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絕活兒《頂燈》（一）
第120章 絕活兒《頂燈》（一）
朱正確和韓正奎中午去了江大栓家，一直到下午三點多才回來。
倆人身上都帶了點酒意，但腳步很穩，臉上的紅暈也不深，看來都是淺嘗截止，沒放開了喝。
陳向東正和李滿倉、林狗娃朝後台搬刀槍把子，瞧見倆人有說有笑的並肩回來，心裡便有了數。
第一次去人家家裡，又是奔著許主任去的，肯定得留個好印象，咋也不能喝得滿嘴跑火車嘛。
朱正確笑容滿面的徑直走進公社大院，心情很是不錯，看來飯桌上應該是和許主任攀上了關係。
韓正奎等朱正確走遠了，他腳步一拐，走到門垛子後邊，神神秘秘的朝陳向東使了個眼色。
現在戲台前的空地上，已經擠滿了早早就趕過來占座的社員，人多眼雜的，說悄悄話還是離遠點兒更穩妥。
陳向東會意，便走過去湊近了他，小聲問：「韓師，咋啦？」
韓正奎先是左右看看，確認沒人能聽到，這才壓著嗓子：「你猜今天酒桌上我聽到了啥？」
「啥呀？」陳向東脖子伸長了些。
「老朱的後台，人家可是洪州地區的大領導，地區的副書記咧！
韓正奎眼角的褶子動了動，說道：「怪不得之前咱們未經申報演老戲，老朱被停職了沒幾天就重新復職了，還給咱團特批成老戲復出試點單位，嘖嘖嘖，人家後台硬實啊。今天那許主任也是部隊轉業的，倆人就這麼一說一話的，還真給扯上關係了。」
陳向東心頭一動，前世就聽說朱正確背景不一般，卻不從知道具體什麼職位，他也沒往深處打聽過。
如今聽韓正奎這麼一說，才把那些零零碎碎的線索串聯起來，難怪老朱當初被停職時穩的跟沒事兒人一樣，文教局那幫人後來也再沒吭過聲，合著人家背後竟立著這麼一尊大佛。
不過，這無論咋說都是好事兒，現在自己和朱正確關係走得近，朱正確對他也算頗為信任。將來想有更好的發展，他老朱也是自己的背景啊。
前來看戲的人越來越多，臨近七點鐘時，戲台前邊一直到大路兩頭，已經擠滿了人。
茅師道早就在後台化妝間等著了，表演《頂燈》按老規矩是光膀子，只穿個肚兜，可眼下這天氣實在太冷，以茅師道的年紀，光著膀子根本扛不下來。
他貼身穿了件緊身薄線衣，外頭再繫上紅肚兜，大棉襖披在身上，端端正正坐在化妝檯前，對著鏡子練面部表情。
薛榮在這折戲裡扮演丑角的媳婦，戲份不重，只在旁邊「監罰」，雖說只有幾句簡單的念白，但她還是早早換好戲服，正拿著面小鏡子對口型。
林狗娃踮著腳尖從帘子縫隙里朝外瞅了一眼，又縮回腦袋：「師父，我看外邊兒的人挺多，不比昨天少啊。」
「人多了好啊！」茅師道笑呵呵扭頭看了他一眼：「觀眾越多，咱越得拿出看家本領來。狗娃，一會兒你好好看看咱丑角到底是咋演戲的。將來，你遲早也得上台的，多學多看，不懂就問。」
林狗娃笑著撓撓頭：「知道咧師父。」
「茅師，朱書記讓你準備好，馬上登台！」陳向東掀開門帘子，半個身子探進化妝間，門帘子掀起的一瞬，前台的喧嚷聲一同涌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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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茅師道神色一肅，站起身來，把披身上的大棉襖擱在椅背上，快步來到門帘子前。
薛榮也緊跟著前後腳走過來，朝茅師道輕輕一笑：「老茅，今天可就看你的了。」
茅師道臉皮緊繃著，鄭重點了點頭：「放心吧！」
林狗娃和陳向東也湊過來，四個人擠在門帘後，看向舞台中央正在報戲名的導演劉喬生。
「下面為大家帶來傳統戲—《頂燈》」
隨著這一聲報幕，熱場的鑼鼓聲緊接著就從側幕條後傳出，把台下那些說話聲、碎娃們的笑鬧聲全都給蓋了下去。
一雙雙眼睛齊刷刷投向前方，早就安排人給自己占了個頭排座位的李書記，身子微微前傾，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台口。
「倉」
鑼聲一亮，薛榮率先登場，一身粗布碎花襖褲，手裡攥著根擀麵杖，眉眼間帶著一股子潑辣勁兒。她朝台中央一站，拿擀麵杖朝台側一指，嗓門亮堂堂的喊了一聲：「皮筋！給我出來！」
台下的目光，全都順著擀麵杖指著的方向轉向台側。
只見一個腦門鋥亮、穿著紅肚兜的人影，溜著小碎步來到台上。
皮筋登場了！
茅師道一出場，就像一塊磁石，立即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一些曾經看過這齣戲的老人，一見到台上演員的扮相，頓時眼睛一亮，就忍不住低聲跟旁邊的人說：「這戲可逗樂了，一會兒你看了就知道咧。接下來呀————」
可這話，往往會換來對方的一記白眼兒：「我這還沒看呢，你先給劇透了？我自個兒不會看嘛？」
台中央，皮筋兩隻眼珠左右骨碌亂轉，縮著脖子，肩膀往上聳，身子左右扭捏，躲躲閃閃不敢面對婆娘的目光。
偶爾偷瞄一眼那高舉的擀麵棍，就嚇得猛一哆嗦，那種想跑又不敢、進退兩難的慫樣子，立馬引得台下鬨笑四起。
林狗娃和陳向東來到台側，看著茅師道臉部表情配合幾個簡單的動作，就把台下觀眾逗得像麥浪一樣起伏。
陳向東忍不住讚嘆：「陝南名丑真不是蓋的！這還沒正式開演絕活兒呢，就把全場氣氛給調動起來了，牛啊！」
林狗娃看得兩眼發直，手不自覺的摸了摸自己那顆光溜溜的腦袋，臉上滿是憧憬，低聲嘀咕著：「啥時候我也能有這本事就好了————」
食堂門口，隔著人群看著舞台上正被訓斥的「皮筋」，朱正確、韓文學和韓正奎那幾個老藝人，一開始臉上的表情都繃得緊緊的，尤其是「皮筋」剛登台那幾步，幾個人幾乎不約而同的屏住了呼吸。
可隨著茅師道在台上展現丑角功底，把滿場子的人逗出一片鬨笑，他們幾人繃著的肩膀也不自覺的鬆開了。
朱正確朝舞台方向比了個大拇指，臉上滿是讚賞：「他這上台到現在，沒一句正經唱
詞，光靠幾個動作就把觀眾的笑點給拿捏住了。老茅這功力，是這個！」
說著，他把大拇指又朝上挑了挑。
韓正奎嘿嘿一笑，似乎比茅師道本人還更有信心，他朝台上一努嘴：「這才哪到哪啊！等著吧，一會兒開始頂燈了，那才叫技驚四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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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正確和韓正奎中午去了江大栓家，一直到下午三點多才回來。
倆人身上都帶了點酒意，但腳步很穩，臉上的紅暈也不深，看來都是淺嘗截止，沒放開了喝。
陳向東正和李滿倉、林狗娃朝後台搬刀槍把子，瞧見倆人有說有笑的並肩回來，心裡便有了數。
第一次去人家家裡，又是奔著許主任去的，肯定得留個好印象，咋也不能喝得滿嘴跑火車嘛。
朱正確笑容滿面的徑直走進公社大院，心情很是不錯，看來飯桌上應該是和許主任攀上了關係。
韓正奎等朱正確走遠了，他腳步一拐，走到門垛子後邊，神神秘秘的朝陳向東使了個眼色。
現在戲台前的空地上，已經擠滿了早早就趕過來占座的社員，人多眼雜的，說悄悄話還是離遠點兒更穩妥。
陳向東會意，便走過去湊近了他，小聲問：「韓師，咋啦？」
韓正奎先是左右看看，確認沒人能聽到，這才壓著嗓子：「你猜今天酒桌上我聽到了啥？」
「啥呀？」陳向東脖子伸長了些。
「老朱的後台，人家可是洪州地區的大領導，地區的副書記咧！
韓正奎眼角的褶子動了動，說道：「怪不得之前咱們未經申報演老戲，老朱被停職了沒幾天就重新復職了，還給咱團特批成老戲復出試點單位，嘖嘖嘖，人家後台硬實啊。今天那許主任也是部隊轉業的，倆人就這麼一說一話的，還真給扯上關係了。」
陳向東心頭一動，前世就聽說朱正確背景不一般，卻不從知道具體什麼職位，他也沒往深處打聽過。
如今聽韓正奎這麼一說，才把那些零零碎碎的線索串聯起來，難怪老朱當初被停職時穩的跟沒事兒人一樣，文教局那幫人後來也再沒吭過聲，合著人家背後竟立著這麼一尊大佛。
不過，這無論咋說都是好事兒，現在自己和朱正確關係走得近，朱正確對他也算頗為信任。將來想有更好的發展，他老朱也是自己的背景啊。
前來看戲的人越來越多，臨近七點鐘時，戲台前邊一直到大路兩頭，已經擠滿了人。
茅師道早就在後台化妝間等著了，表演《頂燈》按老規矩是光膀子，只穿個肚兜，可眼下這天氣實在太冷，以茅師道的年紀，光著膀子根本扛不下來。
他貼身穿了件緊身薄線衣，外頭再繫上紅肚兜，大棉襖披在身上，端端正正坐在化妝檯前，對著鏡子練面部表情。
薛榮在這折戲裡扮演丑角的媳婦，戲份不重，只在旁邊「監罰」，雖說只有幾句簡單的念白，但她還是早早換好戲服，正拿著面小鏡子對口型。
林狗娃踮著腳尖從帘子縫隙里朝外瞅了一眼，又縮回腦袋：「師父，我看外邊兒的人挺多，不比昨天少啊。」
「人多了好啊！」茅師道笑呵呵扭頭看了他一眼：「觀眾越多，咱越得拿出看家本領來。狗娃，一會兒你好好看看咱丑角到底是咋演戲的。將來，你遲早也得上台的，多學多看，不懂就問。」
林狗娃笑著撓撓頭：「知道咧師父。」
「茅師，朱書記讓你準備好，馬上登台！」陳向東掀開門帘子，半個身子探進化妝間，門帘子掀起的一瞬，前台的喧嚷聲一同涌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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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榮也緊跟著前後腳走過來，朝茅師道輕輕一笑：「老茅，今天可就看你的了。」
茅師道臉皮緊繃著，鄭重點了點頭：「放心吧！」
林狗娃和陳向東也湊過來，四個人擠在門帘後，看向舞台中央正在報戲名的導演劉喬生。
「下面為大家帶來傳統戲—《頂燈》」
隨著這一聲報幕，熱場的鑼鼓聲緊接著就從側幕條後傳出，把台下那些說話聲、碎娃們的笑鬧聲全都給蓋了下去。
一雙雙眼睛齊刷刷投向前方，早就安排人給自己占了個頭排座位的李書記，身子微微前傾，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台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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鑼聲一亮，薛榮率先登場，一身粗布碎花襖褲，手裡攥著根擀麵杖，眉眼間帶著一股子潑辣勁兒。她朝台中央一站，拿擀麵杖朝台側一指，嗓門亮堂堂的喊了一聲：「皮筋！給我出來！」
台下的目光，全都順著擀麵杖指著的方向轉向台側。
只見一個腦門鋥亮、穿著紅肚兜的人影，溜著小碎步來到台上。
皮筋登場了！
茅師道一出場，就像一塊磁石，立即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一些曾經看過這齣戲的老人，一見到台上演員的扮相，頓時眼睛一亮，就忍不住低聲跟旁邊的人說：「這戲可逗樂了，一會兒你看了就知道咧。接下來呀————」
可這話，往往會換來對方的一記白眼兒：「我這還沒看呢，你先給劇透了？我自個兒不會看嘛？」
台中央，皮筋兩隻眼珠左右骨碌亂轉，縮著脖子，肩膀往上聳，身子左右扭捏，躲躲閃閃不敢面對婆娘的目光。
偶爾偷瞄一眼那高舉的擀麵棍，就嚇得猛一哆嗦，那種想跑又不敢、進退兩難的慫樣子，立馬引得台下鬨笑四起。
林狗娃和陳向東來到台側，看著茅師道臉部表情配合幾個簡單的動作，就把台下觀眾逗得像麥浪一樣起伏。
陳向東忍不住讚嘆：「陝南名丑真不是蓋的！這還沒正式開演絕活兒呢，就把全場氣氛給調動起來了，牛啊！」
林狗娃看得兩眼發直，手不自覺的摸了摸自己那顆光溜溜的腦袋，臉上滿是憧憬，低聲嘀咕著：「啥時候我也能有這本事就好了————」
食堂門口，隔著人群看著舞台上正被訓斥的「皮筋」，朱正確、韓文學和韓正奎那幾個老藝人，一開始臉上的表情都繃得緊緊的，尤其是「皮筋」剛登台那幾步，幾個人幾乎不約而同的屏住了呼吸。
可隨著茅師道在台上展現丑角功底，把滿場子的人逗出一片鬨笑，他們幾人繃著的肩膀也不自覺的鬆開了。
朱正確朝舞台方向比了個大拇指，臉上滿是讚賞：「他這上台到現在，沒一句正經唱
詞，光靠幾個動作就把觀眾的笑點給拿捏住了。老茅這功力，是這個！」
說著，他把大拇指又朝上挑了挑。
韓正奎嘿嘿一笑，似乎比茅師道本人還更有信心，他朝台上一努嘴：「這才哪到哪啊！等著吧，一會兒開始頂燈了，那才叫技驚四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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