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我那素未謀面的岳父母來信了！
第115章 我那素未謀面的岳父母來信了！
沈泊岸點點頭，從兜里摸出那包早就準備好的蝦皮，遞過去：「大娘，這是答應您的兩斤蝦皮，您拿著。」
老太太愣了一下，趕緊推辭：「哎呀，我隨口一說，你還當真了————」
「拿著吧大娘，」沈泊岸把蝦皮塞進她籃子裡，「您給我介紹路子，這是應該的。」
老太太這才收了，臉上笑開了花：「行，你這小伙子實誠。
你往那邊走，電線桿底下蹲著那個穿灰褂子的看見沒？姓馬，叫馬三。
他收雜魚，也收乾貨，你過去找他，就說是賣雞蛋的王嬸兒介紹的。」
沈泊岸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只見不遠的巷子深處，電線桿底下蹲著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穿著件灰不灰藍不藍的褂子，眯著眼打量過往的人。
剛才他見過這人，換了好幾個地方蹲，一直沒走。
「謝了大娘。」
老太太擺擺手，挎著籃子走了。
沈泊岸到了那漢子跟前，「馬三哥，王嬸兒讓我來的。」
馬三抬眼看他沒吭聲，目光在他簍子裡掃了一圈，眉頭微皺。
看出了他的疑惑，沈泊岸問道：「馬三哥，聽說您這也收雜魚？」
「你們船？很多嗎？」
「有巴浪、小雜魚，水產站不收的時候沒處送。」
馬三摸出煙來叼上，眯著眼想了想：「收，統貨四分一斤，不過你們得送到縣裡碼頭來。」
四分一斤——
沈泊岸心裡算了一筆帳，躍進號一趟要是撈一千五百斤雜魚，才四十五塊錢。
這價錢跑一趟縣城的油錢都不夠，更別提分到人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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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馬三為難地說：「馬三哥，四分是不是太低了？我們拉一趟過來，油錢都不夠啊。」
馬三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他把煙拿下來彈了彈灰，往沈泊岸跟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小兄弟，你以為我不想給高點？實話跟你說，好魚才能賣出價，雜魚這東西，一斤就給兩分三分的。
我中間倒一手，刨了運費、損耗，到你手裡四分，已經是我能給的最高價了，而且雜魚必須月結。」
馬三又吸了口煙，往巷子那頭努了努嘴：「你瞅那邊，那幾個人蹲著幹啥呢？也是等著收魚的，你問問他們能不能給到四分？
」
沈泊岸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幾個蹲牆根的，跟前什麼也沒擺，就那麼干蹲著，應該都是等著收貨的中間人。
他轉回頭來看著馬三，「真有點低，主要我那兒量很大。」
馬三把菸頭扔地上踩滅，嘆了口氣，語氣軟了軟：「小兄弟，咱實話實說，乾貨我樂意收，好魚我也能現錢給你，雜魚嘛————我也得活，對不？」
話都說到了這份上，想來已經是最高價了。
沈泊岸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行，馬三哥，我明白了。」
他站起來，把扁擔挑上，想了想又回頭問了一句：「那如果是雜魚乾貨啥價？」
如果幹貨的價格不錯，村里那麼多人，哪怕都分到了雜魚，曬成干能賣出工錢來也不是不行。
「乾貨？」馬三眯著眼打量他，「你們自己曬？」
「村里那麼多人，分了雜魚賣不掉，曬成干總能放住。要是乾貨價錢合適，大伙兒費點功夫也值。」
馬三把煙叼嘴裡，沒吭聲，眼睛在他臉上轉了兩圈，過了幾秒他才開口：「雜魚乾，統貨價一毛一。」
沈泊岸再次飛快算了下，像巴浪魚這種，十斤鮮的出三斤乾的，這是老輩兒傳下來的數。
鮮魚四分一斤，十斤四毛錢，曬成三斤乾魚，光算原料成本就是一毛三一斤。
再加上鹽錢、功夫，怎麼也得一毛五往上。
一毛一的價聽著是比鮮魚強點，但強得有限。
而且曬乾貨費時費工，一家老小忙活半天，到頭來也就多掙那幾分錢，實在有些不值當。
不過他也沒直接把話說死，不論如何，這總歸也是條路，真能分到收百十來斤鮮魚，賣個四塊倒是也能接受。
他把扁擔換了個肩，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沖馬三擺擺手：「謝了三哥。」
馬三對這後生還算滿意，在後頭喊了一聲：「想通了來找我！」
沈泊岸擺擺手，往家裡走去。
往回走的路上，路過供銷社，他腳步頓了頓，忽然想起家裡那倆小的。
沈汐瑤那小丫頭今早還扒著他的腿要跟來縣城看大汽車，沈潮生雖然嘴上不說，眼睛也巴巴的。
他把扁擔往牆邊一靠，進了供銷社。
櫃檯裡頭擺著個大玻璃罐子，裝著大蝦酥。
沈泊岸眼前一亮，這東西他以前過年的時候吃過。
外頭是一層層的酥皮，咬下去掉渣，裡頭是花生糖芯，又香又甜。
他記得頭一回吃，也捨不得嚼，含在嘴裡慢慢化，化了半天還是甜的。
連他這些年都沒見過，沈汐瑤跟沈潮生那倆小的更是沒機會品嘗一下了。
櫃員是個中年婦女，正低頭打算盤，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買啥？」
沈泊岸指了指那罐大蝦酥：「這個咋賣？」
「兩毛錢七塊。」
他又指了指旁邊那罐動物餅乾：「這個呢？」
「兩毛一一斤。」
沈泊岸想了想，掏出四毛錢：「來兩毛錢大蝦酥，兩毛錢餅乾。」
櫃員接過錢，拿張草紙給他包了大蝦酥，又用另一張紙稱了餅乾。
沈泊岸接過揣進懷裡，挑著扁擔繼續往家走。
進了村，天已經擦黑了。
老遠就看見自家院門口蹲著兩個小身影，一個扎著小辮，一個剃著寸頭。
沈汐瑤眼尖，第一個看見他，蹭地站起來就往外跑：「爹爹回來了！」
沈潮生也爬起來，跟在後頭跑，跑得鞋子都掉了一隻。
沈泊岸趕緊放下扁擔，蹲下來，倆孩子一前一後撲進他懷裡。
「爹爹，有沒有買好吃的？」
沈泊岸被他們撞得往後一仰，笑著穩住身子，伸手從懷裡掏出那兩包東西。
「猜猜這是啥？」
沈汐瑤眼睛亮了，伸手就去夠。
沈潮生也不甘落後，踮著腳往他手裡瞅。
沈泊岸把兩個紙包分別塞進他們手裡，倆孩子迫不及待地打開。
沈汐瑤那包是大蝦酥，另一包就是動物餅乾，小魚、小兔子、小猴子。
「哇！這是啥？」沈汐瑤雖然嘴上問著，但小手卻很快，捏起一塊就往嘴裡塞。
沈潮生也抓起一塊小兔子餅乾，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
「大蝦酥啊，甜不甜？」
「好甜！好吃！」
沈泊岸笑著看他們吃，把兒子掉的那隻鞋撿回來，給他套上。
「走，回家。」
他挑起扁擔，倆孩子一左一右在前邊走，怕晃悠的木桶撞到他們，他就在後頭跟著。
沈汐瑤一邊走一邊舉著大蝦酥往他嘴邊送：「爹爹也吃。」
沈泊岸低頭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開。
進了院，楊映雪正在灶房門口擇菜，聽見動靜抬起頭。
見倆孩子手裡的大蝦酥和餅乾，知道這是他們爹回來了。
沈泊岸把扁擔放下，起身的時候，袖子往上滑了滑，露出腕子上那塊新買的電子表。
楊映雪瞥了眼，低下頭繼續擇菜。
沈泊岸愣了一下，本以為她會問兩句，比如「買表了？」「多少錢？」，結果她啥也沒說。
他從兜里掏出剩下的錢，數了數，走到她跟前遞過去。
「賣貨的錢，去掉買表和買餅乾跟糖的，還剩十四塊六。」
楊映雪接過來，隨意地塞進兜里，繼續低頭擇菜。
媳婦這反應——是已經習慣了嗎？
沈泊岸蹲下來，看著她，「媳婦兒，你不問問表的事？」
楊映雪手上頓了頓，抬頭看他：「問啥？」
「問我為啥買表，花了多少錢啊？」
楊映雪低下頭，繼續擇菜，語氣平平淡淡的：「記得你上回跟我說，你跟山子他們去縣城賣魚，差點被紅袖章逮著，跑的時候趙滑頭的扁擔和水桶都丟了。」
說著，她把手裡擇好的菜放進盆里，「你要是有塊表，能看準時間，是不是就不用跑那麼急了？
所以這錢花得值，再說，你不也拿回來不少？」
好媳婦！明事理！
沈泊岸蹲在那兒看著她低頭的側臉，很想一嘴巴印上去。
旁邊沈汐瑤跑過來，舉著大蝦酥往楊映雪嘴邊送：「娘也吃！」
楊映雪低頭咬了一小口，笑了笑：「甜。」
沈潮生也跑過來，舉著餅乾往她手裡塞：「娘吃這個！」
她又接過來咬了一口，點點頭：「嗯，這個也好吃，你倆換著吃哈。」
隨後，她抬頭看了沈泊岸一眼，嘴角帶著點笑：「愣著幹啥？洗手去，飯快好了。」
「哎，」沈泊岸站起來，往水缸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眼。
楊映雪正低著頭，倆孩子圍在她身邊嘰嘰喳喳地說話。
吃過了晚飯，楊映雪收拾完碗筷，倆孩子在堂屋折騰了一會兒，終於消停了。
沈父沈母為了蓋房的事兒也勞累了一天，早早睡下。
沈泊岸靠在床頭，眯著眼養神，腦子裡還轉著白天黑市上那些事。
不多時，楊映雪上了床，挨著他坐下。
沈泊岸覺出不對勁，睜開眼看她。
昏黃的燈光底下，楊映雪低著頭，手指頭揪著被角，揪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今兒下午，衛華哥來了一趟。」
沈泊岸愣了一下：「張衛華？咱家又有信了嗎？」
「嗯，」楊映雪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信封，捏在手裡，沒遞過來，「是我爸媽來的信。」
沈泊岸徹底清醒了。
我那素未謀面的岳父母來信了？！
他趕忙坐直了身子，看著楊映雪手裡的那個信封，心裡忽然有點慌，又有點說不清的激動。
上輩子遊手好閒，他也沒在意過是否有信過來。
但幾十年的時間裡，自家媳婦跟岳父母肯定聯絡過，尤其這個時候打個電話都要電話費，書信往來更是絕對會有的。
可上輩子媳婦從來沒跟他提起過，又或者剛開始說過，但他沒在意。
現在，媳婦又突然想跟他說了！
「說啥了？」他問道。
楊映雪咬了下嘴唇，把信遞給他：「你自己看。」
沈泊岸接過來，抽出裡頭的信紙。
紙是那種帶紅抬頭的公文紙，折得整整齊齊，字跡工整，一看就是岳父寫的。
他低頭看起來。
信不長，先是說想閨女了，問身體好不好，日子過得順不順。
又說翻報紙，看見省報上頭登了條新聞，說大豐縣躍進號漁船捕撈到藍鰭金槍魚和大龍躉，是全省漁業的大喜事。
他們老兩口琢磨了半天，大豐縣不就是映雪下鄉那地方嗎，就想著寫封信來問問，認不認識這船上的人，那魚是不是真的那麼大。
沈泊岸看到這兒，頓時覺得這故事發展得有些離奇——荒誕？
自己還沒見過老兩口呢，那老兩口倒是先從報紙上看見他了。
雖然不知道是他，但看見了他待的那條船，看見了那兩條魚。
一邊的楊映雪看著他臉色變得古怪，似乎也知道他在想什麼，笑著說：「泊岸，你說這算不算已經見過了？」
「應該——不算吧——」他不確定地說道，繼續往下看。
信後頭又問家裡缺不缺啥，需不需要幫忙，說要是日子過得緊巴，別硬扛，跟家裡說一聲。
說他們老兩口身子骨都硬朗，還能幹幾年，映雪的倆哥哥也都算事業有成，不需要他們老兩口幫助。
還問兩個外孫外孫女調皮不調皮，懂事不懂事，長啥樣，像誰。
最後問親家身體好不好，替他們問個好，讓映雪儘快回信，如果有條件的話，能讓他們聽聽外孫外孫女的聲音更好。
沈泊岸把信看完，折好，遞還給楊映雪。
楊映雪接過去，沒說話，就那麼攥著。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狗叫聲。
不過，這輩子不一樣了。
房子動土了，船上有工錢，他還上了報紙——
雖然只是船和魚，但總算是個能拿得出手的事兒。
他伸手，把楊映雪攥著信的那隻手握住。
「過陣子，咱倆帶著孩子，去趟省城吧？」
楊映雪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沈泊岸笑了笑：「認認門，也讓他們看看外孫外孫女長啥樣，是不是真那麼調皮。」
楊映雪沒說話，只是低下頭，把信又疊了疊，小心地塞回枕頭底下。
躺下的時候，她忽然說：「我爸媽————還沒見過你呢，我想把咱們那張全家福寄過去給他們看看————」
沈泊岸躺在她旁邊，望著黑漆漆的房頂，應道：「好啊，現在縣裡不是能複印了嗎？
這兩天我再去一趟，咱們複印一張就寄過去，讓他們見見。」
楊映雪嗯了聲，過了好一會兒，她又忽然悶悶地笑了下。
「笑啥？」
楊映雪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聲音里還帶著點笑意：「我在想，爸媽收到照片，打開一看————
報紙上那倆大魚，你抱著倆孩子站在旁邊笑得那麼傻，他們肯定得愣住。
然後翻來覆去地看，再看信，再看照片，再看報紙————」
沈泊岸聽她說著，嘴角也忍不住翹起來。
雖然沒見過面，可把老爹老娘的形象代入進岳父岳母的話，那場面，好像確實挺逗。
楊映雪繼續說：「媽肯定得問爸，老楊，你快看看，這上頭這個，是不是就是咱女婿？
爸就戴上老花鏡，湊近看了半天，然後說，看著有點像————」
她說著說著，自己又笑起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泊岸伸手把她攬過來，下巴抵在她頭頂上跟著笑。
「那媽會咋說？」
楊映雪縮在他的懷裡，聲音悶悶的：「媽肯定會說，那可不就是他！你看這眉眼，你看這傻笑，錯不了！」
沈泊岸樂了：「我傻笑？」
「嗯，照片上就你笑得最傻，還露著牙。」
沈泊岸想了想那張全家福和報紙上的照片，好像確實是。
「可能這就是現在跟以後的區別吧。」他隨口說了一句。
楊映雪沒聽懂：「以後？」
沈泊岸反應過來，這話說漏了，趕緊往回圓：「我是說————跟城裡人照相的區別。
你看城裡人照相，一個個板著臉，跟誰欠他們錢似的，咱鄉下人照相，高興就是高興，笑就是笑。」
楊映雪想了想，點點頭：「也是，媽他們單位那張合影，一個個都繃著臉，站得直直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那就是照相呢，咱鄉下人照相少，難得照一回，當然得笑，城裡人照相多，照多了就不新鮮了。」
說到這，他就想起後世那些照片，自拍、擺拍、各種角度各種表情。
現在呢，一家人都得穿戴整齊，站得板板正正，臉上的表情都得嚴肅一些，咔嚓一下，就定格了。
「那咱們那張全家福，我笑得好看不？」楊映雪也沒糾結他說漏嘴的事。
「當然好看啊，抿著嘴，彎著眼，跟那會兒咱倆剛認識的時候一樣好看。」
楊映雪捶了他一下：「你也還跟那時候一樣，貧嘴。」
沈泊岸點點頭，從兜里摸出那包早就準備好的蝦皮，遞過去：「大娘，這是答應您的兩斤蝦皮，您拿著。」
老太太愣了一下，趕緊推辭：「哎呀，我隨口一說，你還當真了————」
「拿著吧大娘，」沈泊岸把蝦皮塞進她籃子裡，「您給我介紹路子，這是應該的。」
老太太這才收了，臉上笑開了花：「行，你這小伙子實誠。
你往那邊走，電線桿底下蹲著那個穿灰褂子的看見沒？姓馬，叫馬三。
他收雜魚，也收乾貨，你過去找他，就說是賣雞蛋的王嬸兒介紹的。」
沈泊岸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只見不遠的巷子深處，電線桿底下蹲著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穿著件灰不灰藍不藍的褂子，眯著眼打量過往的人。
剛才他見過這人，換了好幾個地方蹲，一直沒走。
「謝了大娘。」
老太太擺擺手，挎著籃子走了。
沈泊岸到了那漢子跟前，「馬三哥，王嬸兒讓我來的。」
馬三抬眼看他沒吭聲，目光在他簍子裡掃了一圈，眉頭微皺。
看出了他的疑惑，沈泊岸問道：「馬三哥，聽說您這也收雜魚？」
「你們船？很多嗎？」
「有巴浪、小雜魚，水產站不收的時候沒處送。」
馬三摸出煙來叼上，眯著眼想了想：「收，統貨四分一斤，不過你們得送到縣裡碼頭來。」
四分一斤——
沈泊岸心裡算了一筆帳，躍進號一趟要是撈一千五百斤雜魚，才四十五塊錢。
這價錢跑一趟縣城的油錢都不夠，更別提分到人頭上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
他抬起頭，看著馬三為難地說：「馬三哥，四分是不是太低了？我們拉一趟過來，油錢都不夠啊。」
馬三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他把煙拿下來彈了彈灰，往沈泊岸跟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小兄弟，你以為我不想給高點？實話跟你說，好魚才能賣出價，雜魚這東西，一斤就給兩分三分的。
我中間倒一手，刨了運費、損耗，到你手裡四分，已經是我能給的最高價了，而且雜魚必須月結。」
馬三又吸了口煙，往巷子那頭努了努嘴：「你瞅那邊，那幾個人蹲著幹啥呢？也是等著收魚的，你問問他們能不能給到四分？
」
沈泊岸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幾個蹲牆根的，跟前什麼也沒擺，就那麼干蹲著，應該都是等著收貨的中間人。
他轉回頭來看著馬三，「真有點低，主要我那兒量很大。」
馬三把菸頭扔地上踩滅，嘆了口氣，語氣軟了軟：「小兄弟，咱實話實說，乾貨我樂意收，好魚我也能現錢給你，雜魚嘛————我也得活，對不？」
話都說到了這份上，想來已經是最高價了。
沈泊岸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行，馬三哥，我明白了。」
他站起來，把扁擔挑上，想了想又回頭問了一句：「那如果是雜魚乾貨啥價？」
如果幹貨的價格不錯，村里那麼多人，哪怕都分到了雜魚，曬成干能賣出工錢來也不是不行。
「乾貨？」馬三眯著眼打量他，「你們自己曬？」
「村里那麼多人，分了雜魚賣不掉，曬成干總能放住。要是乾貨價錢合適，大伙兒費點功夫也值。」
馬三把煙叼嘴裡，沒吭聲，眼睛在他臉上轉了兩圈，過了幾秒他才開口：「雜魚乾，統貨價一毛一。」
沈泊岸再次飛快算了下，像巴浪魚這種，十斤鮮的出三斤乾的，這是老輩兒傳下來的數。
鮮魚四分一斤，十斤四毛錢，曬成三斤乾魚，光算原料成本就是一毛三一斤。
再加上鹽錢、功夫，怎麼也得一毛五往上。
一毛一的價聽著是比鮮魚強點，但強得有限。
而且曬乾貨費時費工，一家老小忙活半天，到頭來也就多掙那幾分錢，實在有些不值當。
不過他也沒直接把話說死，不論如何，這總歸也是條路，真能分到收百十來斤鮮魚，賣個四塊倒是也能接受。
他把扁擔換了個肩，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沖馬三擺擺手：「謝了三哥。」
馬三對這後生還算滿意，在後頭喊了一聲：「想通了來找我！」
沈泊岸擺擺手，往家裡走去。
往回走的路上，路過供銷社，他腳步頓了頓，忽然想起家裡那倆小的。
沈汐瑤那小丫頭今早還扒著他的腿要跟來縣城看大汽車，沈潮生雖然嘴上不說，眼睛也巴巴的。
他把扁擔往牆邊一靠，進了供銷社。
櫃檯裡頭擺著個大玻璃罐子，裝著大蝦酥。
沈泊岸眼前一亮，這東西他以前過年的時候吃過。
外頭是一層層的酥皮，咬下去掉渣，裡頭是花生糖芯，又香又甜。
他記得頭一回吃，也捨不得嚼，含在嘴裡慢慢化，化了半天還是甜的。
連他這些年都沒見過，沈汐瑤跟沈潮生那倆小的更是沒機會品嘗一下了。
櫃員是個中年婦女，正低頭打算盤，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買啥？」
沈泊岸指了指那罐大蝦酥：「這個咋賣？」
「兩毛錢七塊。」
他又指了指旁邊那罐動物餅乾：「這個呢？」
「兩毛一一斤。」
沈泊岸想了想，掏出四毛錢：「來兩毛錢大蝦酥，兩毛錢餅乾。」
櫃員接過錢，拿張草紙給他包了大蝦酥，又用另一張紙稱了餅乾。
沈泊岸接過揣進懷裡，挑著扁擔繼續往家走。
進了村，天已經擦黑了。
老遠就看見自家院門口蹲著兩個小身影，一個扎著小辮，一個剃著寸頭。
沈汐瑤眼尖，第一個看見他，蹭地站起來就往外跑：「爹爹回來了！」
沈潮生也爬起來，跟在後頭跑，跑得鞋子都掉了一隻。
沈泊岸趕緊放下扁擔，蹲下來，倆孩子一前一後撲進他懷裡。
「爹爹，有沒有買好吃的？」
沈泊岸被他們撞得往後一仰，笑著穩住身子，伸手從懷裡掏出那兩包東西。
「猜猜這是啥？」
沈汐瑤眼睛亮了，伸手就去夠。
沈潮生也不甘落後，踮著腳往他手裡瞅。
沈泊岸把兩個紙包分別塞進他們手裡，倆孩子迫不及待地打開。
沈汐瑤那包是大蝦酥，另一包就是動物餅乾，小魚、小兔子、小猴子。
「哇！這是啥？」沈汐瑤雖然嘴上問著，但小手卻很快，捏起一塊就往嘴裡塞。
沈潮生也抓起一塊小兔子餅乾，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
「大蝦酥啊，甜不甜？」
「好甜！好吃！」
沈泊岸笑著看他們吃，把兒子掉的那隻鞋撿回來，給他套上。
「走，回家。」
他挑起扁擔，倆孩子一左一右在前邊走，怕晃悠的木桶撞到他們，他就在後頭跟著。
沈汐瑤一邊走一邊舉著大蝦酥往他嘴邊送：「爹爹也吃。」
沈泊岸低頭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開。
進了院，楊映雪正在灶房門口擇菜，聽見動靜抬起頭。
見倆孩子手裡的大蝦酥和餅乾，知道這是他們爹回來了。
沈泊岸把扁擔放下，起身的時候，袖子往上滑了滑，露出腕子上那塊新買的電子表。
楊映雪瞥了眼，低下頭繼續擇菜。
沈泊岸愣了一下，本以為她會問兩句，比如「買表了？」「多少錢？」，結果她啥也沒說。
他從兜里掏出剩下的錢，數了數，走到她跟前遞過去。
「賣貨的錢，去掉買表和買餅乾跟糖的，還剩十四塊六。」
楊映雪接過來，隨意地塞進兜里，繼續低頭擇菜。
媳婦這反應——是已經習慣了嗎？
沈泊岸蹲下來，看著她，「媳婦兒，你不問問表的事？」
楊映雪手上頓了頓，抬頭看他：「問啥？」
「問我為啥買表，花了多少錢啊？」
楊映雪低下頭，繼續擇菜，語氣平平淡淡的：「記得你上回跟我說，你跟山子他們去縣城賣魚，差點被紅袖章逮著，跑的時候趙滑頭的扁擔和水桶都丟了。」
說著，她把手裡擇好的菜放進盆里，「你要是有塊表，能看準時間，是不是就不用跑那麼急了？
所以這錢花得值，再說，你不也拿回來不少？」
好媳婦！明事理！
沈泊岸蹲在那兒看著她低頭的側臉，很想一嘴巴印上去。
旁邊沈汐瑤跑過來，舉著大蝦酥往楊映雪嘴邊送：「娘也吃！」
楊映雪低頭咬了一小口，笑了笑：「甜。」
沈潮生也跑過來，舉著餅乾往她手裡塞：「娘吃這個！」
她又接過來咬了一口，點點頭：「嗯，這個也好吃，你倆換著吃哈。」
隨後，她抬頭看了沈泊岸一眼，嘴角帶著點笑：「愣著幹啥？洗手去，飯快好了。」
「哎，」沈泊岸站起來，往水缸那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眼。
楊映雪正低著頭，倆孩子圍在她身邊嘰嘰喳喳地說話。
吃過了晚飯，楊映雪收拾完碗筷，倆孩子在堂屋折騰了一會兒，終於消停了。
沈父沈母為了蓋房的事兒也勞累了一天，早早睡下。
沈泊岸靠在床頭，眯著眼養神，腦子裡還轉著白天黑市上那些事。
不多時，楊映雪上了床，挨著他坐下。
沈泊岸覺出不對勁，睜開眼看她。
昏黃的燈光底下，楊映雪低著頭，手指頭揪著被角，揪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今兒下午，衛華哥來了一趟。」
沈泊岸愣了一下：「張衛華？咱家又有信了嗎？」
「嗯，」楊映雪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信封，捏在手裡，沒遞過來，「是我爸媽來的信。」
沈泊岸徹底清醒了。
我那素未謀面的岳父母來信了？！
他趕忙坐直了身子，看著楊映雪手裡的那個信封，心裡忽然有點慌，又有點說不清的激動。
上輩子遊手好閒，他也沒在意過是否有信過來。
但幾十年的時間裡，自家媳婦跟岳父母肯定聯絡過，尤其這個時候打個電話都要電話費，書信往來更是絕對會有的。
可上輩子媳婦從來沒跟他提起過，又或者剛開始說過，但他沒在意。
現在，媳婦又突然想跟他說了！
「說啥了？」他問道。
楊映雪咬了下嘴唇，把信遞給他：「你自己看。」
沈泊岸接過來，抽出裡頭的信紙。
紙是那種帶紅抬頭的公文紙，折得整整齊齊，字跡工整，一看就是岳父寫的。
他低頭看起來。
信不長，先是說想閨女了，問身體好不好，日子過得順不順。
又說翻報紙，看見省報上頭登了條新聞，說大豐縣躍進號漁船捕撈到藍鰭金槍魚和大龍躉，是全省漁業的大喜事。
他們老兩口琢磨了半天，大豐縣不就是映雪下鄉那地方嗎，就想著寫封信來問問，認不認識這船上的人，那魚是不是真的那麼大。
沈泊岸看到這兒，頓時覺得這故事發展得有些離奇——荒誕？
自己還沒見過老兩口呢，那老兩口倒是先從報紙上看見他了。
雖然不知道是他，但看見了他待的那條船，看見了那兩條魚。
一邊的楊映雪看著他臉色變得古怪，似乎也知道他在想什麼，笑著說：「泊岸，你說這算不算已經見過了？」
「應該——不算吧——」他不確定地說道，繼續往下看。
信後頭又問家裡缺不缺啥，需不需要幫忙，說要是日子過得緊巴，別硬扛，跟家裡說一聲。
說他們老兩口身子骨都硬朗，還能幹幾年，映雪的倆哥哥也都算事業有成，不需要他們老兩口幫助。
還問兩個外孫外孫女調皮不調皮，懂事不懂事，長啥樣，像誰。
最後問親家身體好不好，替他們問個好，讓映雪儘快回信，如果有條件的話，能讓他們聽聽外孫外孫女的聲音更好。
沈泊岸把信看完，折好，遞還給楊映雪。
楊映雪接過去，沒說話，就那麼攥著。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狗叫聲。
不過，這輩子不一樣了。
房子動土了，船上有工錢，他還上了報紙——
雖然只是船和魚，但總算是個能拿得出手的事兒。
他伸手，把楊映雪攥著信的那隻手握住。
「過陣子，咱倆帶著孩子，去趟省城吧？」
楊映雪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沈泊岸笑了笑：「認認門，也讓他們看看外孫外孫女長啥樣，是不是真那麼調皮。」
楊映雪沒說話，只是低下頭，把信又疊了疊，小心地塞回枕頭底下。
躺下的時候，她忽然說：「我爸媽————還沒見過你呢，我想把咱們那張全家福寄過去給他們看看————」
沈泊岸躺在她旁邊，望著黑漆漆的房頂，應道：「好啊，現在縣裡不是能複印了嗎？
這兩天我再去一趟，咱們複印一張就寄過去，讓他們見見。」
楊映雪嗯了聲，過了好一會兒，她又忽然悶悶地笑了下。
「笑啥？」
楊映雪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聲音里還帶著點笑意：「我在想，爸媽收到照片，打開一看————
報紙上那倆大魚，你抱著倆孩子站在旁邊笑得那麼傻，他們肯定得愣住。
然後翻來覆去地看，再看信，再看照片，再看報紙————」
沈泊岸聽她說著，嘴角也忍不住翹起來。
雖然沒見過面，可把老爹老娘的形象代入進岳父岳母的話，那場面，好像確實挺逗。
楊映雪繼續說：「媽肯定得問爸，老楊，你快看看，這上頭這個，是不是就是咱女婿？
爸就戴上老花鏡，湊近看了半天，然後說，看著有點像————」
她說著說著，自己又笑起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泊岸伸手把她攬過來，下巴抵在她頭頂上跟著笑。
「那媽會咋說？」
楊映雪縮在他的懷裡，聲音悶悶的：「媽肯定會說，那可不就是他！你看這眉眼，你看這傻笑，錯不了！」
沈泊岸樂了：「我傻笑？」
「嗯，照片上就你笑得最傻，還露著牙。」
沈泊岸想了想那張全家福和報紙上的照片，好像確實是。
「可能這就是現在跟以後的區別吧。」他隨口說了一句。
楊映雪沒聽懂：「以後？」
沈泊岸反應過來，這話說漏了，趕緊往回圓：「我是說————跟城裡人照相的區別。
你看城裡人照相，一個個板著臉，跟誰欠他們錢似的，咱鄉下人照相，高興就是高興，笑就是笑。」
楊映雪想了想，點點頭：「也是，媽他們單位那張合影，一個個都繃著臉，站得直直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那就是照相呢，咱鄉下人照相少，難得照一回，當然得笑，城裡人照相多，照多了就不新鮮了。」
說到這，他就想起後世那些照片，自拍、擺拍、各種角度各種表情。
現在呢，一家人都得穿戴整齊，站得板板正正，臉上的表情都得嚴肅一些，咔嚓一下，就定格了。
「那咱們那張全家福，我笑得好看不？」楊映雪也沒糾結他說漏嘴的事。
「當然好看啊，抿著嘴，彎著眼，跟那會兒咱倆剛認識的時候一樣好看。」
楊映雪捶了他一下：「你也還跟那時候一樣，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