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最後一道門
洛杉磯國際機場。
冬日的陽光透過航站樓巨大的玻璃幕牆灑下來，把候機大廳照得明亮而乾淨。廣播裡不斷響起航班信息，拖著行李箱的旅客來來往往，孩子在候機區追逐，咖啡機發出低沉的蒸汽聲。
一切都和平常沒有區別。葉飛推著行李車，若瀾走在他身旁。他們帶的行李不多。真正重要的東西，早已在過去幾周里被分批處理完畢。文件、數據、授權、資產結構、項目治理安排，該切開的切開，該轉移的轉移，該留在美國的也已經留在美國。
今天，他們只是離開。
若瀾穿了一件淺色大衣，圍巾松松搭在肩上。她看上去很平靜，只是在排隊時，偶爾會回頭看一眼航站樓外灰藍色的天空。
「像不像第一次出國？」她忽然低聲道。
葉飛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出國沒這麼多麻煩。」
若瀾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像是努力把心底那點不安壓下去。值機，託運，安檢。一切都異常順利。他們穿過免稅店，走到登機口。飛往上海的航班已經開始排隊登機，舷窗外，巨大的機身安靜停在廊橋旁，機翼下方的地勤車來來回回。若瀾看著那架飛機，肩膀終於輕輕鬆了一點。
「快結束了。」她說。
葉飛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登機口的工作人員，看著旁邊兩名穿制服的機場警員，看著不遠處玻璃反光里映出的通道盡頭。
「希望如此。」
輪到他們時，工作人員接過兩人的護照，低頭掃描。第一聲提示音響過後，她的手停了一下。她又掃了一遍。屏幕沒有跳轉。
工作人員臉上的職業笑容微微僵住，很快又恢復。
「Please wait a moment.」（請稍等。）
她換了一台機器，再掃。還是沒有通過。
若瀾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目光從工作人員臉上移到葉飛身上。葉飛神情沒有變化。
工作人員拿起電話，低聲說了幾句。她刻意壓著聲音，可那種刻意本身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不到一分鐘，兩名CBP（海關）執法人員從登機口側面的通道里走了出來。
其中一人看向葉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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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r. Ye?」（葉先生？）
「是我。」
「Could you come with us， please?」（請跟我們來一下。）
若瀾站起身。
「發生什麼事了？」
工作人員沒有看她，只重複了一遍：
「Please come with us.」（請跟我們來。）
語氣禮貌，卻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葉飛伸手，輕輕握了一下若瀾的手。
「走吧。」
若瀾看著他。
「護照呢？」
工作人員已經把兩本護照收進一個透明文件袋裡。
「Temporary administrative review.」（臨時行政審查。）
葉飛看了那隻文件袋一眼，沒有說話。
三分鐘後，兩人被帶進登機區旁邊一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房間很小。一張桌子，四把椅子，一台攝像機，一面掛鍾。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東西。門在身後緩緩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外面的登機廣播被牆壁隔開，只剩下模糊的尾音。若瀾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那扇已經關上的門上，手指下意識攥緊了隨身的手提包。
她低聲問：「他們……會不會抓我們？」
這是這麼多年來，她第一次這樣問。不是擔心項目，不是擔心資金，也不是擔心未來，而是擔心眼前。
葉飛伸手，輕輕握住她已經有些發涼的手。
「別怕。」
若瀾望著他，輕輕點頭，卻還是忍不住朝門口看了一眼。
「如果今天真的走不了怎麼辦？」
葉飛沉默了幾秒。
「那我們就想別的辦法。」
「可萬一——」
葉飛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打斷她。
「看著我。」
若瀾抬起頭。
「記住一件事。」葉飛望著她，聲音很平靜，「只要我還在你身邊，就不會有事。」
若瀾眼裡的緊張慢慢緩了一點。她反握住他的手。
「好。」
牆上的掛鍾一秒一秒向前走著。
十分鐘。
二十分鐘。
沒有人進來。
葉飛的神情始終鎮定，坐姿甚至沒有太大變化。可他心裡清楚，事情已經越過了普通審查的邊界。CBP沒有提問，沒有核對行程，沒有檢查行李，只把人帶進房間，收走護照，然後等待。
等待，往往意味著真正要說話的人還沒有到。他想起歐巴馬在白宮草坪上說過的話。
I gave you time. Not safety. Time.（我給你的不是安全。是時間。）
現在，時間正在被收回。
門外傳來腳步聲。若瀾的手指又收緊了一些。門打開，先進來的不是海關，而是三名西裝男子。
領頭的人四十歲左右，身材高大，臉上沒有表情。他把一隻黑色證件夾放到桌面上，動作乾淨，沒有一句寒暄。
FBI。
他在葉飛對面坐下，另外兩人站在門邊，擋住出口。剛才那名CBP主管也跟了進來，卻沒有坐，只站在側面，像是不願意離這張桌子太近。
「Mr. Ye.」領頭的人開口，「Special Agent Miller.」
（葉先生，我是米勒特別探員。）
葉飛看著他。
米勒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By authorization of Special Agent Carter， your departure has been suspended.」
（根據卡特特別探員簽署的授權，你的離境已經被暫停。）
若瀾臉色微微一變。卡特，這個名字她聽過很多次。
葉飛沒有看文件，先問：「依據是什麼？」
「Federal departure hold.」米勒道，「聯邦暫緩放行通知。」
「我沒有收到任何司法傳票。」
「沒有。」
「沒有收到任何起訴。」
「沒有。」
「也沒有逮捕令。」
「目前沒有。」
米勒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但這並不影響聯邦調查繼續進行。」
若瀾忍不住道：「沒有指控，沒有逮捕令，就限制別人離境？」
米勒終於第一次看向她。那目光很冷，像一把沒有出鞘卻已經抵在桌邊的刀。
「Ma』am， I strongly suggest you remain silent.」（女士，我強烈建議您保持安靜。）
房間裡的空氣一下降到冰點。葉飛伸手覆住若瀾的手背，輕輕壓了一下，不要爭。若瀾咬了咬唇，沒有再說。
葉飛看向米勒：「所以現在是什麼狀態？」
米勒身體微微前傾。
「You are not under arrest.」（你沒有被逮捕。）
他停頓了一下。
「Not yet.」（至少現在沒有。）
若瀾的手指一瞬間涼了下去。
葉飛的眼神終於微微一沉。
「這句話會出現在記錄里嗎？」
米勒看著他。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重複一遍。」
CBP主管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輕輕咳了一聲，像是想提醒什麼，卻沒有說出口。
米勒沒有理會。
他看著葉飛，語氣冷靜得近乎傲慢。
「Mr. Ye， you made a mistake.」（葉先生，你犯了一個錯誤。）
「離開？」
「Thinking you still had that choice.」（以為自己仍然有這個選擇。）
葉飛沒有說話。
米勒把文件又往前推了一寸。
「卡特特別探員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葉飛抬眼。
米勒緩緩說道：
「The people who protected you are packing their boxes.」（那些一直保護你的人，現在正在收拾他們的紙箱。）
若瀾低頭看了一眼桌下兩人交握的手。她終於明白，今天這間小房間，不是一次誤會，也不是一次普通刁難。這是一個時代最後的縫隙里，伸出來的手。
米勒繼續道：「舊承諾會過期，葉先生。舊關係也會失效。你不能永遠躲在一個即將離任的總統背後。」
葉飛終於開口。
「我從來沒有躲在任何人背後。」
「那就更好。」米勒道，「你可以自己面對。」
房間外再次傳來腳步聲，這一次更急。門被推開。一名CBP主管快步走進來，臉色明顯比剛才更緊。
「Sir…」
他看向米勒。
「White House Counsel’s Office is here.」（白宮法律顧問辦公室的人到了。）
米勒的神情第一次出現了細微變化。
「Let them in.」（讓他們進來。）
幾秒鐘後，三名穿深色西裝的人走了進來。最前面的中年男子拿出一份印著白宮徽章的文件，放在桌上。他看向CBP主管。
「Mr. Ye and Ms. Li are to be cleared for departure immediately.」（葉先生和李女士應立即獲准離境。）
米勒冷冷道：「This is an active FBI hold.」（這是仍在執行中的FBI暫緩令。）
白宮法律顧問辦公室的人看向他。
「The President has directed that Mr. Ye’s departure shall not be delayed any further.」
（總統已經指示，不得繼續延誤葉先生離境。）
米勒道：「The FBI’s investigation remains active.」
（FBI調查仍在繼續。）
「No one is asking you to close your investigation.」白宮的人道，「Only to lift the departure hold.」
（沒人要求你結束調查。只是解除暫緩離境措施。）
米勒站起身。他身後的兩名FBI探員也同時往前半步。小房間裡的空間本來就狹窄，這半步讓空氣驟然繃緊。CBP主管下意識抬手，卻不知道該攔哪一邊。
米勒一字一句道：「The President does not supervise FBI operations.」
（總統不能直接指揮FBI行動。）
白宮的人沒有退。
「He still supervises the Executive Branch.」
（他現在仍然領導行政分支。）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掛鐘的聲音。
滴答。
滴答。
若瀾感覺自己的掌心已經全是冷汗。她看見FBI探員的手垂在身側，離腰間很近。看見CBP主管額頭滲出細汗。看見白宮來人下頜繃緊，卻仍然站得筆直。她忽然意識到，所謂國家機器，不是一個抽象詞，而是這些穿著西裝、拿著文件、語氣平穩的人，在一間小房間裡決定你能不能走出這扇門。
葉飛始終坐著。他沒有起身，也沒有插話。他知道，此刻任何多餘的動作都會讓局勢變得更危險。他只需要坐在這裡，像一個被爭奪的焦點，也像一枚被夾在制度齒輪之間的硬幣。
米勒看向CBP主管。
「You release him now， you own the consequences.」（你現在放他走，後果由你承擔。）
白宮的人立刻道：「You continue holding him now， you disobey a presidential directive.」（你現在繼續扣留他，就是違抗總統指示。）
CBP主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人羨慕他此刻的位置。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聲音突兀得像一把刀切開了空氣。CBP主管看了一眼號碼，臉色瞬間變了。
他接起電話。
「Sir.」
房間裡所有人都停住。他只聽，沒有說話，幾秒後，他低聲道：
「Yes， Mr. Secretary.」（是，部長先生。）
又過了幾秒。
「Yes， sir.」（是，先生。）
他掛斷電話，像是終於從某種夾縫裡被扯了出來。
他看向葉飛和若瀾。
「You are cleared to depart.」
（你們可以離境。）
若瀾輕輕吸了一口氣。
米勒的臉色沉了下去。白宮的人收起文件，神情仍然沒有放鬆。葉飛站起身。CBP工作人員把兩本護照遞還給他。葉飛接過來，沒有立刻走，而是看向米勒。
米勒也看著他。
「Agent Carter asked me to tell you one more thing.」（卡特探員還讓我再轉告你一句話。）
葉飛停住。
米勒道：「This isn’t over.」（這還沒結束。）
葉飛把護照放進內袋。
「I never thought it was.」（我從來沒這麼認為。）
他牽起若瀾的手，走出房間。
走廊外的空氣一下涌過來，混著咖啡、香水、金屬扶梯和機場清潔劑的味道。廣播裡響起最後登機提醒。兩人幾乎是快步穿過通道，白宮的人跟在後面，CBP工作人員在前面開路。
若瀾緊緊跟著葉飛。她的步子很快，卻沒有亂。走到登機口時，工作人員臉色蒼白地看著他們。
「I’m sorry， the gate is closed.」（抱歉，登機口已關閉。）
葉飛看向玻璃外。
廊橋已經撤開。
那架飛往上海的航班正在一點點轉向滑行道。機翼下方的燈光閃爍，引擎聲隔著玻璃傳來，低沉、穩定、不可挽回。
若瀾停下腳步。她看著那架飛機，輕聲道：
「走了。」
葉飛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米勒的聲音。
「Looks like fate made the decision for you.」（看來命運替你做了決定。）
葉飛回過頭。米勒和兩名FBI探員不遠不近地站在後面。他們沒有攔人，也沒有離開。那種距離比直接阻攔更讓人不舒服。像一張尚未合攏的網，仍然貼著皮膚。
米勒道：「We are awaiting further authorization.」
（我們正在等待進一步授權。）
這句話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一旦新的授權下來，他們可以在機場任何一個角落重新出手。
若瀾的手指在葉飛掌心裡微微一顫。葉飛握緊她，沒有回頭。
機場廣播繼續響著。遠處，跑道，那架飛機已開始加速滑行。
人群從他們身旁經過，有人疑惑地看過來，很快又被自己的航班和行李帶走。世界仍然在正常運轉，只有他們站在原地，被一個看不見的系統重新圍住。
就在這時，遠處通道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冬日的陽光透過航站樓巨大的玻璃幕牆灑下來，把候機大廳照得明亮而乾淨。廣播裡不斷響起航班信息，拖著行李箱的旅客來來往往，孩子在候機區追逐，咖啡機發出低沉的蒸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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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們只是離開。
若瀾穿了一件淺色大衣，圍巾松松搭在肩上。她看上去很平靜，只是在排隊時，偶爾會回頭看一眼航站樓外灰藍色的天空。
「像不像第一次出國？」她忽然低聲道。
葉飛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出國沒這麼多麻煩。」
若瀾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像是努力把心底那點不安壓下去。值機，託運，安檢。一切都異常順利。他們穿過免稅店，走到登機口。飛往上海的航班已經開始排隊登機，舷窗外，巨大的機身安靜停在廊橋旁，機翼下方的地勤車來來回回。若瀾看著那架飛機，肩膀終於輕輕鬆了一點。
「快結束了。」她說。
葉飛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登機口的工作人員，看著旁邊兩名穿制服的機場警員，看著不遠處玻璃反光里映出的通道盡頭。
「希望如此。」
輪到他們時，工作人員接過兩人的護照，低頭掃描。第一聲提示音響過後，她的手停了一下。她又掃了一遍。屏幕沒有跳轉。
工作人員臉上的職業笑容微微僵住，很快又恢復。
「Please wait a moment.」（請稍等。）
她換了一台機器，再掃。還是沒有通過。
若瀾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目光從工作人員臉上移到葉飛身上。葉飛神情沒有變化。
工作人員拿起電話，低聲說了幾句。她刻意壓著聲音，可那種刻意本身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不到一分鐘，兩名CBP（海關）執法人員從登機口側面的通道里走了出來。
其中一人看向葉飛。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讚
「Mr. Ye?」（葉先生？）
「是我。」
「Could you come with us， please?」（請跟我們來一下。）
若瀾站起身。
「發生什麼事了？」
工作人員沒有看她，只重複了一遍：
「Please come with us.」（請跟我們來。）
語氣禮貌，卻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葉飛伸手，輕輕握了一下若瀾的手。
「走吧。」
若瀾看著他。
「護照呢？」
工作人員已經把兩本護照收進一個透明文件袋裡。
「Temporary administrative review.」（臨時行政審查。）
葉飛看了那隻文件袋一眼，沒有說話。
三分鐘後，兩人被帶進登機區旁邊一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房間很小。一張桌子，四把椅子，一台攝像機，一面掛鍾。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東西。門在身後緩緩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外面的登機廣播被牆壁隔開，只剩下模糊的尾音。若瀾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那扇已經關上的門上，手指下意識攥緊了隨身的手提包。
她低聲問：「他們……會不會抓我們？」
這是這麼多年來，她第一次這樣問。不是擔心項目，不是擔心資金，也不是擔心未來，而是擔心眼前。
葉飛伸手，輕輕握住她已經有些發涼的手。
「別怕。」
若瀾望著他，輕輕點頭，卻還是忍不住朝門口看了一眼。
「如果今天真的走不了怎麼辦？」
葉飛沉默了幾秒。
「那我們就想別的辦法。」
「可萬一——」
葉飛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打斷她。
「看著我。」
若瀾抬起頭。
「記住一件事。」葉飛望著她，聲音很平靜，「只要我還在你身邊，就不會有事。」
若瀾眼裡的緊張慢慢緩了一點。她反握住他的手。
「好。」
牆上的掛鍾一秒一秒向前走著。
十分鐘。
二十分鐘。
沒有人進來。
葉飛的神情始終鎮定，坐姿甚至沒有太大變化。可他心裡清楚，事情已經越過了普通審查的邊界。CBP沒有提問，沒有核對行程，沒有檢查行李，只把人帶進房間，收走護照，然後等待。
等待，往往意味著真正要說話的人還沒有到。他想起歐巴馬在白宮草坪上說過的話。
I gave you time. Not safety. Time.（我給你的不是安全。是時間。）
現在，時間正在被收回。
門外傳來腳步聲。若瀾的手指又收緊了一些。門打開，先進來的不是海關，而是三名西裝男子。
領頭的人四十歲左右，身材高大，臉上沒有表情。他把一隻黑色證件夾放到桌面上，動作乾淨，沒有一句寒暄。
FBI。
他在葉飛對面坐下，另外兩人站在門邊，擋住出口。剛才那名CBP主管也跟了進來，卻沒有坐，只站在側面，像是不願意離這張桌子太近。
「Mr. Ye.」領頭的人開口，「Special Agent Miller.」
（葉先生，我是米勒特別探員。）
葉飛看著他。
米勒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By authorization of Special Agent Carter， your departure has been suspended.」
（根據卡特特別探員簽署的授權，你的離境已經被暫停。）
若瀾臉色微微一變。卡特，這個名字她聽過很多次。
葉飛沒有看文件，先問：「依據是什麼？」
「Federal departure hold.」米勒道，「聯邦暫緩放行通知。」
「我沒有收到任何司法傳票。」
「沒有。」
「沒有收到任何起訴。」
「沒有。」
「也沒有逮捕令。」
「目前沒有。」
米勒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但這並不影響聯邦調查繼續進行。」
若瀾忍不住道：「沒有指控，沒有逮捕令，就限制別人離境？」
米勒終於第一次看向她。那目光很冷，像一把沒有出鞘卻已經抵在桌邊的刀。
「Ma』am， I strongly suggest you remain silent.」（女士，我強烈建議您保持安靜。）
房間裡的空氣一下降到冰點。葉飛伸手覆住若瀾的手背，輕輕壓了一下，不要爭。若瀾咬了咬唇，沒有再說。
葉飛看向米勒：「所以現在是什麼狀態？」
米勒身體微微前傾。
「You are not under arrest.」（你沒有被逮捕。）
他停頓了一下。
「Not yet.」（至少現在沒有。）
若瀾的手指一瞬間涼了下去。
葉飛的眼神終於微微一沉。
「這句話會出現在記錄里嗎？」
米勒看著他。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重複一遍。」
CBP主管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輕輕咳了一聲，像是想提醒什麼，卻沒有說出口。
米勒沒有理會。
他看著葉飛，語氣冷靜得近乎傲慢。
「Mr. Ye， you made a mistake.」（葉先生，你犯了一個錯誤。）
「離開？」
「Thinking you still had that choice.」（以為自己仍然有這個選擇。）
葉飛沒有說話。
米勒把文件又往前推了一寸。
「卡特特別探員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葉飛抬眼。
米勒緩緩說道：
「The people who protected you are packing their boxes.」（那些一直保護你的人，現在正在收拾他們的紙箱。）
若瀾低頭看了一眼桌下兩人交握的手。她終於明白，今天這間小房間，不是一次誤會，也不是一次普通刁難。這是一個時代最後的縫隙里，伸出來的手。
米勒繼續道：「舊承諾會過期，葉先生。舊關係也會失效。你不能永遠躲在一個即將離任的總統背後。」
葉飛終於開口。
「我從來沒有躲在任何人背後。」
「那就更好。」米勒道，「你可以自己面對。」
房間外再次傳來腳步聲，這一次更急。門被推開。一名CBP主管快步走進來，臉色明顯比剛才更緊。
「Sir…」
他看向米勒。
「White House Counsel’s Office is here.」（白宮法律顧問辦公室的人到了。）
米勒的神情第一次出現了細微變化。
「Let them in.」（讓他們進來。）
幾秒鐘後，三名穿深色西裝的人走了進來。最前面的中年男子拿出一份印著白宮徽章的文件，放在桌上。他看向CBP主管。
「Mr. Ye and Ms. Li are to be cleared for departure immediately.」（葉先生和李女士應立即獲准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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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宮法律顧問辦公室的人看向他。
「The President has directed that Mr. Ye’s departure shall not be delayed any further.」
（總統已經指示，不得繼續延誤葉先生離境。）
米勒道：「The FBI’s investigation remains active.」
（FBI調查仍在繼續。）
「No one is asking you to close your investigation.」白宮的人道，「Only to lift the departure ho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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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勒站起身。他身後的兩名FBI探員也同時往前半步。小房間裡的空間本來就狹窄，這半步讓空氣驟然繃緊。CBP主管下意識抬手，卻不知道該攔哪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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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宮的人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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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掛鐘的聲音。
滴答。
滴答。
若瀾感覺自己的掌心已經全是冷汗。她看見FBI探員的手垂在身側，離腰間很近。看見CBP主管額頭滲出細汗。看見白宮來人下頜繃緊，卻仍然站得筆直。她忽然意識到，所謂國家機器，不是一個抽象詞，而是這些穿著西裝、拿著文件、語氣平穩的人，在一間小房間裡決定你能不能走出這扇門。
葉飛始終坐著。他沒有起身，也沒有插話。他知道，此刻任何多餘的動作都會讓局勢變得更危險。他只需要坐在這裡，像一個被爭奪的焦點，也像一枚被夾在制度齒輪之間的硬幣。
米勒看向CBP主管。
「You release him now， you own the consequences.」（你現在放他走，後果由你承擔。）
白宮的人立刻道：「You continue holding him now， you disobey a presidential directive.」（你現在繼續扣留他，就是違抗總統指示。）
CBP主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人羨慕他此刻的位置。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聲音突兀得像一把刀切開了空氣。CBP主管看了一眼號碼，臉色瞬間變了。
他接起電話。
「Sir.」
房間裡所有人都停住。他只聽，沒有說話，幾秒後，他低聲道：
「Yes， Mr. Secretary.」（是，部長先生。）
又過了幾秒。
「Yes， sir.」（是，先生。）
他掛斷電話，像是終於從某種夾縫裡被扯了出來。
他看向葉飛和若瀾。
「You are cleared to depart.」
（你們可以離境。）
若瀾輕輕吸了一口氣。
米勒的臉色沉了下去。白宮的人收起文件，神情仍然沒有放鬆。葉飛站起身。CBP工作人員把兩本護照遞還給他。葉飛接過來，沒有立刻走，而是看向米勒。
米勒也看著他。
「Agent Carter asked me to tell you one more thing.」（卡特探員還讓我再轉告你一句話。）
葉飛停住。
米勒道：「This isn’t over.」（這還沒結束。）
葉飛把護照放進內袋。
「I never thought it was.」（我從來沒這麼認為。）
他牽起若瀾的手，走出房間。
走廊外的空氣一下涌過來，混著咖啡、香水、金屬扶梯和機場清潔劑的味道。廣播裡響起最後登機提醒。兩人幾乎是快步穿過通道，白宮的人跟在後面，CBP工作人員在前面開路。
若瀾緊緊跟著葉飛。她的步子很快，卻沒有亂。走到登機口時，工作人員臉色蒼白地看著他們。
「I’m sorry， the gate is closed.」（抱歉，登機口已關閉。）
葉飛看向玻璃外。
廊橋已經撤開。
那架飛往上海的航班正在一點點轉向滑行道。機翼下方的燈光閃爍，引擎聲隔著玻璃傳來，低沉、穩定、不可挽回。
若瀾停下腳步。她看著那架飛機，輕聲道：
「走了。」
葉飛沒有說話。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米勒的聲音。
「Looks like fate made the decision for you.」（看來命運替你做了決定。）
葉飛回過頭。米勒和兩名FBI探員不遠不近地站在後面。他們沒有攔人，也沒有離開。那種距離比直接阻攔更讓人不舒服。像一張尚未合攏的網，仍然貼著皮膚。
米勒道：「We are awaiting further authorization.」
（我們正在等待進一步授權。）
這句話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一旦新的授權下來，他們可以在機場任何一個角落重新出手。
若瀾的手指在葉飛掌心裡微微一顫。葉飛握緊她，沒有回頭。
機場廣播繼續響著。遠處，跑道，那架飛機已開始加速滑行。
人群從他們身旁經過，有人疑惑地看過來，很快又被自己的航班和行李帶走。世界仍然在正常運轉，只有他們站在原地，被一個看不見的系統重新圍住。
就在這時，遠處通道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