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膝蓋骨斷,踩進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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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點砸在吉普車的擋風玻璃上,雨刷器來回撥動,刮出的水痕轉眼又被新雨蓋住。

  陸崢把油門踩到底。軍綠色的車身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車輪捲起大片泥漿。車廂里沒人說話,只有引擎的轟鳴聲。

  沈珍珠坐在副駕,右手大拇指死死按著挎包的帆布帶子,指甲陷進粗糙的布料里。

  杜幹事瘋了。

  史密斯只給了他三天時間,補不上四萬塊的窟窿就得去沉太平洋。這人在絕境裡沒去查鴿子市的那些零散攤販,而是直接越過中間人,反向咬住了提供「百年包漿」技術的馬站長。

  那藥水味極淡,能隔著酸水味聞出端倪,還能準確找到紅旗廢品站,杜幹事的嗅覺和直覺都沒得挑。只可惜,他現在的腦子已經被死局逼得沒了理智。

  吉普車一個急剎,停在紅旗廢品站外的那條荒街轉角。

  陸崢推開車門,連傘都沒拿,直接邁進雨里。沈珍珠緊跟其後。廢品站的鐵柵欄大門虛掩著,原本掛在上面的大鐵鎖被液壓鉗鉸斷,半截鎖頭掉在泥水坑裡。

  院子裡靜得出奇。只有雨點砸在成堆廢舊鐵皮上發出的密集「噼啪」聲。

  陸崢從後腰拔出一把沉甸甸的修車大扳手。他沒回頭,只朝沈珍珠打了個手勢,讓她落後自己半步。兩人貼著堆積如山的破銅爛鐵,借著陰影往後院的矮磚房摸去。

  剛繞過一口舊水缸,後院的說話聲順著風傳了過來。

  「馬站長,我再問你最後一遍。」杜幹事的聲音全啞了,像砂紙刮過鐵皮,透著一股氣急敗壞的兇狠。「那包漿的藥水方子是誰給你的?拿著假爐子去鴿子市賣的人到底是誰!」

  矮磚房前,馬站長坐在那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破藤椅上。

  兩個穿著黑布褂的洋行保鏢一左一右按著他的肩膀,力道極大,馬站長那件舊中山裝的領口都被扯變了形。可他手裡依然穩穩端著那個掉漆的搪瓷缸,甚至低頭吹了吹漂在上面的高碎茶葉,啜了一口。

  「杜幹事,外頭下著大雨,你帶人砸了我的門,就為了問個方子?」馬站長放下茶缸,眼皮耷拉著,聲音慢吞吞的,「廢品站里全是破爛,哪來的宣德爐?你找錯地方了。」

  杜幹事站在他面前,樣子慘透了。

  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被雨水澆透,一綹一綹地貼在頭皮上。無框眼鏡碎了一邊,另一邊的鏡片布滿蜘蛛網般的裂紋。他的右手手背血肉模糊,是用一條白手帕胡亂纏著的,血水混著雨水順著指尖往下滴。

  「找錯地方?威爾遜的鼻子比狗還靈!那爐子上的藥水味,整個省城除了你這個當過考古隊顧問的馬站長,沒人配得出來!」

  杜幹事猛地跨前一步,完好的左手一把揪住馬站長的衣領,把人半提了起來。

  「我沒時間跟你耗!告訴我幕後主使是誰!不然今天我砸了你這廢品站,再把你的老骨頭一根根拆了!」

  馬站長沒反抗,渾濁的眼睛看著他那張扭曲的臉,突然笑了兩聲。

  「年輕人,路走窄了。買賣打眼,怪自己眼瞎,怪不得別人。你主子不給你活路,你來我這撒野,有用嗎?」

  「給我砸!」杜幹事徹底破防,一把推開馬站長,衝著兩個保鏢吼道。

  就在保鏢鬆開手,準備去掀旁邊的博古架時,沈珍珠從鐵皮堆後走了出去。

  黑布鞋踩在水窪里,發出一聲輕響。

  「杜幹事,脾氣這麼大,四萬塊錢的火,全撒在一個老頭身上了?」

  杜幹事猛地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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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裂的鏡片後,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雨幕中走來的女人。兩秒鐘的錯愕後,他整個人因為極度的狂喜和仇恨劇烈地抖了起來。

  「沈掌柜!」

  他咬牙切齒地念出這三個字,臉上的肌肉完全扭曲。「是你!鴿子市抬價的是你,做局的也是你!好算計啊,拿一塊爛銅騙走我四萬塊公款!」

  杜幹事現在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抓活的。只要抓住這個女人,把她和那四萬塊錢一起帶回洋行,史密斯那邊他就能交差了。這女人就是他活命的最後一塊跳板。

  「抓住她!別弄死了,帶回洋行!」杜幹事往後退了一步,指著沈珍珠大吼。

  兩個保鏢立刻掉轉方向,像兩頭餓狼一樣朝沈珍珠撲了過去。

  沈珍珠站在原地,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還沒等保鏢衝到她面前三步遠,一道軍綠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側面的廢鐵堆後竄出。

  陸崢根本沒有出聲警告。

  他手裡的修車大扳手帶著破風的尖嘯,精準而狠辣地砸在沖在最前面那個保鏢的側頸上。

  「砰!」

  一聲悶響。那保鏢連哼都沒哼一聲,雙眼翻白,龐大的身軀像截木頭一樣重重砸在泥水裡,濺起半尺高的泥漿。

  第二個保鏢大驚,手直接往腰後摸,那是掏刀的動作。

  陸崢連拔刀的機會都沒給他留。他腰部猛地發力,一記勢大力沉的側踢直接踹在保鏢拔刀的手腕上。骨頭碎裂的聲音伴隨著匕首落地的清脆響聲同時響起。

  緊接著,陸崢順勢欺身而上,粗糙的拳頭掛著風聲,重重砸在保鏢的面門上。鼻樑骨當場塌陷,血花混著雨水噴濺而出,人直挺挺地倒飛出去,撞翻了一口破水缸。

  不到十秒,兩個專業的洋行保鏢,一個斷了脖頸,一個碎了面門,全躺在泥水裡人事不省。

  杜幹事僵在原地,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化為極度的恐懼。

  他看著那個拎著滴水扳手、渾身透著冷硬煞氣的男人,雙腿控制不住地開始打擺子。他認出了陸崢。那天在鴿子市,就是這個男人開車接走了沈珍珠。

  「你……你們敢動洋行的人……」杜幹事聲音打著顫,腳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史密斯先生不會放過你們的!」

  陸崢盯著他,下頜線繃成一條生鐵般的硬角。他沒放半句狠話,直接大步朝杜幹事走去。

  「別過來!」

  極度的恐懼終於壓垮了杜幹事的理智。他發出一聲嘶啞的怪叫,左手從兜里摸出一把摺疊刀,閉著眼睛朝陸崢沖了過去,企圖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這種毫無章法的撲騰,在陸崢眼裡慢得像個笑話。

  陸崢連扳手都沒用。他稍稍側身避開刀鋒,右手探出,一把扣住杜幹事握刀的手腕,順著他衝刺的力道猛地往下一折。

  摺疊刀掉在地上。

  陸崢抬起穿著軍膠鞋的右腿,鞋底帶著雷霆萬鈞的力道,狠狠踹在杜幹事的右膝蓋側面。

  「咔嚓——」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脆響在雨夜中炸開。

  杜幹事的右腿膝蓋以一個極其扭曲的角度反向折斷,森白的骨茬甚至刺破了西褲的面料。

  「啊——!」

  悽厲的慘叫聲劃破了廢品站的夜空。杜幹事整個人失去平衡,像一灘爛泥一樣朝前栽倒。

  他沒能完全趴在地上。因為陸崢的腳已經結結實實地踩在了他的後背上。

  陸崢腳下用力,硬生生把杜幹事的臉踩進了滿是煤渣和鐵鏽的泥水坑裡。泥漿瞬間灌進杜幹事的嘴巴和鼻腔,把他的慘叫堵成了破風箱般的咳嗽和嗚咽。

  杜幹事僅剩的左手拼命抓撓著地上的爛泥,指甲全翻了,卻根本撼動不了背上那股千鈞般的力道。

  雨水順著陸崢的下巴往下淌。他沒看腳下掙扎的杜幹事,而是轉頭看向沈珍珠,確認她身上沒沾半點泥點子後,眼底那股暴虐的寒意才稍稍收斂了半分。


  「杜幹事,史密斯給你的時間不多了吧?」

  杜幹事艱難地偏過頭,碎裂的鏡片已經掉在爛泥里。嘴裡吐出一口泥水。

  「沈珍珠……你以為你贏了?史密斯知道我來了這兒……我回不去,明天查帳的人一到……洋行就會把你們全翻出來……」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沈珍珠右手大拇指在挎包帶子上摩挲了兩下,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你拿了四萬塊買了一塊廢銅,帳面差了三萬補不上。你覺得史密斯是相信你被人做局騙了,還是相信你貪了這七萬塊錢,準備帶著錢潛逃?」

  杜幹事掙扎的動作僵住了。

  「那本民國的舊帳,連洋行的首席鑒寶師都沒看出破綻。」沈珍珠蹲下身,看著他那隻血肉模糊的右手,「在史密斯眼裡,那就是真的。而你,用真帳本買假爐子,還偏偏選在深夜單方面交易。」

  「你覺得,如果你今晚徹底失蹤了,史密斯會認為你是去查案了,還是捲款跑路了?」

  誅心之言。

  杜幹事眼裡全是絕望。

  他懂了。沈珍珠不僅要坑他的錢,還要把「貪污公款潛逃」的黑鍋死死扣在他頭上。他只要回不去,史密斯就會認定他卷錢跑了。洋行不會來查廢品站,只會滿世界通緝他這個「叛徒」。

  「你……你好毒……」杜幹事絕望地抓緊了地上的爛泥。

  「你派人去大院找王美鳳拿我的檔案時,就該知道會有這個下場。」

  沈珍珠站起身,拍了拍手心並不存在的灰塵。她轉頭看向陸崢。

  「陸崢,把人帶走。」

  陸崢腳下鬆開半分,彎腰一把揪住杜幹事的後衣領,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把他從泥水裡拽了起來。斷裂的膝蓋拖在地上,劃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交給我。」「城南那條路,我知道該把他扔在哪。」

  扔給史密斯的暗哨。

  一條斷了腿、失去利用價值、還背著七萬塊虧空嫌疑的喪家之犬,史密斯的手下會用最乾淨利落的方式,幫他們把這條走私線上的隱患徹底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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