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爛泥里，翻出一隻官皮箱
爛泥底下，露出一條平直的硬邊。
沈珍珠手裡的鐵鉤，停在了半空。
那不像是普通木頭泡爛後裂開的茬口。
舊門板、爛桌腿泡在水溝里，邊緣早就發脹起皮，手一碰就是一層濕爛木渣。可泥里露出的那一截，邊線卻很規整，轉角處還收著一道利落的弧。
像是箱角。
沈珍珠沒急著伸手。
她先把壓在上頭的斷木條一根根撥開，露出來的鐵釘挑進鐵料筐，碎瓷片和玻璃渣另放到一邊。黑泥順著鐵鉤往下淌，臭得人直犯噁心。
周衛國坐在不遠處剝銅線，剝線鉗「咔嚓」一聲，膠皮落了一地。
見她半天沒動，他抬頭瞥了一眼。
「怎麼著？爛木頭裡還能翻出金元寶？」
沈珍珠沒搭話，鐵鉤又往泥里探了探。
這一勾，底下的東西鬆了一點。
沉甸甸的，不像散木料。
周衛國把剝下來的膠皮往旁邊一踢，嘖了一聲。
「有東西就趕緊拖出來，磨磨蹭蹭的，等著它自個兒爬到秤上去？」
「壓得緊。」
「緊就砸開。」周衛國滿不在乎，「這麼臭的一堆爛傢伙，能翻出什麼好東西？破箱子破柜子，砸碎了照樣按木料算。」
砸開？
沈珍珠抬眼看了他一下。
周衛國耳朵上那半截鉛筆歪著，手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正低頭給銅線分捆。
他是真沒把這堆爛木料放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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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
廢品站每天拉進來的破傢伙多了去了。缺腿的桌子、泡水的櫃門、掉漆的舊箱子，在這些人眼裡，除了燒火和過秤，沒別的用處。
沈珍珠右手大拇指慢慢摩挲著挎包的帆布帶。
片刻後，她忽然笑了笑。
笑意很淺，像是認了這份倒霉。
「是啊，砸了怪可惜的。」
周衛國只當她窮得連個爛箱子都捨不得，嗤了一聲。
「行，你留著當嫁妝。可別抱著它耽誤下工過秤。」
他說完，懶得再管，低頭繼續剝線。
沈珍珠垂下眼，唇角那點笑意卻沒散。
她把鐵鉤卡進木板下頭，借著力，一點點往外撬。
泡透的木板發出悶響，壓在上頭的泥塊簌簌往下掉。她胳膊被震得發麻，手套也濕透了，冷泥順著破口往裡鑽。
她沒停。
一塊爛木板翻開。
又一塊。
直到壓在底下的東西露出大半，後院的冷風直往她脖子裡灌，沈珍珠卻像沒感覺到。
那是一隻舊木箱。
箱子不大，四四方方，厚重得很。箱身被黑漆和淤泥裹得嚴嚴實實，漆皮龜裂起翹，邊角磕掉了幾處。前頭嵌著幾塊發烏的銅件，鎖扣也被泥封住，乍一眼看去，和從臭水溝里撈出來的破箱子沒什麼兩樣。
沈珍珠的呼吸輕了一下。
她脫下右手濕透的手套，指尖碰上箱蓋邊緣。
下一秒，太陽穴像被細針狠狠扎了一下。
眼前先是一白。
緊接著，那層厚重的黑漆、泥垢和霉斑，像被一層層剝開。
鑒寶眼透過斑駁的外皮，露出底下深沉溫潤的木色。
木紋細密，顏色沉而不浮。箱角處隱約浮出一團鬼臉紋，那些鏽得發黑的銅件，也在她眼前顯出原本的樣子——黃銅面葉、雲頭包角、銅插銷，形制古樸，絕不是近些年廠里做出來的東西。
熟悉的字跡在她腦中浮現。
【清代黃花梨官皮箱。】
沈珍珠指尖僵了一下。
黃花梨。
還是一隻保存完整的清代官皮箱。
她兜里只剩五毛錢，早上出門時，連中午那頓窩頭要不要買，都得掰著指頭算。可現在，人人避之不及的臭木料里，居然壓著這麼一隻老物件。
周衛國抱著那捆銅線走遠時，大概還覺得自己占盡了便宜。
沈珍珠低頭，用手套擦去箱角的一點黑泥，沒再朝他那邊看。
她想再看得仔細些，眼前卻突然發花。
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筋在裡面扯。撐在箱蓋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冷汗順著鬢角滲出來，把碎發黏在臉側。
不對。
這幾天鑒寶眼用得太頻繁，剛才又開得太狠了。
沈珍珠立刻收了心神，低下頭，裝作在擦箱上的泥。
這箱子還沒登記、沒過秤，歸根到底，還是廢品站的東西。
她再缺錢，也不會把公家的東西往挎包里塞。
先按成件舊木器登記，不能混進散木料里。等收工時問清楚站里的折價規矩，只要沒人認出它的底子，她就能照規矩把它買下來。
無論如何，不能讓人把它劈了當柴火。
沈珍珠重新戴上濕冷的手套，先把箱子周圍的泥土清開，又拿鐵鉤勾掉箱側粘著的爛草根。她動作慢了許多，每一下都壓著力道。
旁邊有人拖著一捆鐵皮經過，往這兒看了一眼。
「喲，新來的還真翻出個箱子。」
周衛國頭也沒抬。
「破箱子一個，她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那人湊近兩步，捂著鼻子看了看。
「黑漆都爛成那樣了，裡面沒準還生了蛆。要我說，砸了得了，省得占地方。」
沈珍珠抬起頭，語氣平靜。
「先擱待登記的舊木器區。該怎麼分，等過秤再說。」
那人撇撇嘴，覺得她死心眼，扛著鐵皮走了。
周衛國這才抬頭朝她看過來。
「你還真打算留著？」
「按規矩辦事。」
「規矩？」周衛國把剝線鉗往地上一放，笑得吊兒郎當，「行。你慢慢按規矩辦。等馬站長讓你把它算成廢木頭，你可別捨不得。」
沈珍珠沒再理他。
她把最後一塊壓住箱角的爛木頭掀開，官皮箱終於完整露在泥地上。
黑漆斑駁，銅件發烏。
誰看，都是一隻不值錢的破箱子。
只有她知道，這裡面藏著的，是她眼下最缺的翻身機會。
她彎下腰，想把箱子拖去待登記的舊木器區。
眼前卻猛地晃了一下。
鐵鉤從掌心滑出去，「噹啷」砸進泥里。
沈珍珠一把扶住板車邊沿，指節一點點攥白。
那隻官皮箱安安靜靜躺在泥里。
她的腿，卻先失了力。
沈珍珠手裡的鐵鉤，停在了半空。
那不像是普通木頭泡爛後裂開的茬口。
舊門板、爛桌腿泡在水溝里，邊緣早就發脹起皮，手一碰就是一層濕爛木渣。可泥里露出的那一截，邊線卻很規整，轉角處還收著一道利落的弧。
像是箱角。
沈珍珠沒急著伸手。
她先把壓在上頭的斷木條一根根撥開，露出來的鐵釘挑進鐵料筐，碎瓷片和玻璃渣另放到一邊。黑泥順著鐵鉤往下淌，臭得人直犯噁心。
周衛國坐在不遠處剝銅線，剝線鉗「咔嚓」一聲，膠皮落了一地。
見她半天沒動，他抬頭瞥了一眼。
「怎麼著？爛木頭裡還能翻出金元寶？」
沈珍珠沒搭話，鐵鉤又往泥里探了探。
這一勾，底下的東西鬆了一點。
沉甸甸的，不像散木料。
周衛國把剝下來的膠皮往旁邊一踢，嘖了一聲。
「有東西就趕緊拖出來，磨磨蹭蹭的，等著它自個兒爬到秤上去？」
「壓得緊。」
「緊就砸開。」周衛國滿不在乎，「這麼臭的一堆爛傢伙，能翻出什麼好東西？破箱子破柜子，砸碎了照樣按木料算。」
砸開？
沈珍珠抬眼看了他一下。
周衛國耳朵上那半截鉛筆歪著，手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正低頭給銅線分捆。
他是真沒把這堆爛木料放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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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
廢品站每天拉進來的破傢伙多了去了。缺腿的桌子、泡水的櫃門、掉漆的舊箱子，在這些人眼裡，除了燒火和過秤，沒別的用處。
沈珍珠右手大拇指慢慢摩挲著挎包的帆布帶。
片刻後，她忽然笑了笑。
笑意很淺，像是認了這份倒霉。
「是啊，砸了怪可惜的。」
周衛國只當她窮得連個爛箱子都捨不得，嗤了一聲。
「行，你留著當嫁妝。可別抱著它耽誤下工過秤。」
他說完，懶得再管，低頭繼續剝線。
沈珍珠垂下眼，唇角那點笑意卻沒散。
她把鐵鉤卡進木板下頭，借著力，一點點往外撬。
泡透的木板發出悶響，壓在上頭的泥塊簌簌往下掉。她胳膊被震得發麻，手套也濕透了，冷泥順著破口往裡鑽。
她沒停。
一塊爛木板翻開。
又一塊。
直到壓在底下的東西露出大半，後院的冷風直往她脖子裡灌，沈珍珠卻像沒感覺到。
那是一隻舊木箱。
箱子不大，四四方方，厚重得很。箱身被黑漆和淤泥裹得嚴嚴實實，漆皮龜裂起翹，邊角磕掉了幾處。前頭嵌著幾塊發烏的銅件，鎖扣也被泥封住，乍一眼看去，和從臭水溝里撈出來的破箱子沒什麼兩樣。
沈珍珠的呼吸輕了一下。
她脫下右手濕透的手套，指尖碰上箱蓋邊緣。
下一秒，太陽穴像被細針狠狠扎了一下。
眼前先是一白。
緊接著，那層厚重的黑漆、泥垢和霉斑，像被一層層剝開。
鑒寶眼透過斑駁的外皮，露出底下深沉溫潤的木色。
木紋細密，顏色沉而不浮。箱角處隱約浮出一團鬼臉紋，那些鏽得發黑的銅件，也在她眼前顯出原本的樣子——黃銅面葉、雲頭包角、銅插銷，形制古樸，絕不是近些年廠里做出來的東西。
熟悉的字跡在她腦中浮現。
【清代黃花梨官皮箱。】
沈珍珠指尖僵了一下。
黃花梨。
還是一隻保存完整的清代官皮箱。
她兜里只剩五毛錢，早上出門時，連中午那頓窩頭要不要買，都得掰著指頭算。可現在，人人避之不及的臭木料里，居然壓著這麼一隻老物件。
周衛國抱著那捆銅線走遠時，大概還覺得自己占盡了便宜。
沈珍珠低頭，用手套擦去箱角的一點黑泥，沒再朝他那邊看。
她想再看得仔細些，眼前卻突然發花。
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筋在裡面扯。撐在箱蓋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冷汗順著鬢角滲出來，把碎發黏在臉側。
不對。
這幾天鑒寶眼用得太頻繁，剛才又開得太狠了。
沈珍珠立刻收了心神，低下頭，裝作在擦箱上的泥。
這箱子還沒登記、沒過秤，歸根到底，還是廢品站的東西。
她再缺錢，也不會把公家的東西往挎包里塞。
先按成件舊木器登記，不能混進散木料里。等收工時問清楚站里的折價規矩，只要沒人認出它的底子，她就能照規矩把它買下來。
無論如何，不能讓人把它劈了當柴火。
沈珍珠重新戴上濕冷的手套，先把箱子周圍的泥土清開，又拿鐵鉤勾掉箱側粘著的爛草根。她動作慢了許多，每一下都壓著力道。
旁邊有人拖著一捆鐵皮經過，往這兒看了一眼。
「喲，新來的還真翻出個箱子。」
周衛國頭也沒抬。
「破箱子一個，她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那人湊近兩步，捂著鼻子看了看。
「黑漆都爛成那樣了，裡面沒準還生了蛆。要我說，砸了得了，省得占地方。」
沈珍珠抬起頭，語氣平靜。
「先擱待登記的舊木器區。該怎麼分，等過秤再說。」
那人撇撇嘴，覺得她死心眼，扛著鐵皮走了。
周衛國這才抬頭朝她看過來。
「你還真打算留著？」
「按規矩辦事。」
「規矩？」周衛國把剝線鉗往地上一放，笑得吊兒郎當，「行。你慢慢按規矩辦。等馬站長讓你把它算成廢木頭，你可別捨不得。」
沈珍珠沒再理他。
她把最後一塊壓住箱角的爛木頭掀開，官皮箱終於完整露在泥地上。
黑漆斑駁，銅件發烏。
誰看，都是一隻不值錢的破箱子。
只有她知道，這裡面藏著的，是她眼下最缺的翻身機會。
她彎下腰，想把箱子拖去待登記的舊木器區。
眼前卻猛地晃了一下。
鐵鉤從掌心滑出去，「噹啷」砸進泥里。
沈珍珠一把扶住板車邊沿，指節一點點攥白。
那隻官皮箱安安靜靜躺在泥里。
她的腿，卻先失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