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認親調起,假哨真哨,兩條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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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蒙蒙亮,秦川打著手電把地窖翻了三遍。

  孫拐子跑了,帳沒丟,人也沒傷。他蹲在水道口的爛泥邊上看,泥地上一個腳印,小的。七八歲孩子的腳碼。

  小平安昨夜睡在灶棚,一宿沒出過門。

  周美玲蹲下去,兩根手指順著腳印邊緣摸了一圈,臉色變了。

  「這腳印是倒著走的。」她說,「前腳掌壓得淺,後跟深。有人踩著先前留好的舊腳印,倒退著出了水道。」

  「生人干不出這個。」

  「不是生人。」周美玲站起來,「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人。連這孩子睡覺翻幾次身都摸得清。」

  秦川心裡那桿秤,往一邊沉了沉。偷哨的,不是衝著孩子來的。

  ——

  晌午,眾人圍著小平安問哨子。孩子不答,低著頭,把那塊碎漆片從秦川手心裡拿回去,翻了個面。

  漆片背面,刻著兩個極小的字。

  等雨。

  秦川盯著看了半天,忽然就通了。這孩子半年不說話,不是嚇傻的。是在等。等一個用哨子說話的人回來接他。

  哨被摘走,是取信物。不是害人。

  林秋月連夜翻帳冊,翻到一頁邊角,指給眾人看:「漁行收贓,遇大風天不動手。唯『等雨』。雨大,天暗,海上起霧,船出港查不到。」

  穀雨那天,有大雨。老一輩漁人抬眼就能看出來的天象。

  那位爺定的午時,不是隨口說的。借雨進港,借雨聲掩動靜。

  「還有個事。」許文靜熬了個通宵,眼睛紅著,把兩沓拓字擺上桌,「改記錄的筆跡,確實像六叔公。可墨不對。記錄上用的是漁行特供的烏金墨,十年前就斷了貨。六叔公舊屋裡那瓶,普通藍黑的。」

  「有人學著他的字改的記錄。」周美玲接得快,「想讓他當死人的替罪羊。」

  「死人頂罪,最乾淨。」秦川說。

  灶棚里靜了一瞬。一個灶膛溫著的人,背了十年黑鍋,自己一個字都沒辯過。

  第三天,挑擔的「乾貨客商」又來了。

  這回不問蟶乾。他把一把黃銅新鎖擺到秦川桌上,笑眯眯的:「漁行老規矩。重開舊帳,先換新鎖。」

  說完就走。

  秦川把鎖拿在手裡掂了掂。鎖孔朝左。周美玲湊過來看了一眼,從鼻子裡哼出聲。

  「這是回禮。你們撬了我一把鎖,我給你們送一把。」她擰著鎖芯,「下戰書。」

  鎖芯里卡著一根小銅棍。斷指骨的大小,半根手指的形狀。

  秦川捏著那根銅棍,坐了一會兒。對方的意思很明白:我知道你們知道,你們也知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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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配一把。」他說,「一模一樣的。芯子裡做手腳,擰到第三圈咬死。真鑰匙留村里。」

  周美玲咧嘴:「他會來開?」

  「他要帳,就得自己來開。」秦川把假鎖遞給探子,附了句話,「燈室的鎖,穀雨那天午時自己會開。」

  夜裡,許文靜蹲梢回來,人還沒進門,話先到。

  「老漁頭出海了。在小島背後,攔住一條夜裡進港的小火輪,隔著水喊話。風大,聽不真。他掏出個東西舉起來,半枚銅哨的形狀。」

  秦川沒說話。電報拍的是「帳清,勿來」,人卻往海里攔船。

  這人不是眼線。他是當年八個娃的守船人,是「安」在岸上的另一隻眼。

  許文靜話音沒落,人又往外指。

  灶棚外,雨檐底下,站著個濕淋淋的老人。漁家短打,背駝著。左手抬起來把門閂撥開,缺了半根小指。

  老人不看任何人,把一樣東西擱在門檻上,轉身退進雨里。

  一枚「平」字銅哨。哨身上纏著紅線,紅線上打著一個死結。

  他沒拿哨子。他還回來了。

  阿婆摸到門檻邊,手指抖著去解那個結。解到一半,停了。

  「這結,不是六叔公系的。」

  她抬起頭。

  「漁行里會系這種結的,只剩一個人。帳房先生。」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孫拐子不敢說的那位爺,帳房出身。二十年前,經手過七本童工冊。」

  「第一個娃進冊那天的結,」阿婆把哨子推遠了一點,像燙手,「和今天門檻上這個,是同一隻手系的。」

  秦川站在雨檐下,把前後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安崽還哨,是還帳。繫結的,是來對帳的。

  一個來還,一個來收。

  ——

  半夜,地窖又響。

  這回,孫拐子自己爬了回來。渾身泥水,懷裡死死抱著一本濕透的小冊子。

  「我逃出去,是拿這個。」他吐著水,喘,「老水道盡頭,沉船上還有第二本冊子。真冊。上冊記買,下冊記,退。」

  「退?」周美玲一愣。

  「當年有人退過貨。一個娃退回來,帳房倒賠三十塊。」孫拐子抹了把臉,「那位爺肉疼到今天。」

  他把冊子往秦川手裡一塞。

  「這回他不是來收貨的。是來銷冊的。人證物證,進港那天,一個不留。」

  秦川把濕冊子攥緊了。真冊到了手裡,那把假鎖,就不僅僅是餌了。

  離穀雨六天。秦川把局重排。

  祭海照舊,鑼鼓照敲,全村下灘背身忙活,擺給雨幕外的眼睛看。燈室油燈點足,那張「真貨藏燈室」的假餌曬得更亮。周美玲把死鎖裝上燈室門。許文靜腳傷沒好,硬是搬了凳子坐到燈語台。林秋月把真帳冊分三份藏開,灘上、船底、炕洞,一人認一份。

  「誰倒下,帳不滅。」林秋月說。

  臨睡前,小平安拽住秦川的衣角。

  一個字一個字:「那天晚上推我下船的人說——平安平安,哨響就回來。他還說,等雨停了,他帶我去給娘上墳。」

  秦川喉嚨一緊。

  孩子有娘。娘的墳,在村里後山。

  這村里,還有一戶人家,十年前「沒」了一個出海的男人,和一個被賣掉的孩子。

  ——

  穀雨前夜,雨先落了。

  林秋月夜裡去六叔公舊屋還燈,回來時腳步很急。牆上八道炭槓被人重新描過,第七道旁邊,多了一行小炭字。

  「七還了。第八個,我把命還。」

  十年沉海,灶冷灰溫。那人一直在數自己的罪。

  三里外的海面上,一條船泊著,打來一段燈語。

  許文靜譯到一半,手停了。用的竟是當年求救燈語的另一半。阿婆發到一半被捂住的那半截。

  緊接著,另一條船繞過燈塔,吃水很深,黑殼,朝燈室方向壓過來。船頭一個人影扶著船舷,左手垂著。

  秦川眯眼去看。五指,齊的。

  缺指的是安崽。那位爺不缺手指。可那扶舷的手勢,怎麼看怎麼熟。

  答案沒等他想完,黑殼船頭掛起一盞燈。燈罩里,半枚「安」字銅哨,鐵絲吊著,在海風裡轉。

  啞音順著風飄上灘。

  灶棚門口,小平安仰著頭聽。聽了一會兒,忽然自己伸手進衣領,掏出一樣東西,舉到秦川眼前。

  一枚銅哨。嶄新的「平」字。

  「門檻上那枚是假的。」秦川腦子裡嗡了一聲,「調虎離山。真哨一直貼身藏著,」

  誰都沒敢搜孩子的身。

  孩子把哨子放到嘴邊,吹出了半年來第一聲。清亮,正調。

  三里外的海面上,那條發燈語的船,燈光猛地閃了三下。

  兩條船,一前一後,壓進雨幕。

  秦川攥緊袖中那把死鎖的鑰匙。他只能賭一件事。

  賭先吹哨的,是來救人的那個。(第9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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