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火種
從華盛頓回到洛杉磯後的第二天，葉飛去了普羅米修斯基地。
洛杉磯的冬天沒有華盛頓那麼冷，陽光仍然明亮，空氣里卻有一種乾燥的涼意。基地外的安保比過去更嚴，入口處多了兩道臨時檢查崗，幾名穿深色制服的安保人員站在鐵門旁，耳機線從領口下方繞進去，神情比往常更緊。大選之後，所有人都在重新計算風險。
葉飛沒有多看他們。他穿過主廠房時，裡面仍然吵得像一座正在建造自己的鋼鐵城市。工程師在高架平台上喊話，屏幕上滾動著最新實驗參數，巨大的管線沿著牆壁延伸，冷光落在金屬表面，像一層沒有溫度的霜。
馬斯克站在一塊白板前，正用黑色記號筆把一條時間線壓縮得近乎殘忍。
「這不叫計劃。」一名工程主管忍不住道，「這叫謀殺。」
「很好，」馬斯克頭也不抬，「說明它終於開始接近可執行了。」
葉飛走過去。
馬斯克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看起來像剛從葬禮回來。」
「差不多。」葉飛道。
馬斯克把筆帽扣上，示意其他人先離開。工程師們交換了一下眼神，很快散開。白板前只剩下兩個人，還有那條被壓縮得幾乎喘不過氣的路線圖。
馬斯克道：「華盛頓？」
「嗯。」
「壞消息？」
「不是新聞。」葉飛道，「只是確認。」
馬斯克沉默了兩秒，沒有追問。他不是那種喜歡圍著情緒打轉的人。對他來說，風險只有兩種：能解決的，和暫時解決不了的。
葉飛看向白板。
「回去後所有關鍵數據，我希望能在第一時間看到。」
馬斯克挑了挑眉：「你是在和我談條件？」
「是在確認我們當初為什麼開始這件事。」
馬斯克臉上的表情收了一點。
葉飛道：「普羅米修斯不能因為我離開美國，就被任何單一政府、單一公司或者單一委員會鎖起來。」
「你怕我把它賣給政府？」
「我怕任何人把它鎖起來。」葉飛道，「包括你，也包括我。」
馬斯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以為我想花掉半輩子，最後把火交給一群寫備忘錄的人？」
「所以我要一個機制。」
「什麼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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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rect release protocol.（直接發布協議）」葉飛道，「達到約定門檻後，核心科學發現、關鍵實驗結果、技術路線和可驗證的數據，直接向全世界發布。任何國家都可以繼續工程化、商業化，但沒有任何國家可以先把知識鎖進自己的保險箱。」
馬斯克安靜了片刻，說道：
「如果我們造出了火，」他說，「我們不賣火？」
「At least， we don’t sell fire to the first king who comes for it.（至少不能只賣給第一個衝進來的王。）」
馬斯克笑意更深了一點。
「Fine. If we make fire， we don’t sell fire. We show people where it comes from.」
（好。如果我們造出了火，我們不出售火。我們告訴人們，火從哪裡來。）
葉飛點了點頭。
這就夠了。
他們沒有握手，也沒有再說什麼宏大的話。馬斯克重新拿起記號筆在白板上畫起來，仿佛剛才那幾分鐘只是工程會議中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
葉飛離開主廠房，轉向側翼實驗區。
普羅透斯的實驗室在基地最安靜的一角。和赫菲斯托斯的龐大、伊卡洛斯的喧鬧不同，這裡沒有巨型管線和高架平台，只有一排排密封櫃、測試腔、低噪聲電源、材料樣品和幾塊寫滿公式的白板。
安德魯正坐在桌前，翻看一疊實驗記錄。
他沒有抬頭。
「如果你是來告別的，門在後面。」
葉飛在他對面坐下。
「我不是來告別。」
安德魯翻過一頁，沒有說話。
葉飛沒有繞彎。
「我想請你和我一起去中國。」
安德魯的手停住。
幾秒後，他抬起頭。
「No.」
這個詞幹淨、冷硬，沒有任何談判餘地。
葉飛看著他。
安德魯把記錄本合上，語氣仍然平穩：「我的實驗室在這裡。我的學生在這裡。我的團隊在這裡。我的家也在這裡。葉，我不是二十八歲了，不會因為有人給我更大的房間和更好的預算，就收拾行李重新開始人生。」
「我不是讓你重新開始人生。」
「聽起來很像。」
「我讓你給普羅透斯十二個月。」
安德魯冷冷道：「普羅透斯就在這裡。」
葉飛問：「為誰在這裡？」
安德魯的眼神變了。
「什麼意思？」
葉飛看向白板。
那上面畫著伊卡洛斯的脈衝約束窗口，旁邊有一條細線接入普羅透斯的數據模塊。標註寫得很工整：Proteus-assisted enhancement。
（普羅透斯輔助增強。）
葉飛道：「現在你所有的突破，都在被附屬應用到伊卡洛斯身上。每一份報告都在說，普羅透斯降低了第二條路線的點火門檻，改善了脈衝約束窗口，提高了局部反應截面。聽起來像讚美，可本質上，是把你的路線降格成了別人的工具。」
安德魯的臉色冷了下來。
「那是最合理的工程路徑。」
「也許是。」葉飛道，「但合理，不等於公平。」
安德魯沒有說話。
葉飛繼續道：「你花了這麼多年，不是為了證明普羅透斯能給伊卡洛斯當一枚更好的火花塞。你要證明的是，經典熱核路線之外，確實存在另一條窄得幾乎沒人願意看的縫。」
安德魯握著筆的手指慢慢收緊。
「Elon respects your data.」葉飛道，「But he does not believe in Proteus the way I do.
（馬斯克尊重你的數據，但他並不像我這樣相信普羅透斯。）」
「這對他不公平。」
「也許。」葉飛道，「但不是他的錯。」
實驗室里安靜下來。
遠處某台設備低低運行，聲音像壓在牆後的呼吸。
葉飛道：「我在的時候，還能堅持給普羅透斯獨立預算、獨立團隊、獨立評估。可我走以後，Elon會更自然地把它併入伊卡洛斯。不是因為他惡意，而是因為那就是他的天性。他尊重能點火的東西，尊重可擴張的工程，尊重能在時間表上推進的路線。至於一條十年裡都像統計誤差的細縫，他可以欣賞它，但不會把它放在第一優先級。」
安德魯道：「你把他說得太過份了。」
「不。」葉飛道，「我把他說得像馬斯克。」
安德魯沒有反駁。
葉飛看著白板上那行標註。
「我走以後，普羅透斯不會立刻死。它會繼續出現在報告裡，繼續拿到一小部分預算，繼續被所有人禮貌地稱讚。可幾年後，它會只剩下一個功能：為伊卡洛斯提供參數修正。」
安德魯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到那時，它還活著。」葉飛道，「只是已經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安德魯把筆重重放在桌上。
「所以你要把我帶去中國，讓它變成你的路線？」
「不是我的路線。」
「你出錢，你安排實驗室，你決定它在哪裡繼續。聽起來很像你的路線。」
葉飛沒有迴避。
「我提供空間，不提供結論。」
「這句話所有資助者都會說。」
「但不是所有資助者都會在一條被大多數人當成噪聲的路線上，連續燒掉幾十億美元。」
安德魯盯著他。
葉飛道：「你不缺一個更大的實驗室。你缺一個不需要先向伊卡洛斯證明自己有用的實驗室。你缺一個真正懂你的人。」
這句話之後，安德魯沒有立刻說話。
葉飛放緩語氣：「我知道你不想走。你的辦公室在這裡，學生在這裡，家在這裡。你知道哪台咖啡機最難喝，知道哪個行政主管最該避開，知道哪一櫃舊樣品不能讓別人碰。聽起來都是小事，可一個人活了幾十年，根就是長在這些小事裡。」
安德魯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所以不是搬家。」葉飛道，「不是移民，不是效忠，不是重新開始人生。12個月，你帶幾個人，保留這裡的一切。我們建一個第二實驗場，你可以多一個選擇。」
「我的學生留下。」
「留下。」
「我的辦公室保留。」
「保留。」
「美國這邊的數據不能斷。」
「不斷。」
「中國那邊的數據呢？」
「你有完整原始數據權限。」
「預算？」
「獨立預算。」
「方向？」
「只做普羅透斯。」
安德魯看著他：「不服務伊卡洛斯？」
「不以服務伊卡洛斯為前提。」
「這兩個說法不一樣。」
「所以我選第二個。」葉飛道，「科學上能相互借用，當然借用。但普羅透斯必須先作為普羅透斯存在。」
安德魯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盯著那行「Proteus-assisted enhancement」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筆，在那條接向伊卡洛斯的箭頭旁邊，慢慢畫了一道豎線。不是擦掉，只是隔開。
葉飛沒有說話。
安德魯背對著他，道：「Twelve months.」（12個月）
「Twelve months.」
「I bring two people.」（我會帶兩個助手）
「想帶多少由你定。」
安德魯轉過身，冷冷看了他一眼。
「Don’t look relieved. I am not joining your country.」（別露出鬆口氣的表情。我不是加入你的國家。）
葉飛道：「我知道。」
「I am not joining you either.」（我也不是加入你。）
「我也知道。」
安德魯把筆帽扣上，終於長長的嘆了口氣。
「你知道我沒別的選擇，這麼多年只有你在毫無保留的支持我。所以，我說了那麼多，其實也沒什麼用。」
葉飛看著白板上那道線。
「至少說明我足夠尊重你。」
葉飛離開基地時，夜色已經完全落下。
基地外的停車場比白天安靜得多，只有路燈把一排排車輛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主廠房依舊燈火通明，透過玻璃，還能隱約看見工程師來回穿梭的身影。機器低沉的運轉聲隔著夜風傳來，像一顆仍在緩慢跳動的心臟。
葉飛走出大門，腳步停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那片燈火。
然後，他轉身朝停車場走去。黑色轎車靜靜停在那裡。若瀾坐在駕駛座旁，車窗降下了一半。她沒有開燈，只借著停車場昏黃的光，看見葉飛一步步走近。
車門打開，葉飛坐了進來。
若瀾沒有立刻發動汽車，只輕聲問了一句：
「都順利嗎？」
葉飛點了點頭。
「順利。」
若瀾望著他，又問：
「安德魯呢？他同意和我們一起走嗎？」
「晚一天。」葉飛輕聲道，「分開走。」
若瀾點點頭，沒有再問。
她發動汽車，車燈緩緩亮起，在夜色里劃開兩道筆直的光束。車子慢慢駛出停車場。葉飛望著窗外，沒有回頭。
洛杉磯的冬天沒有華盛頓那麼冷，陽光仍然明亮，空氣里卻有一種乾燥的涼意。基地外的安保比過去更嚴，入口處多了兩道臨時檢查崗，幾名穿深色制服的安保人員站在鐵門旁，耳機線從領口下方繞進去，神情比往常更緊。大選之後，所有人都在重新計算風險。
葉飛沒有多看他們。他穿過主廠房時，裡面仍然吵得像一座正在建造自己的鋼鐵城市。工程師在高架平台上喊話，屏幕上滾動著最新實驗參數，巨大的管線沿著牆壁延伸，冷光落在金屬表面，像一層沒有溫度的霜。
馬斯克站在一塊白板前，正用黑色記號筆把一條時間線壓縮得近乎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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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馬斯克頭也不抬，「說明它終於開始接近可執行了。」
葉飛走過去。
馬斯克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看起來像剛從葬禮回來。」
「差不多。」葉飛道。
馬斯克把筆帽扣上，示意其他人先離開。工程師們交換了一下眼神，很快散開。白板前只剩下兩個人，還有那條被壓縮得幾乎喘不過氣的路線圖。
馬斯克道：「華盛頓？」
「嗯。」
「壞消息？」
「不是新聞。」葉飛道，「只是確認。」
馬斯克沉默了兩秒，沒有追問。他不是那種喜歡圍著情緒打轉的人。對他來說，風險只有兩種：能解決的，和暫時解決不了的。
葉飛看向白板。
「回去後所有關鍵數據，我希望能在第一時間看到。」
馬斯克挑了挑眉：「你是在和我談條件？」
「是在確認我們當初為什麼開始這件事。」
馬斯克臉上的表情收了一點。
葉飛道：「普羅米修斯不能因為我離開美國，就被任何單一政府、單一公司或者單一委員會鎖起來。」
「你怕我把它賣給政府？」
「我怕任何人把它鎖起來。」葉飛道，「包括你，也包括我。」
馬斯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以為我想花掉半輩子，最後把火交給一群寫備忘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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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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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斯克安靜了片刻，說道：
「如果我們造出了火，」他說，「我們不賣火？」
「At least， we don’t sell fire to the first king who comes for it.（至少不能只賣給第一個衝進來的王。）」
馬斯克笑意更深了一點。
「Fine. If we make fire， we don’t sell fire. We show people where it comes from.」
（好。如果我們造出了火，我們不出售火。我們告訴人們，火從哪裡來。）
葉飛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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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有握手，也沒有再說什麼宏大的話。馬斯克重新拿起記號筆在白板上畫起來，仿佛剛才那幾分鐘只是工程會議中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
葉飛離開主廠房，轉向側翼實驗區。
普羅透斯的實驗室在基地最安靜的一角。和赫菲斯托斯的龐大、伊卡洛斯的喧鬧不同，這裡沒有巨型管線和高架平台，只有一排排密封櫃、測試腔、低噪聲電源、材料樣品和幾塊寫滿公式的白板。
安德魯正坐在桌前，翻看一疊實驗記錄。
他沒有抬頭。
「如果你是來告別的，門在後面。」
葉飛在他對面坐下。
「我不是來告別。」
安德魯翻過一頁，沒有說話。
葉飛沒有繞彎。
「我想請你和我一起去中國。」
安德魯的手停住。
幾秒後，他抬起頭。
「No.」
這個詞幹淨、冷硬，沒有任何談判餘地。
葉飛看著他。
安德魯把記錄本合上，語氣仍然平穩：「我的實驗室在這裡。我的學生在這裡。我的團隊在這裡。我的家也在這裡。葉，我不是二十八歲了，不會因為有人給我更大的房間和更好的預算，就收拾行李重新開始人生。」
「我不是讓你重新開始人生。」
「聽起來很像。」
「我讓你給普羅透斯十二個月。」
安德魯冷冷道：「普羅透斯就在這裡。」
葉飛問：「為誰在這裡？」
安德魯的眼神變了。
「什麼意思？」
葉飛看向白板。
那上面畫著伊卡洛斯的脈衝約束窗口，旁邊有一條細線接入普羅透斯的數據模塊。標註寫得很工整：Proteus-assisted enhance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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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飛道：「現在你所有的突破，都在被附屬應用到伊卡洛斯身上。每一份報告都在說，普羅透斯降低了第二條路線的點火門檻，改善了脈衝約束窗口，提高了局部反應截面。聽起來像讚美，可本質上，是把你的路線降格成了別人的工具。」
安德魯的臉色冷了下來。
「那是最合理的工程路徑。」
「也許是。」葉飛道，「但合理，不等於公平。」
安德魯沒有說話。
葉飛繼續道：「你花了這麼多年，不是為了證明普羅透斯能給伊卡洛斯當一枚更好的火花塞。你要證明的是，經典熱核路線之外，確實存在另一條窄得幾乎沒人願意看的縫。」
安德魯握著筆的手指慢慢收緊。
「Elon respects your data.」葉飛道，「But he does not believe in Proteus the way I 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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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他不公平。」
「也許。」葉飛道，「但不是他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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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飛道：「我在的時候，還能堅持給普羅透斯獨立預算、獨立團隊、獨立評估。可我走以後，Elon會更自然地把它併入伊卡洛斯。不是因為他惡意，而是因為那就是他的天性。他尊重能點火的東西，尊重可擴張的工程，尊重能在時間表上推進的路線。至於一條十年裡都像統計誤差的細縫，他可以欣賞它，但不會把它放在第一優先級。」
安德魯道：「你把他說得太過份了。」
「不。」葉飛道，「我把他說得像馬斯克。」
安德魯沒有反駁。
葉飛看著白板上那行標註。
「我走以後，普羅透斯不會立刻死。它會繼續出現在報告裡，繼續拿到一小部分預算，繼續被所有人禮貌地稱讚。可幾年後，它會只剩下一個功能：為伊卡洛斯提供參數修正。」
安德魯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到那時，它還活著。」葉飛道，「只是已經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安德魯把筆重重放在桌上。
「所以你要把我帶去中國，讓它變成你的路線？」
「不是我的路線。」
「你出錢，你安排實驗室，你決定它在哪裡繼續。聽起來很像你的路線。」
葉飛沒有迴避。
「我提供空間，不提供結論。」
「這句話所有資助者都會說。」
「但不是所有資助者都會在一條被大多數人當成噪聲的路線上，連續燒掉幾十億美元。」
安德魯盯著他。
葉飛道：「你不缺一個更大的實驗室。你缺一個不需要先向伊卡洛斯證明自己有用的實驗室。你缺一個真正懂你的人。」
這句話之後，安德魯沒有立刻說話。
葉飛放緩語氣：「我知道你不想走。你的辦公室在這裡，學生在這裡，家在這裡。你知道哪台咖啡機最難喝，知道哪個行政主管最該避開，知道哪一櫃舊樣品不能讓別人碰。聽起來都是小事，可一個人活了幾十年，根就是長在這些小事裡。」
安德魯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所以不是搬家。」葉飛道，「不是移民，不是效忠，不是重新開始人生。12個月，你帶幾個人，保留這裡的一切。我們建一個第二實驗場，你可以多一個選擇。」
「我的學生留下。」
「留下。」
「我的辦公室保留。」
「保留。」
「美國這邊的數據不能斷。」
「不斷。」
「中國那邊的數據呢？」
「你有完整原始數據權限。」
「預算？」
「獨立預算。」
「方向？」
「只做普羅透斯。」
安德魯看著他：「不服務伊卡洛斯？」
「不以服務伊卡洛斯為前提。」
「這兩個說法不一樣。」
「所以我選第二個。」葉飛道，「科學上能相互借用，當然借用。但普羅透斯必須先作為普羅透斯存在。」
安德魯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盯著那行「Proteus-assisted enhancement」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筆，在那條接向伊卡洛斯的箭頭旁邊，慢慢畫了一道豎線。不是擦掉，只是隔開。
葉飛沒有說話。
安德魯背對著他，道：「Twelve months.」（12個月）
「Twelve month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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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帶多少由你定。」
安德魯轉過身，冷冷看了他一眼。
「Don’t look relieved. I am not joining your country.」（別露出鬆口氣的表情。我不是加入你的國家。）
葉飛道：「我知道。」
「I am not joining you either.」（我也不是加入你。）
「我也知道。」
安德魯把筆帽扣上，終於長長的嘆了口氣。
「你知道我沒別的選擇，這麼多年只有你在毫無保留的支持我。所以，我說了那麼多，其實也沒什麼用。」
葉飛看著白板上那道線。
「至少說明我足夠尊重你。」
葉飛離開基地時，夜色已經完全落下。
基地外的停車場比白天安靜得多，只有路燈把一排排車輛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主廠房依舊燈火通明，透過玻璃，還能隱約看見工程師來回穿梭的身影。機器低沉的運轉聲隔著夜風傳來，像一顆仍在緩慢跳動的心臟。
葉飛走出大門，腳步停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那片燈火。
然後，他轉身朝停車場走去。黑色轎車靜靜停在那裡。若瀾坐在駕駛座旁，車窗降下了一半。她沒有開燈，只借著停車場昏黃的光，看見葉飛一步步走近。
車門打開，葉飛坐了進來。
若瀾沒有立刻發動汽車，只輕聲問了一句：
「都順利嗎？」
葉飛點了點頭。
「順利。」
若瀾望著他，又問：
「安德魯呢？他同意和我們一起走嗎？」
「晚一天。」葉飛輕聲道，「分開走。」
若瀾點點頭，沒有再問。
她發動汽車，車燈緩緩亮起，在夜色里劃開兩道筆直的光束。車子慢慢駛出停車場。葉飛望著窗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