第119章 漲價賣魚
第119章 漲價賣魚
老李見他這樣，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追上去兩步：「主任，您這是————有啥事兒？」
吳有康腳步頓了頓，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沒啥大事，」他語氣淡淡的，「明兒供銷社採購處的趙副主任過來談訂單，想著弄點好魚招待。
唉，算了，明兒我自個兒想辦法吧。」
說完，他擺擺手，繼續往回走。
老李腳步一頓，明兒趙副主任要來？！
他腦子裡像有根弦突然繃緊了。
供銷社採購處的趙副主任，那可是廠里的大客戶。
每年小一半的魚粉都是從趙副主任手裡過的，要是招待不好，人家一不高興，明年訂單往別家一送————
老李不敢往下想了。
好魚，明兒得有好魚。
可今兒進的貨全是青鱗子，庫房裡翻遍了也翻不出兩條像樣的。
食堂老張那兒更別提，連條針良魚都是湊合的，上哪兒弄好魚去？
他忽然想起剛才那條船。
銀鯧，鮁魚，那品相，要是能留下來————
老李心裡又咯噔一下，比剛才還響。
他剛才跟人家翻了臉，甩手走了，還讓人家自己搬魚，這會兒再回去找人家，人家能給他好臉？
可要是不回去————
他想起吳主任剛才那語氣，挺平淡的，但聽著就讓人心裡發虛。
要是明天趙副主任來了，桌上連條像樣的魚都沒有，吳主任面上無光，若是知道了今兒這事兒——
老李後背有點發涼。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這事兒要是傳到吳主任耳朵里，說他老李為了壓價把帶好魚的船趕走了，那他這收購員還干不幹了？
要是反過來呢？
要是他把這事兒辦成了，把好魚收下來，明天趙副主任吃高興了，訂單簽了，吳主任一高興————
他的眼睛又恢復了明亮。
今年的先進，除了他以外，還會有別人嗎？
他想清楚了，得去把那船喊回來！
可吳主任還在前頭走著呢，總不能扔下主任就跑吧？
得先把主任安安穩穩送回去，不能讓主任看出什麼來。
老李趕緊快走幾步，追上吳有康的腳步，臉上堆起笑：「主任，我送送您。」
吳有康擺擺手：「不用，你忙你的。」
「不忙不忙，」老李陪著笑，「正好我也回辦公室拿點東西。」
他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加快了點腳步。
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快了，吳主任卻沒跟上。
扭頭一看，吳有康正慢悠悠地踱著步子，像是在想什麼事兒，根本沒注意他的速度。
老李心裡那個急啊。
他放慢腳步，等吳有康跟上來，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又忍不住把步子邁大了一點，吳有康又被落下了。
這下老李不敢再快了。
他只能一步一挨地跟在吳有康旁邊，眼睛卻一直往碼頭方向瞟。
那邊還亮著燈，不知道那條船還在不在，要是他們走了————
他恨不得推著吳有康跑起來。
可吳有康偏偏走得慢，慢得像在散步。
他低著頭，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盤算什麼。
老李豎著耳朵聽了聽，隱約聽見他在小聲念叨：「黑市————明天一早————」
老李心裡更急了。
主任要去黑市？那說明他是真沒轍了，連那種地方都願意去。
要是自己能幫他把這事兒解決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不能說，現在說了，主任一問怎麼回事，他怎麼解釋？說自己剛才把帶好魚的船趕走了？那先進還評個屁。
他只能憋著，臉上還得擠出笑，陪著吳有康一步一步往前走。
這段路怎麼這麼長。
老李從來沒覺得從碼頭到辦公室的路有這麼長過。
他看看前面的辦公室門口，又回頭看看碼頭的方向，手心都攥出汗了。
「主任，您慢點走，天黑，別摔著。」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喊：主任您快點兒吧！
吳有康「嗯」了一聲，腳步還是那樣，不快不慢。
老李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子焦躁硬壓下去。
快了，快了，前面就是辦公室了。
終於等到吳有康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
老李站在門口，臉上還堆著剛才那副笑，等門關上了，那笑「啪」一下就沒了。
他豎起耳朵聽了聽，屋裡沒動靜。
轉身，邁步，快走————
剛走出兩步，他又硬生生把步子收住，換成正常的走路速度。
不能跑，萬一吳主任突然開門看見了呢？
他壓著步子，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倉庫拐角，確定辦公室那邊看不見了，這才撒開腿跑起來。
鞋底砸在水泥地上，啪啪響，老李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可千萬別走，可千萬別走————
跑到半路，迎面過來一個人，是剛才幫忙卸貨的工人，正拎著個空筐往回走。
老李一把拽住他，喘著氣問：「那————那條躍進號————走了沒有？」
工人被他嚇了一跳，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誰？哦，那條新來的船？」
「對對對，就是那條！」
工人往碼頭方向努了努嘴：「應該差不多了吧？我過來那會兒遠遠看著，他們把雜魚都搬上船了，估摸著這會兒————」
他話沒說完，老李已經撒腿跑了。
「哎李主任——」工人在後頭喊了一聲，老李頭也沒回。
另一邊，躍進號緩緩離開碼頭，船身輕輕一震，慢慢開始加速。
碼頭的燈光越來越遠，最後融進夜色里，分不清哪兒是岸哪兒是海。
甲板上的眾人一時間都有點沉默。
石頭蹲在船舷邊，望著漸漸遠去的碼頭，也不知道在想啥。
陳小海靠著一摞魚筐，手揣在袖子裡，臉上那點興奮勁兒早就沒了。
沈泊岸靠在船舷邊，望著夜色里的海面，心裡頭也沒那麼輕鬆。
他能理解大家為啥會沉默，今兒這一趟，折騰得夠嗆，原本以為跟著勞動號來飼料廠，卸了貨拿了錢就能回去，結果碰上老李這麼一出，又是壓價又是翻臉，最後還得往縣城跑。
等到了縣城，找到馬三，卸貨過秤，再往回開，到家不得半夜？明兒一早還得出海。
而且折騰這麼一大圈，價格跟飼料廠開的價一樣，都是四分，區別就是馬三月結，飼
料廠現錢。
現錢變月結，誰心裡能舒坦？
沈泊岸輕輕嘆了口氣，他也想早點回家，楊映雪肯定還在家等著，倆孩子也不知道睡沒睡————
可這事兒不能這麼算了。
今天他們船上有好魚，老李才給四分。
可下次呢？下次要是全船都是雜魚，沒有好魚當籌碼，老李傻了才會把價格漲到五分。
別說五分了，到時候他說四分就四分，說三分五就三分五，你一點辦法沒有。
想到這裡，沈泊岸心中默默嘆口氣，雞蛋還是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啊。
除了縣城馬三那條路得走，還得找機會尋摸點別的門路。
他正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楊船長走到他旁邊問：「到了縣城，你打算咋聯繫那個馬三？」
沈泊岸想了想：「他之前給我留了地址，那地方離碼頭邊不遠，到了我直接去找他，應該能找著。」
楊船長點點頭，正要說什麼，船尾的陳小海忽然喊了一聲：「哎！楊叔，四哥！你們看那邊！」
幾個人順著他指的方向回頭望去。
飼料廠碼頭的方向，昏黃的燈光底下，有個人影正在碼頭邊上跑。
那人跑得很快，一邊跑一邊揮手，似乎還在喊著什麼。
陳小海眯著眼瞅了半天，忽然叫起來：「是那個姓李的！他好像在喊咱們！」
石頭也站起來，扒著船舷往後看：「真的假的？他追過來幹啥？」
沈泊岸和楊船長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疑惑。
空載的勞動號這會兒早就提速開遠了，海面上空蕩蕩的，就躍進號一條船在慢慢往外走。
那人在碼頭上又跑又揮手，喊的是誰就不言而喻了。
楊船長往那邊望了望，又看看沈泊岸。
「泊岸，咱要不回去看看？你看他那樣，這麼著急，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說不定有啥轉機。」
有轉機嗎？
沈泊岸眉頭皺了皺。
跟這個姓李的一番接觸過後，他潛意識裡就不喜歡這個人。
明明可以正大光明地問賣不賣好魚，為啥非要通過壓價的手段，讓他們不得不將好魚賣給他們？
而且對方回去一趟，又這麼急著回來，說不得中間是發生了什麼事————
還在想著，他眼角餘光忽然瞥到石頭、陳小海他們幾個，聽了楊叔的話，他們似乎又興奮了起來。
也是，能早點回家，誰願意再在海上多漂幾個鐘頭呢————
他輕輕嘆了口氣，「成，那咱們就回去，看看這彪子怎麼說。」
楊船長笑了笑，沖駕駛室喊道：「老陳，咱們調頭，回飼料廠！」
躍進號在海面上劃了道彎，船頭慢慢轉向，又往飼料廠碼頭開去。
等躍進號再次穩穩靠岸，老李已經站在碼頭邊上，喘得跟拉風箱似的，一隻手扶著膝蓋，一隻手還舉著，也不知道是還想揮手還是純粹累得放不下來。
楊船長往船舷邊走了兩步，正要下船，沈泊岸拉了拉他的袖子：「楊叔，你在船上吧。我去看看這傢伙打的啥算盤。」
楊船長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只是往船舷邊靠了靠，趴在那兒，眯著眼往下瞅。
沈泊岸跳下船，走上碼頭，「李同志，叫我們回來是有啥事嗎？有東西落我們船上了老李終於喘勻了這口氣，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把腦門上的汗，「小兄弟，五分，你們船上這些雜魚我都要了，按五分算。」
說完，他就那麼看著沈泊岸，等著對方臉上露出點驚喜或者鬆動的表情。
在他想來，自己這一鬆口，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面子，四分變五分，一斤多一分錢，一千多斤就是十多塊。
這幫打魚的折騰這麼晚，圖的不就是多掙這十幾塊錢？
他給了這個台階，對方就應該順著下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然後他再順理成章地提好魚的事，兩邊一談，這事兒就圓滿了。
沈泊岸看著他，這姓李的那點心思，臉上都快寫出來了：我已經讓步了，你們該給我面子了。
看來對方確實是經歷了什麼事——
能多出十來塊，他自然是樂見其成的，但————
「李同志，五分這個價，我們當然願意賣。
不過，你這麼著急跑回來，不光是為了漲價吧？」
老李會心一笑，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勁，「你們船上那些好魚————」
話沒說完，就見對面的沈泊岸笑了。
果然，還是沒死心。
漲價是幌子，好魚才是真心思，這人繞了一大圈，最後還是繞回到這兒來了。
他扭頭看了一眼船上的楊船長。
楊船長正趴在船舷邊往下瞅，跟沈泊岸對上眼神的那一瞬間，也不知道是早就等著還是怎麼的，幾乎同時就沖駕駛室喊了一聲：「老陳，把柴油機發起來，咱們回————」
老李的笑容再次僵住，眼皮子直跳，這跟他想像中的完全對不上！
自己明明都鬆了口，從四分漲到五分，這誠意還不夠？
按他的想法，這幫打魚的應該立刻答應下來，臉上還得帶著點感激。
畢竟他給了台階，他們順著下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然後再坐下來好好談好魚的事，他再給個不低於水產站收購的公道價，兩邊皆大歡喜。
可這小子————怎麼不按套路來？
還有船上那個楊船長，喊那一嗓子「老陳把柴油機發起來」，是真要開船還是嚇唬他？
他抬頭看了一眼躍進號，那柴油機的排煙口，好像真的開始冒煙了。
時間容不得他再東想西想了。
他幾步衝到船舷邊，仰著頭沖楊船長擺手。
「楊船長，六分！我們廠出六分！雜魚六分！這已經是我能做主開的最高價了，再多真不行了！」
楊船長沒說話，只是扭頭看了沈泊岸一眼。
那眼神沈泊岸懂：你怎麼看？
沈泊岸站在原地，心裡飛快地過著帳。
六分，比水產站的統貨價低一分，比馬三給的四分高兩分。
一千一百斤雜魚，六分就是六十六塊，刨去柴油錢，到手也有六十出頭。
這個價，不低了。
但問題不在雜魚上。
不管好魚的價格如何，賣了之後呢？
回去後水產站那邊怎麼交代？公社王主任盯著產量指標，躍進號出來一天，一筐魚沒帶回去，人家問起來怎麼說？說全賣給飼料廠了？
指標完不成，王主任那邊不好看，吳站長那邊也不好交代。
沈泊岸心裡有了主意，但沒有立刻說出來，在此之前，他還要確認一件事。
「李同志，六分這個價，我們可以賣，但是我想知道我們是只有這一回是按六分，還是以後都這個價。」
老李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沈泊岸會問這個。
在他想來，先把今晚這事兒糊弄過去，把好魚弄到手，明天吳主任那頓飯解決了。
後面的事兒————後面再說唄。
可這小子，不接他遞的台階，反而先問這個。
以後都這個價？他倒是也能做這個主，但是他不想讓廠里為了收雜魚，每回都多掏十來塊錢。
但說就這一回——他毫不懷疑，眼前這小子肯定扭頭就走。
猶豫了會兒，還是先進個人的誘惑更大些——
「以後都這個價，可以了吧？老周都沒這待遇，所有雜魚都沒這待遇。」
「那你得先給我們寫個條子，你不在的時候，我們也好有個憑證。」
「草！這小子也太特碼難纏了！」老李內心暗罵一聲，他咬了咬牙，「行！我給你寫！」
沈泊岸很滿意對方的反應，心裡那點鬱氣消散了不少，「行，李同志爽快，那咱們再說好魚的事兒。」
老李剛鬆了口氣，就聽他接著說：「船上的鯧魚、鮁魚，我們只能賣給你們一百斤。」
老李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他盯著沈泊岸，腮幫子咬得死緊，額角的青筋都在跳。
一百斤？他繞了這麼大一圈，漲了價，寫了條子，結果就換來這麼點兒？
泥人都有三分火氣，更何況是他？大不了這魚不要了！明天他就不信弄不來幾條好魚！
「你逗我玩呢？！」
「李同志，你先別急，我們也要給村水產站一個交代，」沈泊岸往船上那幾筐好魚指了指：「我們躍進號是沙嘴子村的船，產量歸公社管，出來一天，一條好魚不拉回去，明天水產站那邊怎麼報？
你看看那起網機，現在都還是新的，也是公社主任給我們批的條子。」
說到這裡，沈泊岸見對方的臉色稍稍好看了些，便繼續說道：「說實話，我們也想多賣點錢，但是沒辦法，剩下的我們肯定得拉回去。
而且這一百斤，你們可以都挑品相好的，不管你們是用來招待，還是給工人吃，都足夠了。
這樣面上都好看，大家都不為難。」
老李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一百斤好魚，挑品相好的，夠明天那一桌了。
那會兒在船上看到的那條最大的銀鯧，鱗片鮮亮，肚皮泛著銀光，少說也得有兩三斤。
要是能把那條挑出來，往桌上一擺————
算了。
他咬了咬牙，終於開口：「行，就按你說的，不過以後你們撈了好魚，最少得賣我們廠一百斤，不能這回一百，下回五十。」
老李見他這樣，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追上去兩步：「主任，您這是————有啥事兒？」
吳有康腳步頓了頓，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沒啥大事，」他語氣淡淡的，「明兒供銷社採購處的趙副主任過來談訂單，想著弄點好魚招待。
唉，算了，明兒我自個兒想辦法吧。」
說完，他擺擺手，繼續往回走。
老李腳步一頓，明兒趙副主任要來？！
他腦子裡像有根弦突然繃緊了。
供銷社採購處的趙副主任，那可是廠里的大客戶。
每年小一半的魚粉都是從趙副主任手裡過的，要是招待不好，人家一不高興，明年訂單往別家一送————
老李不敢往下想了。
好魚，明兒得有好魚。
可今兒進的貨全是青鱗子，庫房裡翻遍了也翻不出兩條像樣的。
食堂老張那兒更別提，連條針良魚都是湊合的，上哪兒弄好魚去？
他忽然想起剛才那條船。
銀鯧，鮁魚，那品相，要是能留下來————
老李心裡又咯噔一下，比剛才還響。
他剛才跟人家翻了臉，甩手走了，還讓人家自己搬魚，這會兒再回去找人家，人家能給他好臉？
可要是不回去————
他想起吳主任剛才那語氣，挺平淡的，但聽著就讓人心裡發虛。
要是明天趙副主任來了，桌上連條像樣的魚都沒有，吳主任面上無光，若是知道了今兒這事兒——
老李後背有點發涼。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好用，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看
這事兒要是傳到吳主任耳朵里，說他老李為了壓價把帶好魚的船趕走了，那他這收購員還干不幹了？
要是反過來呢？
要是他把這事兒辦成了，把好魚收下來，明天趙副主任吃高興了，訂單簽了，吳主任一高興————
他的眼睛又恢復了明亮。
今年的先進，除了他以外，還會有別人嗎？
他想清楚了，得去把那船喊回來！
可吳主任還在前頭走著呢，總不能扔下主任就跑吧？
得先把主任安安穩穩送回去，不能讓主任看出什麼來。
老李趕緊快走幾步，追上吳有康的腳步，臉上堆起笑：「主任，我送送您。」
吳有康擺擺手：「不用，你忙你的。」
「不忙不忙，」老李陪著笑，「正好我也回辦公室拿點東西。」
他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加快了點腳步。
一步，兩步，三步————
他走快了，吳主任卻沒跟上。
扭頭一看，吳有康正慢悠悠地踱著步子，像是在想什麼事兒，根本沒注意他的速度。
老李心裡那個急啊。
他放慢腳步，等吳有康跟上來，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又忍不住把步子邁大了一點，吳有康又被落下了。
這下老李不敢再快了。
他只能一步一挨地跟在吳有康旁邊，眼睛卻一直往碼頭方向瞟。
那邊還亮著燈，不知道那條船還在不在，要是他們走了————
他恨不得推著吳有康跑起來。
可吳有康偏偏走得慢，慢得像在散步。
他低著頭，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盤算什麼。
老李豎著耳朵聽了聽，隱約聽見他在小聲念叨：「黑市————明天一早————」
老李心裡更急了。
主任要去黑市？那說明他是真沒轍了，連那種地方都願意去。
要是自己能幫他把這事兒解決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不能說，現在說了，主任一問怎麼回事，他怎麼解釋？說自己剛才把帶好魚的船趕走了？那先進還評個屁。
他只能憋著，臉上還得擠出笑，陪著吳有康一步一步往前走。
這段路怎麼這麼長。
老李從來沒覺得從碼頭到辦公室的路有這麼長過。
他看看前面的辦公室門口，又回頭看看碼頭的方向，手心都攥出汗了。
「主任，您慢點走，天黑，別摔著。」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喊：主任您快點兒吧！
吳有康「嗯」了一聲，腳步還是那樣，不快不慢。
老李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子焦躁硬壓下去。
快了，快了，前面就是辦公室了。
終於等到吳有康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
老李站在門口，臉上還堆著剛才那副笑，等門關上了，那笑「啪」一下就沒了。
他豎起耳朵聽了聽，屋裡沒動靜。
轉身，邁步，快走————
剛走出兩步，他又硬生生把步子收住，換成正常的走路速度。
不能跑，萬一吳主任突然開門看見了呢？
他壓著步子，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倉庫拐角，確定辦公室那邊看不見了，這才撒開腿跑起來。
鞋底砸在水泥地上，啪啪響，老李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蹦出來了。
可千萬別走，可千萬別走————
跑到半路，迎面過來一個人，是剛才幫忙卸貨的工人，正拎著個空筐往回走。
老李一把拽住他，喘著氣問：「那————那條躍進號————走了沒有？」
工人被他嚇了一跳，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誰？哦，那條新來的船？」
「對對對，就是那條！」
工人往碼頭方向努了努嘴：「應該差不多了吧？我過來那會兒遠遠看著，他們把雜魚都搬上船了，估摸著這會兒————」
他話沒說完，老李已經撒腿跑了。
「哎李主任——」工人在後頭喊了一聲，老李頭也沒回。
另一邊，躍進號緩緩離開碼頭，船身輕輕一震，慢慢開始加速。
碼頭的燈光越來越遠，最後融進夜色里，分不清哪兒是岸哪兒是海。
甲板上的眾人一時間都有點沉默。
石頭蹲在船舷邊，望著漸漸遠去的碼頭，也不知道在想啥。
陳小海靠著一摞魚筐，手揣在袖子裡，臉上那點興奮勁兒早就沒了。
沈泊岸靠在船舷邊，望著夜色里的海面，心裡頭也沒那麼輕鬆。
他能理解大家為啥會沉默，今兒這一趟，折騰得夠嗆，原本以為跟著勞動號來飼料廠，卸了貨拿了錢就能回去，結果碰上老李這麼一出，又是壓價又是翻臉，最後還得往縣城跑。
等到了縣城，找到馬三，卸貨過秤，再往回開，到家不得半夜？明兒一早還得出海。
而且折騰這麼一大圈，價格跟飼料廠開的價一樣，都是四分，區別就是馬三月結，飼
料廠現錢。
現錢變月結，誰心裡能舒坦？
沈泊岸輕輕嘆了口氣，他也想早點回家，楊映雪肯定還在家等著，倆孩子也不知道睡沒睡————
可這事兒不能這麼算了。
今天他們船上有好魚，老李才給四分。
可下次呢？下次要是全船都是雜魚，沒有好魚當籌碼，老李傻了才會把價格漲到五分。
別說五分了，到時候他說四分就四分，說三分五就三分五，你一點辦法沒有。
想到這裡，沈泊岸心中默默嘆口氣，雞蛋還是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啊。
除了縣城馬三那條路得走，還得找機會尋摸點別的門路。
他正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楊船長走到他旁邊問：「到了縣城，你打算咋聯繫那個馬三？」
沈泊岸想了想：「他之前給我留了地址，那地方離碼頭邊不遠，到了我直接去找他，應該能找著。」
楊船長點點頭，正要說什麼，船尾的陳小海忽然喊了一聲：「哎！楊叔，四哥！你們看那邊！」
幾個人順著他指的方向回頭望去。
飼料廠碼頭的方向，昏黃的燈光底下，有個人影正在碼頭邊上跑。
那人跑得很快，一邊跑一邊揮手，似乎還在喊著什麼。
陳小海眯著眼瞅了半天，忽然叫起來：「是那個姓李的！他好像在喊咱們！」
石頭也站起來，扒著船舷往後看：「真的假的？他追過來幹啥？」
沈泊岸和楊船長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疑惑。
空載的勞動號這會兒早就提速開遠了，海面上空蕩蕩的，就躍進號一條船在慢慢往外走。
那人在碼頭上又跑又揮手，喊的是誰就不言而喻了。
楊船長往那邊望了望，又看看沈泊岸。
「泊岸，咱要不回去看看？你看他那樣，這麼著急，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說不定有啥轉機。」
有轉機嗎？
沈泊岸眉頭皺了皺。
跟這個姓李的一番接觸過後，他潛意識裡就不喜歡這個人。
明明可以正大光明地問賣不賣好魚，為啥非要通過壓價的手段，讓他們不得不將好魚賣給他們？
而且對方回去一趟，又這麼急著回來，說不得中間是發生了什麼事————
還在想著，他眼角餘光忽然瞥到石頭、陳小海他們幾個，聽了楊叔的話，他們似乎又興奮了起來。
也是，能早點回家，誰願意再在海上多漂幾個鐘頭呢————
他輕輕嘆了口氣，「成，那咱們就回去，看看這彪子怎麼說。」
楊船長笑了笑，沖駕駛室喊道：「老陳，咱們調頭，回飼料廠！」
躍進號在海面上劃了道彎，船頭慢慢轉向，又往飼料廠碼頭開去。
等躍進號再次穩穩靠岸，老李已經站在碼頭邊上，喘得跟拉風箱似的，一隻手扶著膝蓋，一隻手還舉著，也不知道是還想揮手還是純粹累得放不下來。
楊船長往船舷邊走了兩步，正要下船，沈泊岸拉了拉他的袖子：「楊叔，你在船上吧。我去看看這傢伙打的啥算盤。」
楊船長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只是往船舷邊靠了靠，趴在那兒，眯著眼往下瞅。
沈泊岸跳下船，走上碼頭，「李同志，叫我們回來是有啥事嗎？有東西落我們船上了老李終於喘勻了這口氣，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把腦門上的汗，「小兄弟，五分，你們船上這些雜魚我都要了，按五分算。」
說完，他就那麼看著沈泊岸，等著對方臉上露出點驚喜或者鬆動的表情。
在他想來，自己這一鬆口，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面子，四分變五分，一斤多一分錢，一千多斤就是十多塊。
這幫打魚的折騰這麼晚，圖的不就是多掙這十幾塊錢？
他給了這個台階，對方就應該順著下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然後他再順理成章地提好魚的事，兩邊一談，這事兒就圓滿了。
沈泊岸看著他，這姓李的那點心思，臉上都快寫出來了：我已經讓步了，你們該給我面子了。
看來對方確實是經歷了什麼事——
能多出十來塊，他自然是樂見其成的，但————
「李同志，五分這個價，我們當然願意賣。
不過，你這麼著急跑回來，不光是為了漲價吧？」
老李會心一笑，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勁，「你們船上那些好魚————」
話沒說完，就見對面的沈泊岸笑了。
果然，還是沒死心。
漲價是幌子，好魚才是真心思，這人繞了一大圈，最後還是繞回到這兒來了。
他扭頭看了一眼船上的楊船長。
楊船長正趴在船舷邊往下瞅，跟沈泊岸對上眼神的那一瞬間，也不知道是早就等著還是怎麼的，幾乎同時就沖駕駛室喊了一聲：「老陳，把柴油機發起來，咱們回————」
老李的笑容再次僵住，眼皮子直跳，這跟他想像中的完全對不上！
自己明明都鬆了口，從四分漲到五分，這誠意還不夠？
按他的想法，這幫打魚的應該立刻答應下來，臉上還得帶著點感激。
畢竟他給了台階，他們順著下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然後再坐下來好好談好魚的事，他再給個不低於水產站收購的公道價，兩邊皆大歡喜。
可這小子————怎麼不按套路來？
還有船上那個楊船長，喊那一嗓子「老陳把柴油機發起來」，是真要開船還是嚇唬他？
他抬頭看了一眼躍進號，那柴油機的排煙口，好像真的開始冒煙了。
時間容不得他再東想西想了。
他幾步衝到船舷邊，仰著頭沖楊船長擺手。
「楊船長，六分！我們廠出六分！雜魚六分！這已經是我能做主開的最高價了，再多真不行了！」
楊船長沒說話，只是扭頭看了沈泊岸一眼。
那眼神沈泊岸懂：你怎麼看？
沈泊岸站在原地，心裡飛快地過著帳。
六分，比水產站的統貨價低一分，比馬三給的四分高兩分。
一千一百斤雜魚，六分就是六十六塊，刨去柴油錢，到手也有六十出頭。
這個價，不低了。
但問題不在雜魚上。
不管好魚的價格如何，賣了之後呢？
回去後水產站那邊怎麼交代？公社王主任盯著產量指標，躍進號出來一天，一筐魚沒帶回去，人家問起來怎麼說？說全賣給飼料廠了？
指標完不成，王主任那邊不好看，吳站長那邊也不好交代。
沈泊岸心裡有了主意，但沒有立刻說出來，在此之前，他還要確認一件事。
「李同志，六分這個價，我們可以賣，但是我想知道我們是只有這一回是按六分，還是以後都這個價。」
老李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沈泊岸會問這個。
在他想來，先把今晚這事兒糊弄過去，把好魚弄到手，明天吳主任那頓飯解決了。
後面的事兒————後面再說唄。
可這小子，不接他遞的台階，反而先問這個。
以後都這個價？他倒是也能做這個主，但是他不想讓廠里為了收雜魚，每回都多掏十來塊錢。
但說就這一回——他毫不懷疑，眼前這小子肯定扭頭就走。
猶豫了會兒，還是先進個人的誘惑更大些——
「以後都這個價，可以了吧？老周都沒這待遇，所有雜魚都沒這待遇。」
「那你得先給我們寫個條子，你不在的時候，我們也好有個憑證。」
「草！這小子也太特碼難纏了！」老李內心暗罵一聲，他咬了咬牙，「行！我給你寫！」
沈泊岸很滿意對方的反應，心裡那點鬱氣消散了不少，「行，李同志爽快，那咱們再說好魚的事兒。」
老李剛鬆了口氣，就聽他接著說：「船上的鯧魚、鮁魚，我們只能賣給你們一百斤。」
老李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他盯著沈泊岸，腮幫子咬得死緊，額角的青筋都在跳。
一百斤？他繞了這麼大一圈，漲了價，寫了條子，結果就換來這麼點兒？
泥人都有三分火氣，更何況是他？大不了這魚不要了！明天他就不信弄不來幾條好魚！
「你逗我玩呢？！」
「李同志，你先別急，我們也要給村水產站一個交代，」沈泊岸往船上那幾筐好魚指了指：「我們躍進號是沙嘴子村的船，產量歸公社管，出來一天，一條好魚不拉回去，明天水產站那邊怎麼報？
你看看那起網機，現在都還是新的，也是公社主任給我們批的條子。」
說到這裡，沈泊岸見對方的臉色稍稍好看了些，便繼續說道：「說實話，我們也想多賣點錢，但是沒辦法，剩下的我們肯定得拉回去。
而且這一百斤，你們可以都挑品相好的，不管你們是用來招待，還是給工人吃，都足夠了。
這樣面上都好看，大家都不為難。」
老李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一百斤好魚，挑品相好的，夠明天那一桌了。
那會兒在船上看到的那條最大的銀鯧，鱗片鮮亮，肚皮泛著銀光，少說也得有兩三斤。
要是能把那條挑出來，往桌上一擺————
算了。
他咬了咬牙，終於開口：「行，就按你說的，不過以後你們撈了好魚，最少得賣我們廠一百斤，不能這回一百，下回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