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廢品站老油條，專挑軟柿子捏
篷布剛掀開，後院裡的人就全動了。
最上頭那捆廢銅線，破膠皮里露著一截截紫紅色的銅絲，沾滿機油，還是扎眼。
這東西好分。
膠皮剝下來歸一堆，銅絲歸一堆，量大、好記，還不怎麼費力。臨時工一天能拿多少零工錢，全看手裡過了多少合格的淨料。誰先把眼前這批清出來，誰就能趕在收工前，再接下一批。
至於板車底下那些泡得烏黑的舊木料——
泥水不算重量，朽爛的部分也沒人收，夾在裡頭的鐵釘、碎玻璃還得一根根挑。忙活大半天，最後能過秤的沒幾斤，是後院裡最沒人願意碰的活。
板車剛停穩，幾個臨時工已經圍了上去。
沈珍珠剛往前邁了一步，肩膀便被人從旁邊撞開。
撞她的人連頭都沒回，踩著板車輪邊一撐，利索地翻上車。
「都讓讓，堵這兒等誰給你們發錢呢？」
男人嗓門亮，棉襖洗得發黃，袖口和胸前全是機油蹭出來的黑印。耳朵上夾著半截鉛筆，隨著動作一顛一顛。
他一腳踢開壓在銅線上的鐵皮，彎腰抓住那捆銅線。
「這捆俺也去接了。」
旁邊一個瘦高個立刻不樂意了。
「周衛國，又是你？」
「什麼叫又是我？」周衛國手上沒停，拽著銅線往外拖，「昨天那車鐵皮是誰卸的？我這胳膊到現在還酸著。今兒個拿點輕省的，礙著誰了？」
瘦高個啐了一口。
「昨晚上誰扛著半袋煤往家跑？跑得跟兔子一樣快。」
周衛國抬起頭，耳朵上的鉛筆跟著晃了晃。
「那是我家裡等著下米。你要肯替我養底下三個小的，這捆銅線我現在就讓給你，成不成？」
瘦高個臉一黑，嘴裡罵罵咧咧，到底轉頭去搶另一袋斷鐵管。
周衛國哼了一聲，手腳麻利地把銅線拖下板車。
他在紅旗廢品站混了幾年，什麼料值得下力氣，什麼料沾手就是賠本，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捆銅線到手，今天的量就穩了一半。
可他剛抱著銅線跳下板車，餘光一掃，便看見了站在車邊的沈珍珠。
新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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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個瘦丫頭。
洗得發白的棉襖，袖口短了一截，手上戴著站里發的舊帆布手套。她沒跟人硬擠，只低頭看著車上剩下的料，臉上也沒什麼慌亂。
周衛國看她不順眼。
馬站長親自放進後院的，運輸隊還特意開了介紹信。
廢品站的活就這麼多，多一個臨時工，就多一個人分量。更何況這姑娘瞧著細皮嫩肉，不像是來扛料的，倒像是託了關係來混口飯吃的。
他底下三個弟妹還等著吃飯。
昨天小妹把碗裡最後一口糊糊推給他，仰著小臉說自己飽了。可沒過一會兒，那丫頭的肚子就叫起來，屋裡誰都聽得見。
這地方多一個人搶活，他家裡就得少一口。
周衛國把耳朵上的鉛筆往裡按了按，抱著銅線從沈珍珠身邊經過，肩膀故意擦過去。
「新來的。」
沈珍珠抬頭看他。
周衛國上下掃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
「站那兒看熱鬧呢？廢品站可不養閒人。」
沈珍珠沒搭腔，只朝板車上看了一眼。
能拆的電機殼，已經被兩個老臨時工抬走了；斷鐵管也有人拖到了牆根。車底剩下的，只有一堆泡得發黑的舊木料，夾著爛草根和泥水，邊上還露著半截斷掉的桌腿。
風一吹，霉腐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有人從旁邊經過，捂著鼻子罵了一句。
「機修廠這是把水溝里的爛傢伙都拉來了？」
「這木頭都泡透了，燒火都嫌煙大。」
「誰愛碰誰碰，反正我不接。」
周衛國聽見這些話，心裡更有數。
後院卸貨，講究手快先占料。可這種沒人願意碰的尾料，總得有人收拾。老臨時工都占了好料，新來的若不接，就只能空著手站一天。
他朝那堆爛木料抬了抬下巴。
「這堆，你接。」
後院裡靜了一下。
誰都聽得出來，這是把最髒最累、還不見得能記上多少量的活，塞給剛來的新人。
一個戴氈帽的老臨時工皺起眉，忍不住開口。
「衛國，這麼大一堆，她一個姑娘——」
「姑娘怎麼了？」周衛國立刻接上，聲音拔高了些，「進了站就是幹活的。她有運輸隊的介紹信，俺也去沒有。怎麼著，還得把我手裡的銅線騰給她？」
戴氈帽的老臨時工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
這話不好聽，卻也不是沒道理。
沈珍珠是新人，今天若連活都不肯接，往後誰還願意帶她分料？
周衛國盯著她，等著她去找馬站長告狀，或者紅著眼說幹不了。
誰知沈珍珠只是看著那堆黑木頭，右手大拇指慢慢蹭過挎包的帆布帶。
她兜里只剩五毛錢。
一天下來，要是連半天量都記不上，別說攢錢，連下頓飯都得算著吃。
可搶銅線沒用。
周衛國搶得快，旁邊那些老工人也不會替她出頭。她今天要真為了這點料鬧起來，反倒坐實了「關係戶」的名頭。
沈珍珠抬起眼。
「這堆我分出來的淨料，都算我頭上？」
她問得不快，聲音很穩。
周衛國愣了一下，隨即嗤笑。
「你能分清、分完，當然算你的。可別把鐵釘、雜料和爛木頭混到一處。返工不算錢，站里的東西更不許往兜里塞。」
「知道。」
沈珍珠點了點頭。
「沒過秤、沒登記，都是站里的。我不碰。」
周衛國沒想到她答得這麼利索，反倒噎了一下。
他本來還想再擠兌幾句，沈珍珠已經轉身走到牆根，拎起一把缺了口的鐵鉤，又拖來一個空麻袋。
鐵鉤划過凍硬的泥地，刺啦一聲。
她蹲到那堆爛木料前，先沒急著搬。
最上頭的木板泡得發脹，邊緣還掛著泥。沈珍珠用鐵鉤勾住一角，慢慢往外拖。木板一翻，底下的泥水順著縫往外淌，那股霉味更沖，旁邊一個人聞著都乾嘔了一下。
沈珍珠臉色沒變。
她先把露在外頭的鐵釘挑出來，扔進鐵料筐；沾著鐵件的木條單獨放到一邊；剩下能歸攏的，再往麻袋裡塞。
手套拇指的位置破了，濕泥鑽進去，冰得指尖發麻。
她停了半秒，把手套往掌心裡扯緊，繼續翻。
周衛國抱著銅線往自己的料堆走，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回頭。
那姑娘動作不快，卻沒亂。
先挑釘子，再分木頭，連沾泥太重的料都知道要先抖乾淨。瞧著不像什麼都不懂的嬌小姐。
可會幹又怎麼樣？
這一堆臭木頭，翻上一天，也未必趕得上他半捆銅線的量。
周衛國坐到磚頭上，拿起剝線鉗，隔著半個院子喊了一聲。
「新來的，眼睛放亮點。馬站長最煩人把公家的東西當私貨，逮住了，介紹信都保不住你。」
沈珍珠沒回頭。
「我記著呢。」
後院重新響起錘子砸鐵皮的悶響。
沈珍珠翻開第二塊木板，底下壓著一截朽得快散架的橫樑。她把鐵鉤卡進縫裡，往外一撬，手臂被震得發麻。
木頭鬆開了一角。
爛泥底下，露出一條平直的硬邊。
沈珍珠手裡的鐵鉤，停在了半空。
最上頭那捆廢銅線，破膠皮里露著一截截紫紅色的銅絲，沾滿機油，還是扎眼。
這東西好分。
膠皮剝下來歸一堆，銅絲歸一堆，量大、好記，還不怎麼費力。臨時工一天能拿多少零工錢，全看手裡過了多少合格的淨料。誰先把眼前這批清出來，誰就能趕在收工前，再接下一批。
至於板車底下那些泡得烏黑的舊木料——
泥水不算重量，朽爛的部分也沒人收，夾在裡頭的鐵釘、碎玻璃還得一根根挑。忙活大半天，最後能過秤的沒幾斤，是後院裡最沒人願意碰的活。
板車剛停穩，幾個臨時工已經圍了上去。
沈珍珠剛往前邁了一步，肩膀便被人從旁邊撞開。
撞她的人連頭都沒回，踩著板車輪邊一撐，利索地翻上車。
「都讓讓，堵這兒等誰給你們發錢呢？」
男人嗓門亮，棉襖洗得發黃，袖口和胸前全是機油蹭出來的黑印。耳朵上夾著半截鉛筆，隨著動作一顛一顛。
他一腳踢開壓在銅線上的鐵皮，彎腰抓住那捆銅線。
「這捆俺也去接了。」
旁邊一個瘦高個立刻不樂意了。
「周衛國，又是你？」
「什麼叫又是我？」周衛國手上沒停，拽著銅線往外拖，「昨天那車鐵皮是誰卸的？我這胳膊到現在還酸著。今兒個拿點輕省的，礙著誰了？」
瘦高個啐了一口。
「昨晚上誰扛著半袋煤往家跑？跑得跟兔子一樣快。」
周衛國抬起頭，耳朵上的鉛筆跟著晃了晃。
「那是我家裡等著下米。你要肯替我養底下三個小的，這捆銅線我現在就讓給你，成不成？」
瘦高個臉一黑，嘴裡罵罵咧咧，到底轉頭去搶另一袋斷鐵管。
周衛國哼了一聲，手腳麻利地把銅線拖下板車。
他在紅旗廢品站混了幾年，什麼料值得下力氣，什麼料沾手就是賠本，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捆銅線到手，今天的量就穩了一半。
可他剛抱著銅線跳下板車，餘光一掃，便看見了站在車邊的沈珍珠。
新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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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個瘦丫頭。
洗得發白的棉襖，袖口短了一截，手上戴著站里發的舊帆布手套。她沒跟人硬擠，只低頭看著車上剩下的料，臉上也沒什麼慌亂。
周衛國看她不順眼。
馬站長親自放進後院的，運輸隊還特意開了介紹信。
廢品站的活就這麼多，多一個臨時工，就多一個人分量。更何況這姑娘瞧著細皮嫩肉，不像是來扛料的，倒像是託了關係來混口飯吃的。
他底下三個弟妹還等著吃飯。
昨天小妹把碗裡最後一口糊糊推給他，仰著小臉說自己飽了。可沒過一會兒，那丫頭的肚子就叫起來，屋裡誰都聽得見。
這地方多一個人搶活，他家裡就得少一口。
周衛國把耳朵上的鉛筆往裡按了按，抱著銅線從沈珍珠身邊經過，肩膀故意擦過去。
「新來的。」
沈珍珠抬頭看他。
周衛國上下掃了她一眼，扯了扯嘴角。
「站那兒看熱鬧呢？廢品站可不養閒人。」
沈珍珠沒搭腔，只朝板車上看了一眼。
能拆的電機殼，已經被兩個老臨時工抬走了；斷鐵管也有人拖到了牆根。車底剩下的，只有一堆泡得發黑的舊木料，夾著爛草根和泥水，邊上還露著半截斷掉的桌腿。
風一吹，霉腐味直往人鼻子裡鑽。
有人從旁邊經過，捂著鼻子罵了一句。
「機修廠這是把水溝里的爛傢伙都拉來了？」
「這木頭都泡透了，燒火都嫌煙大。」
「誰愛碰誰碰，反正我不接。」
周衛國聽見這些話，心裡更有數。
後院卸貨，講究手快先占料。可這種沒人願意碰的尾料，總得有人收拾。老臨時工都占了好料，新來的若不接，就只能空著手站一天。
他朝那堆爛木料抬了抬下巴。
「這堆，你接。」
後院裡靜了一下。
誰都聽得出來，這是把最髒最累、還不見得能記上多少量的活，塞給剛來的新人。
一個戴氈帽的老臨時工皺起眉，忍不住開口。
「衛國，這麼大一堆，她一個姑娘——」
「姑娘怎麼了？」周衛國立刻接上，聲音拔高了些，「進了站就是幹活的。她有運輸隊的介紹信，俺也去沒有。怎麼著，還得把我手裡的銅線騰給她？」
戴氈帽的老臨時工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
這話不好聽，卻也不是沒道理。
沈珍珠是新人，今天若連活都不肯接，往後誰還願意帶她分料？
周衛國盯著她，等著她去找馬站長告狀，或者紅著眼說幹不了。
誰知沈珍珠只是看著那堆黑木頭，右手大拇指慢慢蹭過挎包的帆布帶。
她兜里只剩五毛錢。
一天下來，要是連半天量都記不上，別說攢錢，連下頓飯都得算著吃。
可搶銅線沒用。
周衛國搶得快，旁邊那些老工人也不會替她出頭。她今天要真為了這點料鬧起來，反倒坐實了「關係戶」的名頭。
沈珍珠抬起眼。
「這堆我分出來的淨料，都算我頭上？」
她問得不快，聲音很穩。
周衛國愣了一下，隨即嗤笑。
「你能分清、分完，當然算你的。可別把鐵釘、雜料和爛木頭混到一處。返工不算錢，站里的東西更不許往兜里塞。」
「知道。」
沈珍珠點了點頭。
「沒過秤、沒登記，都是站里的。我不碰。」
周衛國沒想到她答得這麼利索，反倒噎了一下。
他本來還想再擠兌幾句，沈珍珠已經轉身走到牆根，拎起一把缺了口的鐵鉤，又拖來一個空麻袋。
鐵鉤划過凍硬的泥地，刺啦一聲。
她蹲到那堆爛木料前，先沒急著搬。
最上頭的木板泡得發脹，邊緣還掛著泥。沈珍珠用鐵鉤勾住一角，慢慢往外拖。木板一翻，底下的泥水順著縫往外淌，那股霉味更沖，旁邊一個人聞著都乾嘔了一下。
沈珍珠臉色沒變。
她先把露在外頭的鐵釘挑出來，扔進鐵料筐；沾著鐵件的木條單獨放到一邊；剩下能歸攏的，再往麻袋裡塞。
手套拇指的位置破了，濕泥鑽進去，冰得指尖發麻。
她停了半秒，把手套往掌心裡扯緊，繼續翻。
周衛國抱著銅線往自己的料堆走，走出幾步，又忍不住回頭。
那姑娘動作不快，卻沒亂。
先挑釘子，再分木頭，連沾泥太重的料都知道要先抖乾淨。瞧著不像什麼都不懂的嬌小姐。
可會幹又怎麼樣？
這一堆臭木頭，翻上一天，也未必趕得上他半捆銅線的量。
周衛國坐到磚頭上，拿起剝線鉗，隔著半個院子喊了一聲。
「新來的，眼睛放亮點。馬站長最煩人把公家的東西當私貨，逮住了，介紹信都保不住你。」
沈珍珠沒回頭。
「我記著呢。」
後院重新響起錘子砸鐵皮的悶響。
沈珍珠翻開第二塊木板，底下壓著一截朽得快散架的橫樑。她把鐵鉤卡進縫裡，往外一撬，手臂被震得發麻。
木頭鬆開了一角。
爛泥底下，露出一條平直的硬邊。
沈珍珠手裡的鐵鉤，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