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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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第二條回復開始,葉飛沒有再親自敲下每一個字。

  他把ember帳號交給David,只留下很清楚的一句話:「用我的方向,你的工程語言。」

  葉飛頓了頓,繼續道,「只談技術框架、談底層協議,不談投資,不談公司,不談現實身份。你不需要證明ember是誰,只需要證明ember懂他真正關心的問題。」

  David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於是接下來的半個月裡,ember這個名字開始在那個極小的圈子裡被人記住。

  它沒有談Bitcoin未來會值多少錢,也沒有把它解釋成一場金融革命。它只問最底層的問題:一個沒有中央協調者的網絡,如何處理臨時分叉;如果算力逐漸集中,工作量證明會不會從去中心化工具變成新的中心化入口;當軟體版本升級時,誰來決定協議的邊界。

  這些問題並不華麗,甚至有些枯燥。可正因為枯燥,它們反而避開了大多數投機者和空談者。

  最初幾天,回復ember的人並不友好。有人說沒有中心的系統遲早會死於分裂,有人說普通用戶不會為了幾次確認等待十分鐘,更有人斷言,這套系統最多只是密碼學圈子裡的又一次玩具實驗。

  David沒有爭辯。

  他只是按葉飛的意思,把問題繼續往底層壓。第五天深夜,Satoshi第一次公開回復了ember。David第二天一早把那條回複列印出來,放到葉飛面前。

  「這條不一樣。」

  葉飛接過來,只瞧了一眼,就停住了。

  回復很短,語氣冷靜,沒有解釋身份,也沒有任何多餘情緒。他只糾正了ember關於網絡收斂速度的一處假設,又做了一些補充。

  葉飛看完,輕輕放下那頁紙。

  「繼續。」

  David道:「還是我回?」

  「你回。」葉飛道,「別急著靠近他。只要他願意討論技術和協議,就說明他已經看見我們了。」

  從那天起,ember和Satoshi之間開始出現一種克制而穩定的往復。

  他們討論過確認深度,討論過惡意節點,討論過區塊傳播,討論過早期網絡如何避免被單一力量挾持。Satoshi始終很謹慎,關於身份、金融、錢這類話題,他一律不碰。但ember只討論技術和底層協議,所以他總會在某個深夜出現,留下幾段乾淨、準確、幾乎沒有情緒的回覆。

  半個月過去,David桌上的列印件越來越厚。

  若瀾有時陪葉飛去Google,有時留在那棟剛買下的小房子裡整理書房。她看不懂那些關於區塊、算力、分叉和節點傳播的細節,卻能感覺到,葉飛並不是在尋找一個人那麼簡單。他像是在隔著一層霧,和另一個從未見過面的人一起摸索一座尚未建成的橋。

  那天下午,David把筆記本電腦轉向葉飛。

  「他發私信了。」

  葉飛沒有立刻說話。

  屏幕上,發件人一欄寫著:

  Satoshi Nakamoto.

  私信內容只有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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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ou are asking the right questions. Why?

  (你問的是正確的問題。為什麼?)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David看著葉飛,第一次沒有像工程師那樣立刻追問技術,而是問道:「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你找他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麼?」

  葉飛望著那行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真正的目的,不是一定要找到這個人。」

  David皺眉。

  葉飛繼續道:「如果他不願意暴露身份,那就永遠不要逼他出來。一個選擇匿名的人,也許正是因為匿名,才有可能把這件事做成。」

  「那你要什麼?」

  「我要參與建設。」

  David怔了一下。

  葉飛看向他,聲音很平靜,卻沒有半點玩笑意味。

  「我要和他一起建設區塊鏈的底層架構和基礎協議。Bitcoin現在只是第一版,網絡太小,代碼太早,協議邊界還沒有真正定型。它能不能成為未來的基礎設施,不只取決於白皮書寫得多漂亮,而取決於接下來幾年,底層架構怎麼搭,協議怎麼寫完整,節點怎麼擴展,開發者怎麼進來,整個網絡怎樣從一個密碼學實驗,變成真正能承載世界價值的系統。」

  David的眼神慢慢變了。

  葉飛停了一下。

  「我希望至少參與百分之五十的協議和底層架構建設。」

  「百分之五十?」David低聲重複了一遍。

  「是。」葉飛道,「不是控制它,也不是擁有它。恰恰相反,越是去中心化的系統,越不能被某個人、某家公司、某個國家拿走。但它太重要了,重要到不能只靠一個孤獨的天才在黑暗裡慢慢摸索。」

  他又把目光投向屏幕上那句私信。

  David沉默了很久。

  「那這封私信,你準備怎麼回?」

  葉飛把電腦輕輕轉回來。

  他沒有立刻敲字。

  窗外的Google園區仍然安靜,伺服器的嗡鳴聲像一條不知疲倦的河。葉飛看著屏幕,忽然意識到,真正的門已經開了一條縫。

  門縫通向另一種未來。

  他終於把手放到鍵盤上,寫下第一行回覆:

  「Because I may have some answers worth discussing with you.」

  (因為我有一些值得和你討論的答案。)

  David站在一旁,盯著那行字,過了幾秒才道:「這句話也許會讓他警惕。」

  「我知道。」

  「他可能不會再回。」

  「也可能正因為這句話,他才會繼續看下去。」葉飛沒有急著發送,只是看著屏幕上的英文,「中本聰不是普通工程師。他已經把白皮書發出來,把第一版軟體放出來,把網絡跑起來了。他不缺一個普通參與者,也不缺一個只會提問的人。如果我永遠只問問題,他最多把ember當成一個聰明的旁觀者。可我不想只做旁觀者。」

  David沉默片刻。

  葉飛補了一句:「當然,不能嚇到他。所以後面不能談錢,也不能談身份,更不能談控制權。你接著回,還是只談底層架構和基礎協議。」

  「具體方向?」

  「節點、確認深度、激勵機制、客戶端升級、協議邊界。」葉飛把電腦輕輕推回給他,「從現在開始,ember不能像一個投資人,也不能像一個政府顧問,更不能像一個想買下項目的人。他必須是一個真正懂技術、懂編程、懂區塊鏈底層架構的人。」

  David微微笑道:

  「這就不是你一個人能裝出來的了。」

  葉飛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一下。

  「所以才需要你們。」

  他頓了頓,望向會議室另一端那些還在盯著屏幕的Google工程師。

  「你的團隊,是現在最合適的人。」

  David沒有再問。

  他把那條回復又讀了一遍,刪掉了後面幾句葉飛原本想補充的解釋,只留下最前面那一行,然後按下發送。屏幕刷新時,會議室里安靜得只能聽見遠處伺服器的低鳴。那一刻,葉飛忽然有種很奇異的感覺:一邊是聚變,是能源,是太陽被人類重新點燃的可能;另一邊是一行剛剛發出去的英文,是一個匿名帳號和另一個匿名帳號之間的第一次真正試探。

  兩者看起來相距很遠,實際上卻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

  未來能不能不被少數門控制。

  David合上筆記本,道:「我會繼續盯著。如果他回復,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不要逼近。」葉飛道,「他如果願意繼續談,就讓他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個穩定、耐心、真正懂協議的人。你可以比我更適合做這件事。」

  剛說完這些,葉飛的手機就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馬斯克的名字。葉飛看了一眼,接起電話。

  馬斯克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卻明顯壓著某種興奮:「Ye,come back to L.A.」(葉,回洛杉磯吧。)

  葉飛走到窗邊。

  「項目恢復了?」

  「還沒有完全恢復。」馬斯克語速很快,「但門被撬開了。NASA和能源部已經重新介入,白宮科技政策辦公室也給了明確態度。FBI不能繼續用一張臨時暫停通知卡住所有實驗。」

  葉飛沒有說話,等他說下去。

  果然,馬斯克停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

  「Obama is coming.」(歐巴馬要來。)

  葉飛的目光微微一凝。

  「來哪裡?」

  「洛杉磯。項目現場。」馬斯克道,「不是公開競選活動,也不是新聞發布會。至少目前不是。他要親自看看普羅米修斯到底是什麼,看看那些被FBI寫進報告裡的『風險』,到底是不是值得美國放棄的未來。」

  會議室里,David和拉里都抬起了頭。

  葉飛握著手機,望著窗外的Google園區。馬斯克終於把另一條路重新鋪到了他面前。

  「什麼時候?」

  「後天上午。」

  「這麼快?」

  「總統的日程永遠比火箭發射還難改。」馬斯克冷笑了一聲,「但這一次,他願意來,說明白宮內部已經有人認為,FBI把事情做過頭了。」

  葉飛沉默片刻,道:「FBI會在場嗎?」

  「會。」馬斯克道,「能源部、NASA、白宮科技顧問、法律顧問,可能還有安全部門的人。你最好準備好。這不是慶祝,這是檢查。」

  葉飛輕輕點頭。

  「我明白。」

  馬斯克那邊頓了頓。

  「Ye。」

  「嗯?」

  「這一次,你必須在場。」馬斯克的語氣少見地認真下來,「不是因為錢,也不是因為股權。總統要看的不是一堆設備和幾個科學家。他要看的是,那個被FBI寫進風險報告裡的中國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值得信任。」

  電話掛斷後,葉飛仍站在窗邊,沒有立刻轉身。

  拉里走過來。

  「歐巴馬要去項目現場?」

  「後天。」

  拉里沉吟片刻,道:「這比白宮會議更重要。」

  葉飛看向他。

  拉里道:「白宮會議是你去見權力。項目現場,是權力來見你正在做的事。意義不一樣。」

  葉飛當然明白。

  這不是簡單的總統視察。它意味著歐巴馬沒有把普羅米修斯完全交給FBI的安全語言去定義,也沒有隻坐在白宮聽雙方遞交報告。他願意走到現場,親眼看看那些被懷疑、被暫停、被稱作風險的東西。對一個總統來說,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但也同樣是一種考驗。

  David道:「那Satoshi這邊怎麼辦?」

  葉飛轉身看向他。

  「你繼續。」

  David沒有立刻答應。

  葉飛走回桌前,把那幾份列印件收攏到一起,聲音壓得很穩:「後面如果他回復,第一,不要問他是誰;第二,不要提Google;第三,不要許諾任何資源;第四,不要談Bitcoin未來的價格。你只和他討論技術和協議。必要的時候,你可以用ember的名義提出改進建議,但每一條都必須圍繞網絡本身。」

  David點頭。

  「如果他問ember到底是誰?」

  葉飛想了想,道:「告訴他,ember是一個關心這座網絡能不能長久運行的人。」

  「如果他繼續追問?」

  「不會。」

  「為什麼?」

  「一個不願暴露自己身份的人,怎麼會去追問另一個人的身份?」

  David沉默了。

  葉飛停頓片刻,又補充道:「還有,如果討論進入底層架構,你不要太保守。我們不是來當旁觀者的。區塊傳播、輕節點、客戶端升級、開發者協作、協議穩定性,這些都可以談。Bitcoin現在太小,小到大多數人還沒看見它;但正因為小,才有機會參與基礎層的塑形。等它變成巨獸的時候,再想改骨架就晚了。」

  David終於明白了葉飛真正的意思。

  他不是要找到中本聰,然後揭開謎底。

  他是要在這套系統還沒有被世界發現之前,參與它最底層的建設。

  不是控制它,而是讓它更早、更穩、更完整地長出來。

  拉里坐在桌邊,聽到這裡,忽然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葉飛看向他。

  拉里道:「如果你真的參與了一半以上的底層架構建設,將來沒人會知道這件事。因此這個系統最好不要屬於你,也不要屬於Google,更不要屬於任何顯眼的人。」

  「我知道。」

  「這和你過去做的事不一樣。」拉里道,「你投資Google,投資Space X,推動普羅米修斯,這些事都會留下名字。但這一次,你越成功,越不能留下名字。」

  葉飛沉默了片刻。

  「是的。有些火,點燃的人不能站在火前面。」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David低頭看著屏幕上的私信窗口,過了一會兒,道:「我會繼續。」

  葉飛點點頭。

  「我明天回洛杉磯。今天晚上之前,你把這半個月的討論整理一份簡報給我。不是技術細節堆砌,只要三部分:Satoshi堅持的原則、他還沒有解決的架構問題、我們可以參與的協議層建設。」

  David道:「明白。」

  葉飛拿起外套,走到門口時又停住。

  「還有,David。」

  David抬頭。

  葉飛道:「不要把他當成目標。」

  「那當成什麼?」

  葉飛想了想。

  「當成合作者。」

  他說完,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外,若瀾正站在窗邊等他。她沒有問,只是看見他的神情,就知道事情又變了。葉飛走到她身邊,輕聲道:「我們得去洛杉磯。」

  「普羅米修斯?」

  「嗯。歐巴馬要來項目現場。」

  若瀾怔了怔,隨即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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