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有錢心不慌,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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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重的棉門帘落下,將鴿子市里混濁的空氣和煤油燈光全擋在了身後。

  沈珍珠沒急著往家走。

  她站在巷口避風的牆根下,把昨天那三百五十塊從內兜摸出來,跟帆布包里的二千八百五平平整整地碼在一處。

  大團結摞在掌心,厚得壓手。

  三百二十張。整整三千二百塊。

  她把錢分成幾份,用細繩紮緊,塞進帆布包最裡層。拉鏈拉上後,她右手大拇指在粗糙的帆布帶上重重摩挲了兩下,一直繃著的肩膀這才微微鬆了下來。

  錢不能一直這麼帶著。可眼下,她得先把日子過起來。院裡的米缸見了底,張桂蘭跟著她守門,吃的也是棒子麵糊糊。有錢了還摳著,那不是會過日子,是自己折磨自己。

  「姐,咱還不回啊?」

  周衛國貓著腰湊上來,耳朵上的半截鉛筆歪到一邊。他剛才在外頭守了半天,這會兒緊張地摳著指甲縫裡的黑泥,眼神忍不住往她包上飄。

  「去供銷社。」

  「這個點兒?去晚了,好肉都叫人挑走了。」

  「走吧。」

  兩人沒直接去供銷社,而是先繞到另一條巷子,找到了昨天打過照面的票販子。

  沈珍珠掏出錢,換了三十斤全國糧票、五斤肉票、一斤糖票和兩張工業券。

  票販子收錢時,壓著嗓子提醒了一句:「姑娘,帶著錢少往城南深處晃。最近有幾個生面孔專挑落單的盯。」

  沈珍珠看他一眼,沒追問,把票收好便帶著周衛國離開了。

  等他們走遠,街角廢棄的煤棚後頭,轉出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男人。

  刀疤臉今天本來是替杜幹事盯著老齊的收貨點,沒想到出來的卻是個穿著舊棉襖的瘦丫頭。他沒敢跟得太近,只尾隨周衛國走了一段,順手拋給巷口賣散煙的閒漢兩根煙。

  「那丫頭啊?紅旗廢品站的臨時工。跟周衛國走得近。」閒漢掂了掂煙,「最近黑市里有人叫她沈掌柜,聽說前陣子剛買了胡同口那座小院。」

  刀疤臉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轉身往胡同口的方向摸去。

  此時的城南供銷社,木頭櫃檯前只剩零零散散幾個人。

  副食店的肉案後頭,營業員正拿抹布擦案板。鐵鉤上掛著一條五花肉,肥瘦分明,油光在燈下泛著白。

  「同志,五花肉割五斤。」沈珍珠走過去開口。

  營業員頭都沒抬,翻了個白眼:「沒了。那鉤子上的是留給人的,要骨頭趕緊稱,別耽誤下班。」


  「票夠,錢也夠。那位同志要是還沒交錢,你賣給誰不是賣?」

  營業員擦手的動作停了。她抬起頭,打量了一番眼前這個眼神極冷的小姑娘。這年頭,能一口氣拿出五斤全國肉票和整錢的,底氣絕對不虛。

  「……算你趕上了,出了門別嚷嚷。」營業員改了口,一刀下去,肥厚相間的五花肉被切了下來。

  沈珍珠拎著肉,又去糧油櫃檯買了二十斤大米、十斤富強粉、兩瓶醬油、一包大白兔奶糖和兩把粉條。

  等出了供銷社,兩隻網兜已經被塞得滿滿當當。

  周衛國拎著網兜,喉結滾了好幾下,悶聲道:「姐,俺家裡過年都沒這麼買過。」

  沈珍珠停下腳步,從肉上切下半斤肥膘,又分出兩斤棒子麵,裝進一個小網兜里遞給他。

  「拿著。」

  周衛國愣住了,手在棉衣上拼命蹭了兩下,不敢接。

  「今天帶路,明天還得替我跑腿。」沈珍珠把網兜往他懷裡一塞,「我用人不讓人白干。你嘴嚴,腿勤,事情辦得利索,我這兒就有你一口飯。」

  周衛國死死攥住那塊滲油的肥膘,眼圈一下就紅了:「姐您放心!往後誰敢打您的主意,俺周衛國第一個拿板磚拍碎他的腦袋!」

  兩人在巷口分了手。

  沈珍珠拎著東西回到小院時,天已經黑透了。

  張桂蘭一拉開門,看見那一大塊泛著油光的五花肉,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我的老天爺,你這是發了什麼財?」

  「賺了點小錢。」沈珍珠把東西放在灶台上,「張大媽,今晚咱們燉肉。」

  小院裡很快響起了劈柴聲。

  沈珍珠切下兩斤五花肉,剩下的用油紙包好,嚴嚴實實地壓進柜子最裡頭。兩斤肉燉粉條,夠她和張桂蘭吃兩頓,也不至於把日子過得太扎眼。

  白花花的肥肉下入熱鍋,「呲啦」一聲,豬油瞬間被煸了出來。

  醬油和大料一倒進去,一股濃烈、霸道的肉香味,混合著焦糖的香氣,瞬間像炸彈一樣在小院裡爆開。

  這股味道太濃,順著冬天的冷風,直接飄到了對面的老舊家屬院。

  筒子樓底層的水池邊,王美鳳正蹲在地上洗著幾個發酸的窩窩頭。她頭髮油膩,指甲縫裡全是污垢,凍得通紅的手背上布滿裂口。

  樓道里傳來沈大強的罵聲:「王美鳳你死哪去了!老子等著吃飯呢!」

  王美鳳咬著牙,肚子卻不受控制地發出一聲轟鳴。她循著霸道的肉香味抬起頭,目光死死盯在對面小院緊閉的木門上。

  旁邊倒垃圾的鄰居咽著口水嘀咕:「這誰家燉大肉呢……聽說對面新搬來的是以前沈家那個被趕出來的沈珍珠,人家現在可出息了。」

  王美鳳聽著這些話,腦子裡嗡嗡作響。

  憑什麼那個沒爹沒娘的小賤人能吃香喝辣,自己卻要在這臭水溝里倒馬桶、挨男人打?

  「砰!」

  她猛地把窩窩頭砸在水盆里,貼著牆根躲進沒有路燈的陰影中。一雙眼睛像淬了毒的蛇,死死剜著小院的方向。

  小院裡,肉已經燉得軟爛。

  張桂蘭給沈珍珠盛了滿滿一碗白米飯,上面壓著幾大塊五花肉和吸滿湯汁的粉條。沈珍珠沒說話,夾起一塊肉送進嘴裡,油脂的香氣瞬間填滿了空蕩蕩的胃,連日來強撐的疲憊似乎都被這口熱飯撫平了。

  吃完飯,張桂蘭起身去關院門。

  她剛握住木門栓用力一拉——「咔嚓」一聲,糟朽的木栓竟然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大口子,半截木頭直接掉在了地上。

  張桂蘭臉色變了。

  「不行,這破門今晚非得遭賊不可!」她拍了拍手上的木渣,「街口修鎖的老王頭睡得晚,珍珠,我帶你去買把厚實的大鐵鎖,順道回趟家把俺的被褥抱來,今晚死活得把門守住。」

  沈珍珠看了一眼只剩個破門框的小院。

  這地方,現在根本藏不住錢。

  她沒有猶豫,轉身進屋,將裝滿三千二百塊的帆布包重新挎回肩上,右手將粗糙的包帶死死勒緊。

  「走。」

  夜色深沉,兩人推開破損的院門,走入通往街口的暗巷。

  而就在對面牆根的陰影里,刀疤臉吐掉嘴裡的菸頭,緩緩摸出了藏在後腰的鋒利刀片。

  一個廢品站的瘦丫頭,包里底子那麼厚,今晚,他要連本帶利全拿回來。

  他咧開嘴,抄起小路,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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