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好刀法
十一月十二日。
林辰走進辦公室，剛打開電腦準備看看新聞，發現鋪天蓋地全是阿里的新聞。
《單日突破十四億！阿里雙十一創造大夏國零售史新奇蹟！》
《傳統百貨的黃昏，電商新時代的加冕禮！》
《馬老闆的商業奇謀：一場屬於全體國人的購物盛宴！》
有學者聲稱這是內需拉動的神話，有投資人撰文斷言實體商業將在三年內全面萎縮。
各大媒體不約而同地把那位穿著黃色套頭毛衣的企業家捧上了神壇。
林辰滑動滑鼠滾輪，視線在滿屏的驚嘆號上掃過，然後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內線：「方林，上來一趟。」
幾分鐘，方林就推門快步走了進來。
「林總。」方林拉開辦公桌對面的轉椅坐下，把手裡的筆記本攤在膝蓋上。
林辰把電腦屏幕稍微往側面推了推，看著方林開口道：「網上的那些熱鬧，看過了吧？」
方林點了點頭，斟酌著回答道：「看過了，阿里的聲勢確實大，十四個多億的成交額一出來，整個網際網路圈子全在幫他們造勢，各路媒體的讚美文章已經刷了整整半天。」
林辰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直接道：「你現在去辦兩件事。」
方林馬上挺直身體，握緊鋼筆：「您說。」
「第一件事，讓張強那邊動起來。」
林辰有條不紊的交代道：「讓地推的兄弟們帶上照相機，去全國各地的物流樞紐、城郊的快遞轉運中心，還有街道上的二級代辦點。」
方林抬起頭，眼神里有些疑惑。
「去拍快遞物流真實的現狀。」
林辰伸手敲了一下桌面，特意交代道：「注意，照片一定要真實，比如，拍那些進不了園區的貨車在國道上排出的長龍；拍分揀車間裡連人下腳地方都沒有的包裹；拍滿地來不及掃碼出庫的紙箱；拍快遞員手忙腳亂的樣子……」
方林停下筆，心頭猛地一跳。
他幹了這麼多年公關，瞬間明白了林辰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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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之後呢？」方林咽了口唾沫問道。
「拍完之後，寫一篇行業分析。」
林辰靠在椅背上，不暇思索的道：「在辰希科技的官方帳號和飛鴿的新發現板塊里同時發布，注意，不要用嘲諷的腔調，用最克制、最中立的行業觀察口吻去寫。」
「第一，替消費者問平台：十四個億的狂歡之後，這麼多包裹到底什麼時候能送到買家手裡？各地的物流幹線什麼時候能疏通？基層快遞站點什麼時候能恢復正常運轉？他們之前承諾的『定金膨脹』，那些讓利給老百姓的差價，到底是商家自掏腰包，還是平台拿出了真金白銀？」
方林的鋼筆在紙上飛快遊走，呼吸漸漸粗重起來。
「第二，問商家。」
林辰聲音很輕，卻字字見骨：「應季商品的銷售黃金期滿打滿算就一兩個月，現在貨全卡在路上，發貨和退貨，一來一回折騰大半個月，錯過了時間，商品砸在手裡成了庫存，資金鍊怎麼撐？後續他們會不會採用『先漲價後打折』的虛假促銷去騙消費者？」
「第三，問老百姓。」
「如果有人買的是降溫急穿的厚棉衣，買的是家裡等著用的生活急需品，在漫長得看不到頭的等待里，這筆所謂的優惠，到底是在圖便宜，還是在買罪受？」
「第四，問監管部門。」
林辰把手掌平放在桌面上，點出了最要命的一處：「用打折的手段把消費者的存款沉澱在支付寶里，這中間是否存在合規隱患？」
方林寫字的手有些發僵。
這幾個問題，每一句都問在了最疼的地方。
「最後。」
林辰神色自若地補充道：「把京東211限時達的簽收記錄拿出來對比，上午下單，下午送達，當面驗機，但在文章末尾，同樣要客觀質問京東一句：你們在首頁掛出來的延誤必賠，到底能不能做到每一筆都兌現？賠付的門檻是什麼？敢不敢公開具體的賠付細則？」
方林聽完了全篇的構思，背脊上冒出一層虛汗。
表面上看起來，這篇觀察客觀公正，既質疑了阿里，又敲打了京東，甚至連京東的履約承諾都順帶挑了刺，任憑誰去挑毛病，都挑不出半點不正當競爭的法律把柄。
但只要是個明白人就能看出來，這篇東西發出去，在上千萬個包裹嚴重滯後的現實面前，阿里會被活生生架在火上烤。
而京東那句「延誤必賠」，反而會被徹底推到聚光燈下，成為全天下買家唯一的避風港。
「林總……」
方林放下筆，有些遲疑地抬起頭，神情有些緊繃：「這篇稿子要是推出去，等於直接把阿里的遮羞布給扯下來了。」
「現在各家媒體都在吹捧他們，咱們在這個時候公開潑冷水，會不會……太狠了點？」
林辰聽到這個問題，不由皺了皺眉。
「方林，商場不是茶話會，講究不了溫良恭儉讓。」
「前幾天他們找人在報紙上寫通稿，質疑我們零錢通挪用資金、造謠我們要破產的時候，他們考慮過得罪我們嗎？他們煽動上千萬人來擠兌辰希支付的時候，留過半分情面嗎？」
方林啞口無言，心裡也意識到，自己問這個問題，確實有些不妥。
「我們沒有捏造事實，堵塞的公路是真的，爆倉的網點是真的，商家面臨的滯銷風險也是真的，既然他們有膽子在脆弱的物流底盤上收十四個億，就該有心理準備去面對物理世界的反噬。」
「把通稿寫紮實，事實必須核准到每一個具體的區縣和網點。」
林辰交代了最後一道要求：「文章末尾加上一句話：『從即日起，每日持續跟進各地物流配送時效。』然後跟技術部聯繫，在新發現里，用官方大號，全網推流。」
方林站起身，把筆記本重重合上。
他知道，大老闆的決定不可更改，而且這套反擊確實精妙。
「明白，林總，我立刻安排地推團隊抓取一線現場，下午三點前，把通稿送到您桌上審閱。」方林快步退出了辦公室。
林辰按下桌上的座機：「小雨，進來一下。」
幾秒鐘後，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
林小雨抱著一疊整理好的日程表走進來。
「林總，這是下周的各部門例會安排，您過目。」林小雨雙手把文件遞過去。
林辰接著日程表放在一遍，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下說，交代你辦點私事。」
林小雨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但還是規規矩矩地拉開椅子坐下，習慣性地把筆尖按在了空白的便簽紙上。
林辰看著她那副隨時準備記錄商務要點的緊繃模樣，神態鬆弛了些：「幫我去找一個做傳統蘇繡做的比較好的老裁縫，或者非遺傳承人，手藝要地道。」
林小雨握著筆的手指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她眨了眨眼，像是反應過來了什麼，那張平日裡習慣了嚴肅專業的臉蛋上，慢慢浮現出一抹無法掩飾的驚訝。
「蘇繡？老裁縫？」
林小雨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度：「您這是……要定做結婚的禮服？您和葉總……定下來了？！」
林辰看著她眼底那股藏不住的興奮，笑了笑，「嗯，日子定在元旦。」
「天吶！」
林小雨手裡的簽字筆啪嗒一聲掉在了便簽本上，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眼眶甚至因為激動泛起了一圈微紅。
在整個辰希集團里，如果說誰最希望林辰和葉青走到一起，林小雨絕對排在第一個。
作為林辰的助理，這大半年裡，除了林辰，葉青是她最認可的人。
除了工作能力，人品也沒得說。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林小雨激動地笑了起來：「我就知道！除了葉總，誰也配不上您！大伯和大娘肯定樂壞了吧……」
「行了，收一收。」
林辰擺了擺手，提醒道：「這事在公司內部暫時保密，不要往外傳。」
林小雨連連點頭，像小雞啄米一樣：「我知道！那……婚禮要辦多大規模？需不需要媒體……」
「不辦大酒席，也不請媒體。」
林辰搖頭道：「就兩邊的親戚一起吃頓飯，不收禮金，也不搞那些繁瑣的過場。」
林小雨愣住了，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
外面那些暴發戶賺了點錢，娶媳婦恨不得包下整個市裡的豪車車隊去遊街，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發了財。
可這位站在國內網際網路頂端的老闆，竟然只想關起門來辦一場普通的家宴。
「葉總也答應了？」林小雨輕聲問。
「恩。」林辰輕輕點了點頭。
「葉總真好，換成別人，哪有這麼通情達理的。」
林小雨語氣里滿是由衷的敬佩。
正事交代完，林辰目光在林小雨臉上停留了幾秒鐘。
眼前的姑娘比起一年多前剛走出大學校門時，確實成熟了太多。
皮膚白了些，眼神沉穩了。
「你自己最近怎麼樣？」
林辰關切的問道。
林小雨沒跟上這突然轉換的話題，有些茫然地眨巴著眼睛：「挺好的啊，跟著您和葉總學了好多東西，以前完全都不知道世界上還有VIE架構、還有對沖基金這些玩意兒，現在每天雖然有點忙，但心裡特別踏實。」
林辰點了點頭，直接問道：「個人問題有著落了嗎？有沒有談得來的？」
林小雨苦笑了一聲，無奈地攤開雙手：「我一天到晚盯著總經辦這幾十號人的日程，手機二十四小時不敢關機，閉上眼睛全是各個事業部的排期表，哪有閒工夫去談戀愛啊。」
頓了頓，她有些心虛地小聲嘀咕：「再說了，天天在公司看著您和葉總怎麼做決策、怎麼對付外面那些巨頭，我現在看同齡那些男的，總覺得他們幼稚得跟小孩子過家家一樣，根本聊不到一塊兒去。」
「工作是做不完的。」
林辰看著林小雨，語氣里從滿一個做兄長的關心：「女孩子的花期就那麼幾年，工作能給你掙來體面的生活，但替代不了你自己的日子。」
「遇到合眼緣、人品踏實的，就試著相處相處，別因為在這個大樓里待久了，就覺得人人都得跟做商業計劃書一樣活著。」
聽著林辰這番不帶半點大道理、甚至帶著幾分鄉土長輩特有的嘮叨，林小雨心頭一酸，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在很多親戚眼裡，林辰現在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是老林家光宗耀祖的神明，誰見了他都戰戰兢兢。
但在這一刻，坐在對面的，依然是那個從小看著她長大、在最難的時候伸手拉了她一把的堂哥。
「我知道了，哥。」
林小雨把掉在桌上的筆撿起來，用力吸了吸鼻子：「放心吧，我心裡有數，不會當老姑娘的。」
「我今天就聯繫蘇州刺繡研究所的關係，保證在三天內，把底子最好、手藝最正的老大師名單整理出來給您過目。」
「去吧。」林辰擺了擺手。
林小雨抱著文件，邁著輕快的步子退出了辦公室。
京城大興。
京東「亞洲一號」倉儲基地的調度大廳。
長條形的實木會議桌周圍，坐滿了熬了通宵的京東高管。
大家眼眶裡布滿了紅血絲，面前擺著剛剛由財務部核算出來的最終戰報。
昨天全天，京東商城的交易總額定格在四億八千萬元。
在2010年，對於一家以自營3C數碼為主、完全不靠第三方集市刷單的電商平台來說，借著林辰支招的「211限時達」、「價保雙十一」以及辰希支付全天零故障的底層支撐，單日拿下近五億的真實流水，已經是打破所有歷史紀錄的硬核戰績。
然而，大廳里的氣氛卻有些沉悶。
幾名運營總監低著頭，面前的電腦屏幕上，各大門戶網站鋪天蓋地的通稿正閃爍著刺眼的紅光。
鋪天蓋地全是阿里巴巴十四點二八億的神話。
電台在播，早報在印，財經學者在電視裡眉飛色舞地宣講著淘寶商城的偉大勝利。
相比於阿里的喧囂，京東兄弟們在大倉里通宵打包、在寒風中騎著三輪車搶出來的四億八千萬，在外界的輿論場上，仿佛被徹底遺忘在了陰暗的角落。
「劉總，兄弟們在大倉里跑斷了腿，連口熱飯都沒顧上吃。」
一名負責大家電采銷的總監攥著拳頭，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憋屈：「可外面的新聞全在捧馬老闆，不知道的，還以為全大夏國的網購只有淘寶一家，。自建物流這種髒活累活，難道在資本眼裡就真這麼不值錢？」
劉東強坐在主位上，身上的深藍色棉服有些褶皺。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紅雙喜，抽出一支點燃，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煙霧從鼻腔緩緩噴出。
他沒有出言責怪下屬的牢騷，幹這行的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在這時，坐在角落裡的一名年輕運營忽然驚呼了一聲：「劉總！辰希科技出通告了！」
這一聲叫喊打破了壓抑的平靜。
一個高管立馬在電腦上打開了辰希的官網，打開了通告。
大標題沒有任何花哨的修飾：《十四億狂歡背後的物理真相：全國物流履約實錄，兼問阿里與京東》。
文章的第一屏，沒有任何虛話，直接放出了數十張由辰希全國地推人員在清晨實地拍攝的高清照片。
那是華東轉運中心外排了足足兩公里、熄火等待進場的重型貨車長龍。
是分揀庫房裡堆到接近房頂、幾乎把通道全堵死的綠色蛇皮袋。
是滿身粉塵的搬運工靠在裝卸月台邊疲憊打盹的真實場景。
緊接著，五道鋒利的反問直刺阿里的命門
在文章的後半段，作者筆鋒一轉，毫無偏袒地引出了京東的履約實況：展示了京東京滬兩地「上午十一點下單、下午三點送達」的真實簽收單，但隨即便拋出了一記同樣尖銳的公開質詢——
「京東自營在部分地區確實跑通了『211限時達』，但在全國快遞網絡承壓的背景下，你們首頁掛出的『延誤必賠』，到底是不是營銷噱頭？敢不敢公開理賠通道與真實賠付細則？！」
長達數千字的文章，客觀、冷靜，通篇沒有一個髒字，卻把阿里的繁華泡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
「好刀法啊！」
銷售總監激動地一拍大腿，站起身來：「全國除了林總，誰敢在這個時候直接指著阿里的鼻子問這些話？全是老百姓心裡的顧慮，字字都砸在點子上！」
「這不僅是幫咱們出氣，這是直接把全天下的買家往咱們懷裡推啊！」
運營副總也反應過來了，聲音發顫：「一旦淘寶的貨在路上卡個五天七天，那些急著用東西的用戶看到這篇文章，絕對會退款！只要他們退了款，眼下全唯一能保證送貨時間的，就只有咱們京東！」
「別高興得太早。」
劉東強把手裡的半截香菸掐滅在菸灰缸里，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按在桌沿上。
他的臉上雖然滿是疲憊，但雙眼卻格外清亮：「林總在前面幫咱們把城牆撕開了一個缺口，但這口肉能不能咽下去，看的是咱們自己的本事。」
劉東強看著身邊的采銷負責人，切中了要害：「咱們自營的3C家電服務好，但很多日用百貨和服裝，因為沒有阿里的商戶補貼，價格比他們貴上一些，那些從淘寶退了款的用戶轉到咱們這兒，一看價格高了幾塊十幾塊，心裡難免會猶豫。」
「劉總，那咱們怎麼辦？也跟著打折？」運營副總問。
「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定金膨脹。」
劉東強想了想之後站起身，單手叉腰，展現出拍板定案的決斷：「發券！全場滿減券！」
「滿兩百減三十，滿五百減八十！下次購物可以使用，之前幾天已經買過東西的老客戶，系統按原訂單無條件補發差價券！」
財務總監臉色微微一變：「劉總，按照這個力度，這波利潤咱們可就全吐出去了，甚至部分品類還要倒貼物流費……」
「目光放長遠點！」
劉東強抬手打斷了他，語氣沉穩而堅決：「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的三五塊錢，平時咱們花幾千萬去打廣告，能買來幾個死心塌地的忠實用戶？現在阿里的慢遞把人得罪了，林總又幫咱們把聚光燈打在了履約速度上，只要咱們在這個時候拿出誠意，把服務做踏實，虧的這點差價，就是全天下最划算的獲客成本！」
劉東強看向公關負責人：「馬上起草京東的官方回應通告！正面回答林總文章里的質問：第一，公開京東『延誤必賠』的詳細理賠流程，超時一天賠多少錢，系統自動到帳，絕不扯皮；第二，宣布啟動全場滿減讓利，把實惠明明白白擺在明面上！」
「明白！半小時內定稿見網！」公關負責人大步衝出了會議室。
林辰走進辦公室，剛打開電腦準備看看新聞，發現鋪天蓋地全是阿里的新聞。
《單日突破十四億！阿里雙十一創造大夏國零售史新奇蹟！》
《傳統百貨的黃昏，電商新時代的加冕禮！》
《馬老闆的商業奇謀：一場屬於全體國人的購物盛宴！》
有學者聲稱這是內需拉動的神話，有投資人撰文斷言實體商業將在三年內全面萎縮。
各大媒體不約而同地把那位穿著黃色套頭毛衣的企業家捧上了神壇。
林辰滑動滑鼠滾輪，視線在滿屏的驚嘆號上掃過，然後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內線：「方林，上來一趟。」
幾分鐘，方林就推門快步走了進來。
「林總。」方林拉開辦公桌對面的轉椅坐下，把手裡的筆記本攤在膝蓋上。
林辰把電腦屏幕稍微往側面推了推，看著方林開口道：「網上的那些熱鬧，看過了吧？」
方林點了點頭，斟酌著回答道：「看過了，阿里的聲勢確實大，十四個多億的成交額一出來，整個網際網路圈子全在幫他們造勢，各路媒體的讚美文章已經刷了整整半天。」
林辰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直接道：「你現在去辦兩件事。」
方林馬上挺直身體，握緊鋼筆：「您說。」
「第一件事，讓張強那邊動起來。」
林辰有條不紊的交代道：「讓地推的兄弟們帶上照相機，去全國各地的物流樞紐、城郊的快遞轉運中心，還有街道上的二級代辦點。」
方林抬起頭，眼神里有些疑惑。
「去拍快遞物流真實的現狀。」
林辰伸手敲了一下桌面，特意交代道：「注意，照片一定要真實，比如，拍那些進不了園區的貨車在國道上排出的長龍；拍分揀車間裡連人下腳地方都沒有的包裹；拍滿地來不及掃碼出庫的紙箱；拍快遞員手忙腳亂的樣子……」
方林停下筆，心頭猛地一跳。
他幹了這麼多年公關，瞬間明白了林辰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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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之後呢？」方林咽了口唾沫問道。
「拍完之後，寫一篇行業分析。」
林辰靠在椅背上，不暇思索的道：「在辰希科技的官方帳號和飛鴿的新發現板塊里同時發布，注意，不要用嘲諷的腔調，用最克制、最中立的行業觀察口吻去寫。」
「第一，替消費者問平台：十四個億的狂歡之後，這麼多包裹到底什麼時候能送到買家手裡？各地的物流幹線什麼時候能疏通？基層快遞站點什麼時候能恢復正常運轉？他們之前承諾的『定金膨脹』，那些讓利給老百姓的差價，到底是商家自掏腰包，還是平台拿出了真金白銀？」
方林的鋼筆在紙上飛快遊走，呼吸漸漸粗重起來。
「第二，問商家。」
林辰聲音很輕，卻字字見骨：「應季商品的銷售黃金期滿打滿算就一兩個月，現在貨全卡在路上，發貨和退貨，一來一回折騰大半個月，錯過了時間，商品砸在手裡成了庫存，資金鍊怎麼撐？後續他們會不會採用『先漲價後打折』的虛假促銷去騙消費者？」
「第三，問老百姓。」
「如果有人買的是降溫急穿的厚棉衣，買的是家裡等著用的生活急需品，在漫長得看不到頭的等待里，這筆所謂的優惠，到底是在圖便宜，還是在買罪受？」
「第四，問監管部門。」
林辰把手掌平放在桌面上，點出了最要命的一處：「用打折的手段把消費者的存款沉澱在支付寶里，這中間是否存在合規隱患？」
方林寫字的手有些發僵。
這幾個問題，每一句都問在了最疼的地方。
「最後。」
林辰神色自若地補充道：「把京東211限時達的簽收記錄拿出來對比，上午下單，下午送達，當面驗機，但在文章末尾，同樣要客觀質問京東一句：你們在首頁掛出來的延誤必賠，到底能不能做到每一筆都兌現？賠付的門檻是什麼？敢不敢公開具體的賠付細則？」
方林聽完了全篇的構思，背脊上冒出一層虛汗。
表面上看起來，這篇觀察客觀公正，既質疑了阿里，又敲打了京東，甚至連京東的履約承諾都順帶挑了刺，任憑誰去挑毛病，都挑不出半點不正當競爭的法律把柄。
但只要是個明白人就能看出來，這篇東西發出去，在上千萬個包裹嚴重滯後的現實面前，阿里會被活生生架在火上烤。
而京東那句「延誤必賠」，反而會被徹底推到聚光燈下，成為全天下買家唯一的避風港。
「林總……」
方林放下筆，有些遲疑地抬起頭，神情有些緊繃：「這篇稿子要是推出去，等於直接把阿里的遮羞布給扯下來了。」
「現在各家媒體都在吹捧他們，咱們在這個時候公開潑冷水，會不會……太狠了點？」
林辰聽到這個問題，不由皺了皺眉。
「方林，商場不是茶話會，講究不了溫良恭儉讓。」
「前幾天他們找人在報紙上寫通稿，質疑我們零錢通挪用資金、造謠我們要破產的時候，他們考慮過得罪我們嗎？他們煽動上千萬人來擠兌辰希支付的時候，留過半分情面嗎？」
方林啞口無言，心裡也意識到，自己問這個問題，確實有些不妥。
「我們沒有捏造事實，堵塞的公路是真的，爆倉的網點是真的，商家面臨的滯銷風險也是真的，既然他們有膽子在脆弱的物流底盤上收十四個億，就該有心理準備去面對物理世界的反噬。」
「把通稿寫紮實，事實必須核准到每一個具體的區縣和網點。」
林辰交代了最後一道要求：「文章末尾加上一句話：『從即日起，每日持續跟進各地物流配送時效。』然後跟技術部聯繫，在新發現里，用官方大號，全網推流。」
方林站起身，把筆記本重重合上。
他知道，大老闆的決定不可更改，而且這套反擊確實精妙。
「明白，林總，我立刻安排地推團隊抓取一線現場，下午三點前，把通稿送到您桌上審閱。」方林快步退出了辦公室。
林辰按下桌上的座機：「小雨，進來一下。」
幾秒鐘後，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
林小雨抱著一疊整理好的日程表走進來。
「林總，這是下周的各部門例會安排，您過目。」林小雨雙手把文件遞過去。
林辰接著日程表放在一遍，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下說，交代你辦點私事。」
林小雨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但還是規規矩矩地拉開椅子坐下，習慣性地把筆尖按在了空白的便簽紙上。
林辰看著她那副隨時準備記錄商務要點的緊繃模樣，神態鬆弛了些：「幫我去找一個做傳統蘇繡做的比較好的老裁縫，或者非遺傳承人，手藝要地道。」
林小雨握著筆的手指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她眨了眨眼，像是反應過來了什麼，那張平日裡習慣了嚴肅專業的臉蛋上，慢慢浮現出一抹無法掩飾的驚訝。
「蘇繡？老裁縫？」
林小雨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度：「您這是……要定做結婚的禮服？您和葉總……定下來了？！」
林辰看著她眼底那股藏不住的興奮，笑了笑，「嗯，日子定在元旦。」
「天吶！」
林小雨手裡的簽字筆啪嗒一聲掉在了便簽本上，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眼眶甚至因為激動泛起了一圈微紅。
在整個辰希集團里，如果說誰最希望林辰和葉青走到一起，林小雨絕對排在第一個。
作為林辰的助理，這大半年裡，除了林辰，葉青是她最認可的人。
除了工作能力，人品也沒得說。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林小雨激動地笑了起來：「我就知道！除了葉總，誰也配不上您！大伯和大娘肯定樂壞了吧……」
「行了，收一收。」
林辰擺了擺手，提醒道：「這事在公司內部暫時保密，不要往外傳。」
林小雨連連點頭，像小雞啄米一樣：「我知道！那……婚禮要辦多大規模？需不需要媒體……」
「不辦大酒席，也不請媒體。」
林辰搖頭道：「就兩邊的親戚一起吃頓飯，不收禮金，也不搞那些繁瑣的過場。」
林小雨愣住了，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
外面那些暴發戶賺了點錢，娶媳婦恨不得包下整個市裡的豪車車隊去遊街，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發了財。
可這位站在國內網際網路頂端的老闆，竟然只想關起門來辦一場普通的家宴。
「葉總也答應了？」林小雨輕聲問。
「恩。」林辰輕輕點了點頭。
「葉總真好，換成別人，哪有這麼通情達理的。」
林小雨語氣里滿是由衷的敬佩。
正事交代完，林辰目光在林小雨臉上停留了幾秒鐘。
眼前的姑娘比起一年多前剛走出大學校門時，確實成熟了太多。
皮膚白了些，眼神沉穩了。
「你自己最近怎麼樣？」
林辰關切的問道。
林小雨沒跟上這突然轉換的話題，有些茫然地眨巴著眼睛：「挺好的啊，跟著您和葉總學了好多東西，以前完全都不知道世界上還有VIE架構、還有對沖基金這些玩意兒，現在每天雖然有點忙，但心裡特別踏實。」
林辰點了點頭，直接問道：「個人問題有著落了嗎？有沒有談得來的？」
林小雨苦笑了一聲，無奈地攤開雙手：「我一天到晚盯著總經辦這幾十號人的日程，手機二十四小時不敢關機，閉上眼睛全是各個事業部的排期表，哪有閒工夫去談戀愛啊。」
頓了頓，她有些心虛地小聲嘀咕：「再說了，天天在公司看著您和葉總怎麼做決策、怎麼對付外面那些巨頭，我現在看同齡那些男的，總覺得他們幼稚得跟小孩子過家家一樣，根本聊不到一塊兒去。」
「工作是做不完的。」
林辰看著林小雨，語氣里從滿一個做兄長的關心：「女孩子的花期就那麼幾年，工作能給你掙來體面的生活，但替代不了你自己的日子。」
「遇到合眼緣、人品踏實的，就試著相處相處，別因為在這個大樓里待久了，就覺得人人都得跟做商業計劃書一樣活著。」
聽著林辰這番不帶半點大道理、甚至帶著幾分鄉土長輩特有的嘮叨，林小雨心頭一酸，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在很多親戚眼裡，林辰現在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是老林家光宗耀祖的神明，誰見了他都戰戰兢兢。
但在這一刻，坐在對面的，依然是那個從小看著她長大、在最難的時候伸手拉了她一把的堂哥。
「我知道了，哥。」
林小雨把掉在桌上的筆撿起來，用力吸了吸鼻子：「放心吧，我心裡有數，不會當老姑娘的。」
「我今天就聯繫蘇州刺繡研究所的關係，保證在三天內，把底子最好、手藝最正的老大師名單整理出來給您過目。」
「去吧。」林辰擺了擺手。
林小雨抱著文件，邁著輕快的步子退出了辦公室。
京城大興。
京東「亞洲一號」倉儲基地的調度大廳。
長條形的實木會議桌周圍，坐滿了熬了通宵的京東高管。
大家眼眶裡布滿了紅血絲，面前擺著剛剛由財務部核算出來的最終戰報。
昨天全天，京東商城的交易總額定格在四億八千萬元。
在2010年，對於一家以自營3C數碼為主、完全不靠第三方集市刷單的電商平台來說，借著林辰支招的「211限時達」、「價保雙十一」以及辰希支付全天零故障的底層支撐，單日拿下近五億的真實流水，已經是打破所有歷史紀錄的硬核戰績。
然而，大廳里的氣氛卻有些沉悶。
幾名運營總監低著頭，面前的電腦屏幕上，各大門戶網站鋪天蓋地的通稿正閃爍著刺眼的紅光。
鋪天蓋地全是阿里巴巴十四點二八億的神話。
電台在播，早報在印，財經學者在電視裡眉飛色舞地宣講著淘寶商城的偉大勝利。
相比於阿里的喧囂，京東兄弟們在大倉里通宵打包、在寒風中騎著三輪車搶出來的四億八千萬，在外界的輿論場上，仿佛被徹底遺忘在了陰暗的角落。
「劉總，兄弟們在大倉里跑斷了腿，連口熱飯都沒顧上吃。」
一名負責大家電采銷的總監攥著拳頭，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憋屈：「可外面的新聞全在捧馬老闆，不知道的，還以為全大夏國的網購只有淘寶一家，。自建物流這種髒活累活，難道在資本眼裡就真這麼不值錢？」
劉東強坐在主位上，身上的深藍色棉服有些褶皺。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紅雙喜，抽出一支點燃，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煙霧從鼻腔緩緩噴出。
他沒有出言責怪下屬的牢騷，幹這行的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在這時，坐在角落裡的一名年輕運營忽然驚呼了一聲：「劉總！辰希科技出通告了！」
這一聲叫喊打破了壓抑的平靜。
一個高管立馬在電腦上打開了辰希的官網，打開了通告。
大標題沒有任何花哨的修飾：《十四億狂歡背後的物理真相：全國物流履約實錄，兼問阿里與京東》。
文章的第一屏，沒有任何虛話，直接放出了數十張由辰希全國地推人員在清晨實地拍攝的高清照片。
那是華東轉運中心外排了足足兩公里、熄火等待進場的重型貨車長龍。
是分揀庫房裡堆到接近房頂、幾乎把通道全堵死的綠色蛇皮袋。
是滿身粉塵的搬運工靠在裝卸月台邊疲憊打盹的真實場景。
緊接著，五道鋒利的反問直刺阿里的命門
在文章的後半段，作者筆鋒一轉，毫無偏袒地引出了京東的履約實況：展示了京東京滬兩地「上午十一點下單、下午三點送達」的真實簽收單，但隨即便拋出了一記同樣尖銳的公開質詢——
「京東自營在部分地區確實跑通了『211限時達』，但在全國快遞網絡承壓的背景下，你們首頁掛出的『延誤必賠』，到底是不是營銷噱頭？敢不敢公開理賠通道與真實賠付細則？！」
長達數千字的文章，客觀、冷靜，通篇沒有一個髒字，卻把阿里的繁華泡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
「好刀法啊！」
銷售總監激動地一拍大腿，站起身來：「全國除了林總，誰敢在這個時候直接指著阿里的鼻子問這些話？全是老百姓心裡的顧慮，字字都砸在點子上！」
「這不僅是幫咱們出氣，這是直接把全天下的買家往咱們懷裡推啊！」
運營副總也反應過來了，聲音發顫：「一旦淘寶的貨在路上卡個五天七天，那些急著用東西的用戶看到這篇文章，絕對會退款！只要他們退了款，眼下全唯一能保證送貨時間的，就只有咱們京東！」
「別高興得太早。」
劉東強把手裡的半截香菸掐滅在菸灰缸里，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按在桌沿上。
他的臉上雖然滿是疲憊，但雙眼卻格外清亮：「林總在前面幫咱們把城牆撕開了一個缺口，但這口肉能不能咽下去，看的是咱們自己的本事。」
劉東強看著身邊的采銷負責人，切中了要害：「咱們自營的3C家電服務好，但很多日用百貨和服裝，因為沒有阿里的商戶補貼，價格比他們貴上一些，那些從淘寶退了款的用戶轉到咱們這兒，一看價格高了幾塊十幾塊，心裡難免會猶豫。」
「劉總，那咱們怎麼辦？也跟著打折？」運營副總問。
「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定金膨脹。」
劉東強想了想之後站起身，單手叉腰，展現出拍板定案的決斷：「發券！全場滿減券！」
「滿兩百減三十，滿五百減八十！下次購物可以使用，之前幾天已經買過東西的老客戶，系統按原訂單無條件補發差價券！」
財務總監臉色微微一變：「劉總，按照這個力度，這波利潤咱們可就全吐出去了，甚至部分品類還要倒貼物流費……」
「目光放長遠點！」
劉東強抬手打斷了他，語氣沉穩而堅決：「做生意不能只看眼前的三五塊錢，平時咱們花幾千萬去打廣告，能買來幾個死心塌地的忠實用戶？現在阿里的慢遞把人得罪了，林總又幫咱們把聚光燈打在了履約速度上，只要咱們在這個時候拿出誠意，把服務做踏實，虧的這點差價，就是全天下最划算的獲客成本！」
劉東強看向公關負責人：「馬上起草京東的官方回應通告！正面回答林總文章里的質問：第一，公開京東『延誤必賠』的詳細理賠流程，超時一天賠多少錢，系統自動到帳，絕不扯皮；第二，宣布啟動全場滿減讓利，把實惠明明白白擺在明面上！」
「明白！半小時內定稿見網！」公關負責人大步衝出了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