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炮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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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9年2月17日。

  林峰是被震醒的。

  不是聲音先到,而是身體先有感知——大地在抖。鋪位下的泥地在抖,木板在抖,牆壁在抖,連空氣都跟著震顫。

  他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從睡眠里掀起來,後背離開鋪板的剎那,耳朵才接住那片轟鳴。

  轟——轟——轟——

  不是單一的爆炸聲,無數聲響層層堆疊。前一聲的餘響還未消散,後一聲已然炸開。

  遠方的黑暗被炮火撕開一道道刺眼的亮口,紅光與白光交替閃爍,營房的窗戶被映得忽明忽暗。

  林峰坐起身,腦子還混沌著,手已經下意識摸向外衣。營房裡其他人全都醒了,沒有喊叫,沒有慌亂。

  黑暗之中,所有人飛快穿戴裝具。皮帶扣相撞的脆響、鞋底踩踏泥地的悶聲、背包帶拉緊的摩擦聲,盡數被外面連綿的轟鳴壓得很低,仿佛沉在水底。

  趙大勇已經站在門口,穿戴整齊,帽子端端正正扣在頭上。目光掃過營房內十三個人。

  「穿好。出去列隊。快。」

  林峰扣上最後一顆衣扣,把帽子按在頭頂,將光禿禿的頭皮牢牢遮住。他衝出營房,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僵住一瞬。

  天還沒有亮。可遠方的地平線已經徹底亮起來。

  那片方向,炮火不停炸裂,漫天紅光明滅翻湧,把半邊夜空染成暗紅。濃煙滾滾升騰,被底下火光映照,一根根粗大灰柱撐在天地之間。

  炮聲隆隆不絕。距離雖遠,聲浪卻極具分量,悶響順著地面傳上來,從腳底一直震進骨頭。


  火藥,燃燒。這些只在紀錄片裡見過的景象,此刻通過皮膚、鼻腔、腳掌,真實地砸在他身上。

  「別看了。」趙大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音量不高,卻格外沉,「列隊。」

  林峰轉身奔向操場。全連已經集合完畢,一百多號人在尚未破曉的黑暗裡列成整齊的隊列。

  炮火的光來回掃過每一張側臉。有人帽子戴歪,有人扣子扣錯,卻沒有一人交頭接耳。所有人的視線,全都投向炮火轟鳴的遠方。

  孫德勝立在隊伍前方,軍裝嚴整,臉上看不出情緒。炮火的光亮在他臉上明明暗暗,把輪廓切割得稜角分明。

  等隊伍完全站定,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能清清楚楚傳到每一個人耳中。

  「同志們,對越自衛反擊戰,已經打響。」

  六秒停頓,炮聲依舊持續,只是間隔稍稍拉長。

  「我連的作戰命令已經下達。按照上級部署,九連隨團主力拂曉完成集結,向邊境以南推進。首戰目標——」

  他側身,手臂指向炮火炸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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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疆峽谷三號地段,越軍一線防禦陣地。我們的任務,配合友鄰撕開防線缺口,掩護主力縱深穿插。」

  收回手臂,目光緩緩掃過全連官兵。

  「前天剃頭,昨天發放急救包,前些天大家寫好家信。該準備的都準備妥當,該留下的牽掛,各位心裡也有數。現在我強調一點。」

  他的聲調再沉一分。

  「打起仗來,嚴守命令。該沖就沖,該停就停。我不需要誰逞英雄,我要你們全部活著回來。聽清楚沒有?」

  「聽清楚了!」百餘人的吶喊,撞碎在炮火的間隙之中。

  「各班檢查裝備。五分鐘,五分鐘之後出發。」

  隊列迅速散開。林峰迴到一班位置,蹲下身逐項核對身上裝具。背包帶勒緊,水壺掛牢,彈藥袋扣死。56式半自動步槍握在掌心,槍管冰涼刺骨。

  他拉動槍栓,確認槍膛空倉,再輕輕推回原位。

  新兵連至今,拆裝、擦拭、據槍瞄準,這套動作他重複過千百遍。

  可今天,手感全然不同。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清醒的認知:這桿槍,馬上就要裝填實彈,馬上就要投入廝殺。

  趙大勇穿行在一班隊伍之間,挨個檢查每個人的裝具。走到林峰身前,他彎腰拽了拽背包卡扣,扯了扯水壺背帶,確認牢靠,抬眼看向林峰。

  兩人目光相撞。趙大勇沒有說話,嘴唇緊緊抿起,像是在確認什麼,隨即移開視線,走向下一名戰士。

  遠方炮火依舊轟鳴,持續二十多分鐘後,聲響漸漸稀疏。一輪齊射落下,炮聲驟然停歇。

  突如其來的寂靜格外突兀。耳朵被長時間炮聲震得發木,安靜下來反而生出一種不真實的恍惚。

  林峰聽得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聽得見身旁劉建軍調整背包帶的布料摩擦。

  緊接著,遠處又浮起另一層聲響。低沉、連綿不斷的引擎轟鳴,坦克與卡車匯成巨大聲浪,大部隊正在向前機動。

  孫德勝站在隊前,右手猛然揮下。

  「九連——出發!」

  隊伍開始行進。林峰跟在劉建軍身後,踩著前者的腳印向前邁步。營區大門在黑暗裡敞開,門外一條土路,直直伸向南方群山。

  天邊炮火殘留一層暗紅光暈,將遠處山脊勾勒得輪廓分明。

  林峰踏出營門。腳下泥土,和營區內並無兩樣。但他心裡清楚,這一步,和過往所有腳步,已經完全不同。

  營區留在身後,國境線在前方,炮火撕裂的戰場,還在更遙遠的地方。

  他握緊步槍,冰冷槍管被掌心溫度慢慢焐熱。左手搭在護木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背包壓著雙肩,水壺貼著胯骨,每走一步,就輕輕磕撞大腿。

  夜色緩緩變淡,東邊天際從濃黑褪作暗藍。天光尚未破曉,黑暗已經不再濃稠。道路兩側地貌逐步改變,開闊地不斷收窄,土丘、灌木叢接連出現。

  走在隊列中段,林峰看得見前方戰友的後腦勺。帽檐之下,一圈圈剃過的青白頭皮,微弱天光下泛著同樣的淡色光澤。整支連隊百餘人,全部如此。

  他忽然想起那封家信。信件此刻收在趙大勇的挎包里,跟著隊伍一同向南。

  倘若有朝一日能夠寄回故土,母親不識字,要由弟弟念給她聽。紙上那些歪斜的字跡,一字一句會傳到親人耳邊。

  「兒在部隊一切都好。」

  林峰心中暗道,這七個字,很快就要名不副實。

  從今天起,所謂一切都好,再也不可能實現。可他沒有劃掉這句話。它留在紙上,既是臨行前對自己的慰藉,也是唯一能安撫家中親人的真話。

  前方傳來口令,隊伍減速,隨即完全停下。

  林峰站住腳,望向道路轉彎處。道路左側是緩坡,右側長滿茂密灌木叢。再往前,地勢持續收攏,土路被兩山夾持,形成狹長通道。

  峽谷。這個念頭瞬間跳進林峰腦海。

  他站定,掃視四周地形。左側斜坡遍布矮草灌木,坡度不陡,卻足夠隱蔽人員。

  右側灌木叢密不透風,看不見內部情形。中間土路,勉強可以並行兩輛卡車,路面布滿深深的卡車車轍。

  記憶碎片翻湧上來,來自後世看過的老兵回憶錄,附帶一張手繪地形圖。眼前地貌,和草圖高度重合:兩側收攏,中間低洼,植被繁盛。

  資料里反覆提及,這是越軍最擅長的伏擊口袋。兩翼潛伏兵力,卡死通道,前後一併封堵,整支部隊就會困死在此地。

  可今天才是開戰首日,一線陣地尚未完全撕開。這裡出現伏擊,可能性到底有多大?

  記憶片段破碎零散,他記不清具體戰鬥、時間、參戰部隊,諸多信息混雜在一起,分辨不清。

  他加快腳步,想要靠近趙大勇。前方隊伍行進速度放緩,他側身從路邊擠過去,鞋底碾過碎石,發出細碎聲響。

  「班長。」

  趙大勇回頭,目光落在林峰臉上,腳步沒有停下。

  「怎麼了?」

  林峰壓著嗓音。

  「前面地形,兩邊植被太密。一旦兩側設伏,這條大路完全暴露。」

  趙大勇抬眼望向前方起伏的土丘與灌木叢,沒有立刻作答。又走出十幾步,他才低聲開口。

  「你的意思,和上次預判山體滑坡那回一樣?」

  「差不多。上次是地質險情,這次是戰術風險。」林峰斟酌措辭,「典型的口袋陣。」

  趙大勇沉默片刻,視線不停掃過道路兩側。林峰跟在半步之後,看得見班長腮幫肌肉收緊,又緩緩鬆開。

  「你把握有多大?」

  「沒法確定,只是地形像。」

  「行,我知道了。」

  趙大勇沒有回頭,繼續帶隊前行。林峰退回隊列原位,步槍握在手中,掌心慢慢沁出汗水。

  又行進大約五分鐘,隊伍再度減速。幾名偵察兵從前方彎道快步折返,其中一人跑到孫德勝身旁,低聲匯報情況。

  孫德勝聽完,右手高高抬起。全連原地駐足。

  前方百餘米的轉彎處,一輛翻倒的板車橫擋大半路面,車輪朝天,四周散落一堆雜物。

  最刺眼的是,板車是剛剛推倒的,底下泥土翻起,顏色鮮潤,還沒有風乾。

  孫德勝一言不發,盯著板車觀察三秒,緩緩轉頭,掃視道路兩翼。

  隨即抬手示意。趙大勇快步跑上前,孫德勝湊到他耳邊簡短交代。趙大勇點頭,迅速奔回一班。

  他矮下身,壓低嗓子,語速急促清晰。

  「前方有路障,人為設置,情況不明。一班跟我前出開路。其餘各班散開,貼緊兩翼,不要擠在路中間。機槍班做好火力壓制準備。」

  他抬眼看向林峰,眼神比往日更深重。

  「跟上。」

  林峰跟在趙大勇身後向前移動。掌心的汗水,已經把槍身護木浸得微微發潮。那輛翻倒的板車,在視野里越來越清晰。

  趙大勇壓低身形突進,林峰跟在他身後半步,貼著道路右側邊緣前進。腳下碎石摩擦,在清晨的寂靜里格外刺耳。

  全隊沒有人出聲,只剩下腳步踩踏泥土的悶響。

  距離板車還有五十米,趙大勇猛地站住,握拳舉過肩頭——停止前進的信號。林峰立刻停步,目光越過班長肩頭望向前方。

  他聽見了。炮聲散盡後的安靜之中,左側土丘灌木叢里,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磕碰,像是槍械零件撞到硬物。

  聲響微弱,倘若不是所有人屏息斂氣,根本無從察覺。

  趙大勇身體繃得筆直,如同一塊磐石。

  下一秒,他猛地揮臂,厲聲暴喝。

  「臥倒——!」

  眾人撲向地面的瞬間,左側土丘灌木叢轟然炸開。

  數十處槍口同時噴射火光。子彈撕裂空氣,密集聲響連成一片,打在路面,濺起碎石塵土;撞擊板車鐵皮,叮叮脆響不絕。機槍點射混著自動步槍連發,把清晨的寂靜徹底撕碎。

  林峰摔進路邊淺溝,臉頰貼住泥土,鼻尖縈繞草根與濕土的氣息。子彈從頭頂上方呼嘯掠過,尖銳的破風聲一陣接著一陣。

  他把腦袋壓到最低,肩膀死死貼住溝底。

  左手依舊攥緊步槍,指節用力到泛白。

  越軍伏擊,就在此地,就在此刻。

  那些回憶錄的文字在腦海浮現,其餘細節已然模糊,唯獨一句話無比清晰,仿佛就在耳邊誦讀。

  「那算不上一場大戰,可倒在這條峽谷里的人,比之後很多硬仗還要多。」

  他把臉埋進溝內泥土,彈片與流彈不斷從頭頂飛掠。

  第一輪伏擊火力,還沒有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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