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帳本糊臉！六百塊撫恤金買你閨女下鄉
算盤珠子聲停了。
許紅梅抬起頭，隔著厚重的黑框眼鏡看向門口。
沈珍珠走過去，將一張泛黃的舊收據推到桌面上。
收據背面，隱約透出一個燕子形狀的水印。這是昨晚她和那方康熙御印一起，從耗子洞的舊衣箱夾層里摳出來的東西。
「許會計，鋼鐵廠車間主任沈大強，十年來冒領烈屬撫恤金。」
沈珍珠指尖點在收據的流水號上。
「這是他當年托街道小廠走帳的原始憑證。請您對一對六零年到七零年的總帳。」
許紅梅最恨公家帳目不清。
她死死盯著那個帶有暗記的水印。剛接手小廠財務時，她就查出那十年的撫恤金帳目有貓膩，苦於一直找不到原始憑證，無法定案。
現在，這丫頭把最致命的一塊拼圖送上門了。
「你從哪弄來的？」
「昨晚我親媽託夢，讓我在舊衣箱夾層里拆出來的。」
沈珍珠語氣平靜，聽不出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許紅梅一把抓起抽屜里的黃銅鑰匙。帳本就在她手邊的保險柜里，對個流水號，五分鐘都用不了。
「你先上二樓調解室。我拿上總帳本，隨後就到。」
沈珍珠點點頭，轉身順著樓梯走上二樓。
剛走到調解室門口，沈大強那副痛心疾首的嗓音就傳了出來。
「王主任，您說這叫什麼事啊！昨晚我那就是在氣頭上，話趕話說到那份上了。」
沈大強坐在長條椅上，雙手交握搓著。
「這丫頭脾氣倔，家裡就是捨不得她去大西北吃苦。她倒好，鬧著要分戶。您說這戶口真分出去了，她一個大姑娘家怎麼活？」
沈珍珠跨進門檻。
調解室里除了王主任和沈大強，王美鳳也坐在旁邊。
在他們中間，還挨著一個穿八成新紅色碎花棉襖的姑娘，沈嬌。
沈嬌腳上踩著一雙鋥亮的黑皮鞋，頭髮梳成兩條精緻的麻花辮。看到沈珍珠進來，她下巴微抬，眼角挑起一抹藏不住的笑。
這身紅棉襖和皮鞋，全是拿沈家剋扣沈珍珠的口糧錢換來的。
王主任看見沈珍珠，指了指對面的空椅子。
「珍珠來了，坐吧。」
「主任，我不坐了。今天來就是辦斷親分戶的。」
沈珍珠站定，連餘光都沒分給沈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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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什麼手續！」
沈大強拔高聲音，隨即又強壓下去，換上一副苦口婆心的面孔。
「珍珠，昨晚的事爸不怪你。」
「只要你認個錯，跟爸回家，下鄉的鋪蓋卷家裡砸鍋賣鐵也給你置辦齊了。斷親的話，休要再提！」
王美鳳拿著塊舊手絹按著眼角。
「對啊，珍珠。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爸昨晚一宿沒睡，連夜去廠里找關係，想看看能不能把你留在城裡。」
說到這，王美鳳話鋒一轉。
「主任您評評理。」
「珍珠馬上就要下鄉了，這戶口一旦分出去，她名下那套小院空著也是浪費。按照政策，要是她下了鄉，房子沒人住，廠里照樣要收回。」
王美鳳越說聲音越響，直往門外看熱鬧的人耳朵里灌。
「這可是她親媽留下的唯一念想啊！她要是不下鄉，嬌嬌就得去。手心手背都是肉，總得有個折中的法子不是？」
沈嬌極有眼力見地站了起來。
她快步走到沈珍珠身邊，伸手去拉沈珍珠的袖子，聲音掐著尖細的調子。
「姐姐，你就聽爸媽的話吧。」
「大西北那麼苦，你身子骨弱去了怎麼熬得住？實在不行……我替你去也行啊！」
門外圍觀的幾個大媽發出唏噓。
「哎喲，這後媽帶來的閨女還挺懂事。」
沈嬌聽見門外的議論，嘴上繼續添柴。
「只要你把房子留給家裡，別讓廠里收走，我寧願自己去大西北吃沙子！」
沈珍珠冷眼看著這三個人的走位。
她手臂一抬，拍開沈嬌的手。
沈嬌順勢往後退了兩步，發出一聲驚呼，跌在長條椅上。
「別在這兒演戲了，倒胃口。」
沈珍珠從挎包里掏出那本破舊的戶口本。
「啪！」
戶口本重重拍在王主任的辦公桌上。巨大的聲響讓調解室瞬間安靜下來。
沈珍珠轉過身，直逼沈大強。
「既然你們不同意分戶，那咱們今天就當著王主任和各位街坊的面，先把舊帳算清。」
沈大強眼皮猛地一跳，那種被捏住咽喉的恐慌感再次涌了上來。
「我親媽當年是鋼鐵廠車間的骨幹，因為救火因公殉職。廠里定的是烈屬待遇。」
沈珍珠聲音不高，字字清晰。
「按規定，廠里每個月發五塊錢的烈屬撫恤金，這筆錢一直發到我滿十六歲。」
門外的議論聲瞬間停了。
五塊錢在現在是筆巨款，夠一個普通工人半個月的伙食。
「整整十年。一年六十，十年就是六百塊錢！」
沈珍珠指著沈大強。
「這筆錢，去哪兒了？」
沈大強臉色驟變，額頭的青筋鼓起。他猛地站起身怒喝。
「你胡說八道什麼！什麼六百塊錢！那錢都用來養你了！你吃穿用度哪樣不花錢！」
「養我？」
沈珍珠冷笑出聲。
她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袖口全是補丁的舊工裝。她又指了指沈嬌腳上的鋥亮黑皮鞋。
「我從小到大連頓飽飯都沒吃過，初中沒讀完就被逼著去打零工貼補家用。冬天連件像樣的棉襖都沒有。你說錢用來養我了？」
沈珍珠轉頭，盯著王美鳳。
「這筆撫恤金，是被某些人拿去填了娘家的窟窿吧！王美鳳娘家前兩年剛蓋的三間大瓦房，磚瓦錢是從哪兒來的，用不用我去查查？」
王美鳳原地跳了起來，指著沈珍珠尖叫。
「你血口噴人！那是我兄弟自己攢的錢！你敢往老娘身上潑髒水！」
「是不是潑髒水，查了就知道。」
沈珍珠根本不吃撒潑打滾這一套。她轉身面朝王主任，聲音拔高。
「王主任，我親媽當年是掛在街道小廠的編制，撫恤金也是從小廠走的帳。我申請街道辦立刻核查！」
王主任的臉色沉了下來。
貪污烈屬撫恤金是重罪，真要在街道出了紕漏，誰也跑不了。
「如果你街道查不了。」
沈珍珠盯著沈大強，砸下籌碼。
「我馬上拿著材料，去鋼鐵廠紀檢科，實名舉報沈大強貪污烈屬撫恤金！」
調解室里靜得只能聽見爐子的呼嚕聲。門外的大媽們閉緊了嘴。
實名舉報！鋼鐵廠紀檢科真要是介入，沈大強下半輩子都得在牢里蹲著。
沈大強的腿肚子開始打顫。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滾。
他這十年做假帳領錢的事，自認為天衣無縫。這死丫頭是從哪兒知道的具體數目？
「珍珠……你別衝動。」
沈大強強撐著擠出一個難看的笑，聲音發抖。
「這事兒有誤會，咱們回家慢慢說。」
「回不了家。」
王主任冷著臉打斷他。她抓起桌上的電話，剛搖了兩下。
走廊里傳來極有規律的腳步聲。
許紅梅穿著灰呢子大衣，手裡抱著一本厚厚的舊帳冊，徑直跨進了調解室的門檻。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目光掃過渾身發抖的沈大強。
「砰。」
帳冊重重砸在辦公桌上。
「六零年到七零年的撫恤金總帳，我核對完了。」
許紅梅聲音平穩，沒有起伏，卻字字砸在沈大強心口上。
「一共一百二十筆，流水號全對得上。接收人簽字，全是沈大強。」
沈大強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回長條椅上。
王美鳳的尖叫音效卡在嗓子眼裡，臉色煞白。
沈嬌嚇得縮在角落，連大氣都不敢喘。
沈珍珠看著癱軟的沈家人，眼底沒有任何溫度。
這才哪到哪？
她走到辦公桌前，手指在那本帳冊上輕輕敲了兩下。
「爸，這六百塊錢，您是打算讓鋼鐵廠紀檢科來追繳，還是咱們現在就把斷親分戶的字據簽了？」
沈珍珠微微傾身，目光落在沈嬌身上，吐出最後一句殺人誅心的話。
「對了。剛剛嬌嬌不是當著大夥的面說，寧願自己去大西北吃沙子，也要把房子留在廠里嗎？」
「正好。咱們算完帳，順便把她下鄉的名字，給報上去。」
許紅梅抬起頭，隔著厚重的黑框眼鏡看向門口。
沈珍珠走過去，將一張泛黃的舊收據推到桌面上。
收據背面，隱約透出一個燕子形狀的水印。這是昨晚她和那方康熙御印一起，從耗子洞的舊衣箱夾層里摳出來的東西。
「許會計，鋼鐵廠車間主任沈大強，十年來冒領烈屬撫恤金。」
沈珍珠指尖點在收據的流水號上。
「這是他當年托街道小廠走帳的原始憑證。請您對一對六零年到七零年的總帳。」
許紅梅最恨公家帳目不清。
她死死盯著那個帶有暗記的水印。剛接手小廠財務時，她就查出那十年的撫恤金帳目有貓膩，苦於一直找不到原始憑證，無法定案。
現在，這丫頭把最致命的一塊拼圖送上門了。
「你從哪弄來的？」
「昨晚我親媽託夢，讓我在舊衣箱夾層里拆出來的。」
沈珍珠語氣平靜，聽不出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許紅梅一把抓起抽屜里的黃銅鑰匙。帳本就在她手邊的保險柜里，對個流水號，五分鐘都用不了。
「你先上二樓調解室。我拿上總帳本，隨後就到。」
沈珍珠點點頭，轉身順著樓梯走上二樓。
剛走到調解室門口，沈大強那副痛心疾首的嗓音就傳了出來。
「王主任，您說這叫什麼事啊！昨晚我那就是在氣頭上，話趕話說到那份上了。」
沈大強坐在長條椅上，雙手交握搓著。
「這丫頭脾氣倔，家裡就是捨不得她去大西北吃苦。她倒好，鬧著要分戶。您說這戶口真分出去了，她一個大姑娘家怎麼活？」
沈珍珠跨進門檻。
調解室里除了王主任和沈大強，王美鳳也坐在旁邊。
在他們中間，還挨著一個穿八成新紅色碎花棉襖的姑娘，沈嬌。
沈嬌腳上踩著一雙鋥亮的黑皮鞋，頭髮梳成兩條精緻的麻花辮。看到沈珍珠進來，她下巴微抬，眼角挑起一抹藏不住的笑。
這身紅棉襖和皮鞋，全是拿沈家剋扣沈珍珠的口糧錢換來的。
王主任看見沈珍珠，指了指對面的空椅子。
「珍珠來了，坐吧。」
「主任，我不坐了。今天來就是辦斷親分戶的。」
沈珍珠站定，連餘光都沒分給沈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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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什麼手續！」
沈大強拔高聲音，隨即又強壓下去，換上一副苦口婆心的面孔。
「珍珠，昨晚的事爸不怪你。」
「只要你認個錯，跟爸回家，下鄉的鋪蓋卷家裡砸鍋賣鐵也給你置辦齊了。斷親的話，休要再提！」
王美鳳拿著塊舊手絹按著眼角。
「對啊，珍珠。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爸昨晚一宿沒睡，連夜去廠里找關係，想看看能不能把你留在城裡。」
說到這，王美鳳話鋒一轉。
「主任您評評理。」
「珍珠馬上就要下鄉了，這戶口一旦分出去，她名下那套小院空著也是浪費。按照政策，要是她下了鄉，房子沒人住，廠里照樣要收回。」
王美鳳越說聲音越響，直往門外看熱鬧的人耳朵里灌。
「這可是她親媽留下的唯一念想啊！她要是不下鄉，嬌嬌就得去。手心手背都是肉，總得有個折中的法子不是？」
沈嬌極有眼力見地站了起來。
她快步走到沈珍珠身邊，伸手去拉沈珍珠的袖子，聲音掐著尖細的調子。
「姐姐，你就聽爸媽的話吧。」
「大西北那麼苦，你身子骨弱去了怎麼熬得住？實在不行……我替你去也行啊！」
門外圍觀的幾個大媽發出唏噓。
「哎喲，這後媽帶來的閨女還挺懂事。」
沈嬌聽見門外的議論，嘴上繼續添柴。
「只要你把房子留給家裡，別讓廠里收走，我寧願自己去大西北吃沙子！」
沈珍珠冷眼看著這三個人的走位。
她手臂一抬，拍開沈嬌的手。
沈嬌順勢往後退了兩步，發出一聲驚呼，跌在長條椅上。
「別在這兒演戲了，倒胃口。」
沈珍珠從挎包里掏出那本破舊的戶口本。
「啪！」
戶口本重重拍在王主任的辦公桌上。巨大的聲響讓調解室瞬間安靜下來。
沈珍珠轉過身，直逼沈大強。
「既然你們不同意分戶，那咱們今天就當著王主任和各位街坊的面，先把舊帳算清。」
沈大強眼皮猛地一跳，那種被捏住咽喉的恐慌感再次涌了上來。
「我親媽當年是鋼鐵廠車間的骨幹，因為救火因公殉職。廠里定的是烈屬待遇。」
沈珍珠聲音不高，字字清晰。
「按規定，廠里每個月發五塊錢的烈屬撫恤金，這筆錢一直發到我滿十六歲。」
門外的議論聲瞬間停了。
五塊錢在現在是筆巨款，夠一個普通工人半個月的伙食。
「整整十年。一年六十，十年就是六百塊錢！」
沈珍珠指著沈大強。
「這筆錢，去哪兒了？」
沈大強臉色驟變，額頭的青筋鼓起。他猛地站起身怒喝。
「你胡說八道什麼！什麼六百塊錢！那錢都用來養你了！你吃穿用度哪樣不花錢！」
「養我？」
沈珍珠冷笑出聲。
她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袖口全是補丁的舊工裝。她又指了指沈嬌腳上的鋥亮黑皮鞋。
「我從小到大連頓飽飯都沒吃過，初中沒讀完就被逼著去打零工貼補家用。冬天連件像樣的棉襖都沒有。你說錢用來養我了？」
沈珍珠轉頭，盯著王美鳳。
「這筆撫恤金，是被某些人拿去填了娘家的窟窿吧！王美鳳娘家前兩年剛蓋的三間大瓦房，磚瓦錢是從哪兒來的，用不用我去查查？」
王美鳳原地跳了起來，指著沈珍珠尖叫。
「你血口噴人！那是我兄弟自己攢的錢！你敢往老娘身上潑髒水！」
「是不是潑髒水，查了就知道。」
沈珍珠根本不吃撒潑打滾這一套。她轉身面朝王主任，聲音拔高。
「王主任，我親媽當年是掛在街道小廠的編制，撫恤金也是從小廠走的帳。我申請街道辦立刻核查！」
王主任的臉色沉了下來。
貪污烈屬撫恤金是重罪，真要在街道出了紕漏，誰也跑不了。
「如果你街道查不了。」
沈珍珠盯著沈大強，砸下籌碼。
「我馬上拿著材料，去鋼鐵廠紀檢科，實名舉報沈大強貪污烈屬撫恤金！」
調解室里靜得只能聽見爐子的呼嚕聲。門外的大媽們閉緊了嘴。
實名舉報！鋼鐵廠紀檢科真要是介入，沈大強下半輩子都得在牢里蹲著。
沈大強的腿肚子開始打顫。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滾。
他這十年做假帳領錢的事，自認為天衣無縫。這死丫頭是從哪兒知道的具體數目？
「珍珠……你別衝動。」
沈大強強撐著擠出一個難看的笑，聲音發抖。
「這事兒有誤會，咱們回家慢慢說。」
「回不了家。」
王主任冷著臉打斷他。她抓起桌上的電話，剛搖了兩下。
走廊里傳來極有規律的腳步聲。
許紅梅穿著灰呢子大衣，手裡抱著一本厚厚的舊帳冊，徑直跨進了調解室的門檻。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目光掃過渾身發抖的沈大強。
「砰。」
帳冊重重砸在辦公桌上。
「六零年到七零年的撫恤金總帳，我核對完了。」
許紅梅聲音平穩，沒有起伏，卻字字砸在沈大強心口上。
「一共一百二十筆，流水號全對得上。接收人簽字，全是沈大強。」
沈大強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回長條椅上。
王美鳳的尖叫音效卡在嗓子眼裡，臉色煞白。
沈嬌嚇得縮在角落，連大氣都不敢喘。
沈珍珠看著癱軟的沈家人，眼底沒有任何溫度。
這才哪到哪？
她走到辦公桌前，手指在那本帳冊上輕輕敲了兩下。
「爸，這六百塊錢，您是打算讓鋼鐵廠紀檢科來追繳，還是咱們現在就把斷親分戶的字據簽了？」
沈珍珠微微傾身，目光落在沈嬌身上，吐出最後一句殺人誅心的話。
「對了。剛剛嬌嬌不是當著大夥的面說，寧願自己去大西北吃沙子，也要把房子留在廠里嗎？」
「正好。咱們算完帳，順便把她下鄉的名字，給報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