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先吹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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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砸在燈室鐵皮頂上,像有人拿石子往下倒。

  秦川站在燈語台側面,手按在燈罩上沒動。許文靜坐在台前,腳傷那條腿架在凳子上,手指搭著燈閘。她抬頭看了秦川一眼,秦川搖頭。

  「半段。」他說。

  許文靜打出半截求救燈語。當年阿婆發到一半被捂住的那半截。打完,停。燈室外面雨聲蓋住了一切,但秦川知道海面上那兩條船都看得見。

  第一條船閃燈三下。間隔很短,像人喘氣。

  第二條黑殼船沒有閃。它直接調了船頭,朝燈室方向壓過來。船身吃水深,浪打上去,甲板上的人影晃都不晃。

  秦川心裡那桿秤又沉了沉。第一條是來認人的,第二條是來搶東西的。他轉身看周美玲,周美玲已經蹲在燈室門邊,手裡攥著那把死鎖的鑰匙。

  「燈挑亮。」秦川說,「亮到他們在海上以為全村人都縮在燈室里。」

  周美玲沒多問,把三盞油燈全擰到最大。燈室一下亮得發白,窗戶紙上映出幾個人影。她順手把門邊一隻木箱踢到牆角,那箱子裡裝著空帳冊。

  林秋月帶著三個婦人從後門進來,兩人抬一隻箱子,腳步壓得低。箱子擱在門邊,蓋子上搭了塊濕布。從外面看,像剛從炕洞裡刨出來的。

  「真冊呢?」秦川問。

  「棉襖。」林秋月拍了拍胸口,沒說第二遍。

  小平安一直站在燈室角落,手裡攥著那枚嶄新的「平」字銅哨。雨從門縫裡打進來,他半邊肩膀濕了,眼睛盯著海面。

  黑殼船靠上灘頭。十幾個人披著蓑衣跳下水,腳踩在爛泥里,悶響一片。為首那個走在前頭,蓑衣底下露出半截短刀鞘。他臉上蒙著油布,只留兩個眼洞。左手扶著船舷下來的。

  秦川眯眼看了三秒。那人走路時左肩比右肩低半寸,步子邁得大,落腳卻輕。這是安崽的走法。可安崽的左手缺半根小指,這人五指齊全。

  學得再像,手指頭騙不了人。

  「平安。」蒙面人隔著雨幕喊,聲音壓得粗,「平安,是我。你娘墳頭那棵歪松,我去年還去培過土。」

  小平安往前邁了一步。秦川伸手攔住,把孩子撥到身後。

  「別急。」秦川蹲下來,跟孩子平視,「安崽教你認人的時候,問過你一句話。什麼話?」


  「你怎麼答的?」

  「左腳。我左腳大。」

  秦川站起來,朝蒙面人喊:「你問問他,鞋哪只先破?」

  蒙面人頓了一下。「右腳。」他說,「你右腳大。」

  小平安搖頭。秦川把孩子往林秋月那邊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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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面人不再裝了。他手一揮,後面幾個人從蓑衣底下抽出油布卷,點著了往燈室方向扔。布卷浸了油,雨澆不滅,在地上滾了兩圈,火苗躥起來。

  周美玲沒動。她靠在門框上,手裡那把鑰匙在指間轉了一圈。

  「鎖呢?」秦川問。

  「擰到第三圈了。」周美玲朝門外努嘴,「你聽。」

  門外有人踹門。踹第一腳,門板晃了晃。第二腳,鎖芯里咔嗒一聲。第三腳下去,鎖芯咬死了。外面那人罵了一句,又踹,門紋絲不動。

  幾個人同時撲向秦川。秦川往後退了半步,腳跟踩進泥里,身子一矮。最前面那個收不住腳,從他側面滑過去,摔在燈室門檻上。秦川伸手抓住第二個人手腕,借著他衝過來的勁往旁邊一帶,那人一頭扎進爛泥里。短刀從手裡飛出去,秦川撿起來,刀尖朝下。

  「別動。」他說。

  那幾個人趴在地上,泥水糊了滿臉。

  許文靜坐在燈語台前,腳傷那條腿已經麻了。她按秦川先前交代的節奏打燈。長,短,長。三下之後停兩拍,再三下。這是給海上那條船看的。

  第一條船動了。它從礁石後面繞出來,船身橫過來,正好擋住黑殼船的退路。船頭站著一個人,左手垂著。缺半根小指。

  安崽。

  他沒上岸。只朝燈室方向舉起半枚「安」字銅哨。哨身上纏的紅線被雨打濕了,貼在銅面上。

  小平安從林秋月身後鑽出來,跑到門邊。他舉起自己那枚「平」字銅哨,放到嘴邊。

  吹了一聲。

  清亮,正調。半年來第一聲。

  安崽在船頭聽見了。他轉頭朝艙里喊了一句什麼,然後跳下船,蹚著齊腰深的水往灘上走。他身後,兩個人從艙里扶出一個老人。

  老漁頭。手腕上麻繩勒出的印子還在,懷裡死死抱著一隻油布包。

  秦川跑過去接人。老漁頭腳一沾地就往下跪,秦川一把架住他胳膊。

  「東西呢?」

  老漁頭把油布包塞進秦川手裡。秦川捏了捏,硬的,不是冊子。他拆開油布,裡面是一塊舊船牌。木頭上刻著八道炭槓,一道一道,深淺不一。

  「黑殼船的人在小島背後截住我。」老漁頭喘著氣,「逼我交第八個娃的下落。我不說,他們就把我拖上船。」

  「第八個?」

  「石頭。」老漁頭抬起手,指著安崽身後。

  安崽從水裡扶上來一個少年。十四五歲,瘦得肋骨一根根數得清。阿婆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灘上,她撥開人群走過去,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石頭。」她說。

  少年左耳後有一道月牙形疤痕。阿婆認得那道疤。當年八個娃里排行第八的石頭,掉進灶膛邊磕的。

  石頭沒死。他被帳房先生養在一條運鹽船上,後來替漁行送信認路。十年了,他一直以為當年賣他的是六叔公。

  林秋月蹲在燈室門檻上,把老漁頭帶回來的舊紙攤開。紙上記的不是買賣數目,是每個孩子被「退回」後的去處。前七個有五個已經找到下落。第八個旁邊蓋著一個紅印,後面寫著四個字。

  退回,價未清。

  「他沒賣石頭。」林秋月抬頭,「因為石頭知道一件事。那件事能讓那位爺丟掉全部家底。」

  蒙面頭目趴在地上,忽然掙起來往小平安那邊沖。秦川擋在前面,刀鋒從他左臂划過去,袖子裂開,血滲出來。林秋月撕了衣角給他纏,周美玲從側面一船鉤砸在蒙面人手腕上,短刀落地。許文靜忍著腳傷敲響燈語台,灘後埋伏的人收網。漁網和繩套從淺灘泥里翻起來,三個黑殼船的人被兜頭罩住。

  蒙面頭目被按在地上,終於開口:「我就是替人辦事的。帳房先生沒上黑殼船。」

  「他在哪?」

  「雨落之前就混進祭海人群了。你炕洞裡那份帳冊,他拿走了。」

  林秋月從門邊站起來,拍了拍胸口。「那份是假的。」她說,「真的在阿婆棉襖夾層里。」

  秦川沒說話。他轉身去看石頭。石頭蹲在黑殼船跳板邊上,盯著船尾一隻木桶。那桶比尋常魚桶小一圈,桶底朝上扣著。

  「那不是裝魚的桶。」石頭聲音發啞,「帳房先生每次『退貨』,都用這種桶裝人。桶底刻著半截『平』字。」

  秦川走過去,把桶翻過來。桶底果然刻著半個「平」字,刀痕粗糙。他撬開桶底夾層,裡面掉出一封信。

  信紙是新的,墨還沒幹透。上面只有一句話——

  「第八個回了,帳還差一個——秦川。」

  信尾壓著一個死結。紅線系的,跟門檻上那枚假哨上的結一模一樣。結下夾著一枚玉扣,青白色,邊上磕了個小口。

  秦川認得那枚玉扣。他娘戴了半輩子,失蹤那夜還掛在脖子上。

  雨幕外,村口方向傳來一聲銅哨。調子很長,三起三落。秦川後背繃緊了。

  他小時候聽過這個調子。失蹤那夜,就是這個調子把他從屋裡引出去的。

  燈室里,許文靜忽然喊了一聲:「秦川——」

  燈語台上,燈閘自己動了。長,短,長。跟村口那個調子一模一樣。

  (第10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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