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三千人圍觀的大戲
第118章 三千人圍觀的大戲
天色剛擦黑，公社大院前面已經圍滿了黑壓壓的人群，戲台前的空地上，人擠著人，馬紮緊挨著板凳，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找不著。
視線再往後拉，牆頭上坐著一排半大碎娃，兩條腿懸在半空晃蕩，槐樹上騎著幾個膽大的年輕人，抱著枝椏抽著脖子朝戲台方向看。
就連大院門口那條土路上，也擠的滿滿當當，有人在自行車后座上踮著腳，有人乾脆踩著旁邊田埂上的土坡朝前邊張望。
黑壓壓的人頭，從戲台前一直鋪到了土路盡頭，像一片望不到邊的莊稼地。
韓文學站在台側，探著頭朝前邊張望，手心裡全是汗。他臉色漲的通紅，嘴唇哆嗦著：「哎呀！咋這老些人呀！我滴娘，這到底有多少？一千？兩千？還是三千？」
他聲音有些發飄，像是被這場面給震住了。
打從十七歲進入劇團，至今已經過去了二十個年頭。這些年，他跟著劇團走鄉串鎮，風裡來雨里去，戲台拆了又搭，搭了又拆，台上台下人來人往，可他從沒見過這麼人來看他們的演出。
哪怕是十年前，劇團最紅火的時候，來的人也就和上次馮正嘯唱《斬單童》時差不多，台下黑壓壓一片，上千人的規模，那已經是他們心裡不可逾越的巔峰了。
可眼下這場面，哪裡是千把人的陣仗？
旁邊的朱正確同樣激動的兩手直顫，喉嚨有些發緊的開口：「老韓，看見沒！咱劇團，真要火了！」
韓文學點點頭，眼裡閃著光：「我、我這去通知演員準備登台！別讓咱的衣食父母等著急咧。」
說完，他轉身就朝後台化妝間跑去，棉鞋踩在台板上「咚咚」響，恨不得一步就衝進後台去。
為了今天這場演出，幾位老藝人早就等候多時。
薛榮和莫輕言坐在化妝檯前，已經化好妝，換上了胡鳳蓮和田夫人的戲服，正對著手裡的小圓鏡，無聲的念著台詞。
這場戲共需要二十幾位演員，茅師道扮盧世寬，馮正嘯演盧林，韓正奎飾田玉川，此刻正各據一角默默溫習台詞。
另外的何建設、馬冬梅、盧美茵、潘蘭香等演員全都有參與，他們雖說沒有大段戲份，但也是這齣《游龜山》里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之一。
為求演出完美，薛榮特意要求所有人嚴格遵循老戲班的上台規矩，開戲前四小時不吃正餐，登台前兩小時連水都不准喝。
朱正確也提前跟公社李書記通了氣，今晚的慶功飯，等演出結束再開席。
「嘩～」
帆布帘子被猛的掀開，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望過去，就見韓文學半個身子探進化妝間，深吸一口氣，這才鄭重點點頭：「準備登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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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側，陳向東和李滿倉、林狗娃三人，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台口，都在期待老藝人們接下來的演出。
隨著導演劉喬生報完《游龜山》戲目名，台下原本鬧哄哄的吵嚷聲，很快就如浪潮褪去，從前排到後場，從台前空地到土路盡頭，所有聲音一層層的消下去，只留下滿場安安靜靜的目光。
現場幾千道目光，齊齊投向戲台上那緩緩拉開的幕布。
慢列錘的鑼鼓點兒從側幕條後忽地傳出：「大大、倉才、倉才、乙倉才、倉幕布拉開，韓正奎扮演的田玉川踩著節奏，登台亮相，文生巾、月白褶子，一副儒雅英武少年郎的扮相。
「田玉川，年方一十八歲，父在朝為官，鎮守邊庭————」
只一開口，滿場的注意力都被那字正腔圓、不徐不疾的唱腔牢牢吸引。
他這一嗓子在靜悄悄的台下顯得格外的響亮，周圍幾個社員齊刷刷扭頭瞪他，後排有人「噓」了一聲，坐他邊上的綠頭巾婆姨還狠狠白了他一眼。
江大栓頓時老臉一紅，訕笑著縮了縮脖子。
隨著劇情不斷推進，盧世寬登場了，那副歪帽鼠須、斜眼撇嘴的丑角扮相，剛邁出兩步，台下就炸開一片大笑。
茅師道腳下踩著碎步，嘴上說著油滑的念白，兩手在袖口裡一抄一縮，把個仗勢欺人的紈絝子弟演的活靈活現。
看師父在台上，眼睛一斜、嘴巴一歪就引得台下鬨笑連連，林狗娃站在台側，伸手摸了摸自己那顆光溜溜的腦袋，兩眼直冒光，頭一回真真切切地看明白了，原來，這就是丑角啊！
不用端架子，不用繃著臉，往那一站，渾身上下都是戲！
可笑聲還沒散盡，胡鳳蓮一聲「大人容稟」便一把攥住了滿場的心，莫輕言跪在台中央，嗓音由清轉悲，把那股魚死網破也要討回公道的倔強傳到了每個人的耳中。
一群婆姨開始悄悄抹眼角，前排幾個老漢把旱菸袋放下，喉結上下滾動，像是硬生生把那句「造孽啊」給咽了回去。
整場戲跌宕起伏，台下觀眾的心，全被劇情牢牢牽動。
鼓點兒疏一陣密一陣，台上的人，像是把積壓了十年的情感全都化進了唱腔里，無論薛榮、莫輕言，這兩個今晚被萬眾矚目的主角，還是茅師道、韓正奎和方正聲這些配角，全都在傾力演繹著他們各自的角色。
叫好聲和鼓掌聲響了一夜，似乎要把這凝沉的天幕撕開一道口子。
這一夜，整個紅星公社像是被一場無形大火烤的滾燙，老戲復出的第一槍，徹底打響了名頭！
陳向東只靜靜站在台側，就這麼從開始一直看到了落幕。
他看到謝幕時，一連返場幾次的薛榮她們那掩飾不住的激動和暢快，也看到了茅師道下台後，紅著眼眶摘下歪帽，蹲在側幕條後，半天沒起來。
有汗，有淚，也有笑————
他長長吁了口氣，轉身的時候，趁人不注意悄悄抹了下眼角，然後笑呵呵的輕輕踢了下李滿倉的屁股：「演完啦，還發呆呢？走，去食堂吃飯去。快點，狗娃那貨看著瓜米日眼的，比誰都精，早跑過去等著開飯咧。」
李滿倉愣了一下，見陳向東已經邁步朝前走，他揉了揉屁股，問了聲：「向東哥，你說————咱這老戲，是不是真活了？」
陳向東頭也沒回的擺擺手：「活不活的，你不都親眼看見了嗎？」
李滿倉嘴角慢慢咧開，趕緊跟了上去：「哎！等等我！」
天色剛擦黑，公社大院前面已經圍滿了黑壓壓的人群，戲台前的空地上，人擠著人，馬紮緊挨著板凳，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找不著。
視線再往後拉，牆頭上坐著一排半大碎娃，兩條腿懸在半空晃蕩，槐樹上騎著幾個膽大的年輕人，抱著枝椏抽著脖子朝戲台方向看。
就連大院門口那條土路上，也擠的滿滿當當，有人在自行車后座上踮著腳，有人乾脆踩著旁邊田埂上的土坡朝前邊張望。
黑壓壓的人頭，從戲台前一直鋪到了土路盡頭，像一片望不到邊的莊稼地。
韓文學站在台側，探著頭朝前邊張望，手心裡全是汗。他臉色漲的通紅，嘴唇哆嗦著：「哎呀！咋這老些人呀！我滴娘，這到底有多少？一千？兩千？還是三千？」
他聲音有些發飄，像是被這場面給震住了。
打從十七歲進入劇團，至今已經過去了二十個年頭。這些年，他跟著劇團走鄉串鎮，風裡來雨里去，戲台拆了又搭，搭了又拆，台上台下人來人往，可他從沒見過這麼人來看他們的演出。
哪怕是十年前，劇團最紅火的時候，來的人也就和上次馮正嘯唱《斬單童》時差不多，台下黑壓壓一片，上千人的規模，那已經是他們心裡不可逾越的巔峰了。
可眼下這場面，哪裡是千把人的陣仗？
旁邊的朱正確同樣激動的兩手直顫，喉嚨有些發緊的開口：「老韓，看見沒！咱劇團，真要火了！」
韓文學點點頭，眼裡閃著光：「我、我這去通知演員準備登台！別讓咱的衣食父母等著急咧。」
說完，他轉身就朝後台化妝間跑去，棉鞋踩在台板上「咚咚」響，恨不得一步就衝進後台去。
為了今天這場演出，幾位老藝人早就等候多時。
薛榮和莫輕言坐在化妝檯前，已經化好妝，換上了胡鳳蓮和田夫人的戲服，正對著手裡的小圓鏡，無聲的念著台詞。
這場戲共需要二十幾位演員，茅師道扮盧世寬，馮正嘯演盧林，韓正奎飾田玉川，此刻正各據一角默默溫習台詞。
另外的何建設、馬冬梅、盧美茵、潘蘭香等演員全都有參與，他們雖說沒有大段戲份，但也是這齣《游龜山》里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之一。
為求演出完美，薛榮特意要求所有人嚴格遵循老戲班的上台規矩，開戲前四小時不吃正餐，登台前兩小時連水都不准喝。
朱正確也提前跟公社李書記通了氣，今晚的慶功飯，等演出結束再開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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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側，陳向東和李滿倉、林狗娃三人，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台口，都在期待老藝人們接下來的演出。
隨著導演劉喬生報完《游龜山》戲目名，台下原本鬧哄哄的吵嚷聲，很快就如浪潮褪去，從前排到後場，從台前空地到土路盡頭，所有聲音一層層的消下去，只留下滿場安安靜靜的目光。
現場幾千道目光，齊齊投向戲台上那緩緩拉開的幕布。
慢列錘的鑼鼓點兒從側幕條後忽地傳出：「大大、倉才、倉才、乙倉才、倉幕布拉開，韓正奎扮演的田玉川踩著節奏，登台亮相，文生巾、月白褶子，一副儒雅英武少年郎的扮相。
「田玉川，年方一十八歲，父在朝為官，鎮守邊庭————」
只一開口，滿場的注意力都被那字正腔圓、不徐不疾的唱腔牢牢吸引。
他這一嗓子在靜悄悄的台下顯得格外的響亮，周圍幾個社員齊刷刷扭頭瞪他，後排有人「噓」了一聲，坐他邊上的綠頭巾婆姨還狠狠白了他一眼。
江大栓頓時老臉一紅，訕笑著縮了縮脖子。
隨著劇情不斷推進，盧世寬登場了，那副歪帽鼠須、斜眼撇嘴的丑角扮相，剛邁出兩步，台下就炸開一片大笑。
茅師道腳下踩著碎步，嘴上說著油滑的念白，兩手在袖口裡一抄一縮，把個仗勢欺人的紈絝子弟演的活靈活現。
看師父在台上，眼睛一斜、嘴巴一歪就引得台下鬨笑連連，林狗娃站在台側，伸手摸了摸自己那顆光溜溜的腦袋，兩眼直冒光，頭一回真真切切地看明白了，原來，這就是丑角啊！
不用端架子，不用繃著臉，往那一站，渾身上下都是戲！
可笑聲還沒散盡，胡鳳蓮一聲「大人容稟」便一把攥住了滿場的心，莫輕言跪在台中央，嗓音由清轉悲，把那股魚死網破也要討回公道的倔強傳到了每個人的耳中。
一群婆姨開始悄悄抹眼角，前排幾個老漢把旱菸袋放下，喉結上下滾動，像是硬生生把那句「造孽啊」給咽了回去。
整場戲跌宕起伏，台下觀眾的心，全被劇情牢牢牽動。
鼓點兒疏一陣密一陣，台上的人，像是把積壓了十年的情感全都化進了唱腔里，無論薛榮、莫輕言，這兩個今晚被萬眾矚目的主角，還是茅師道、韓正奎和方正聲這些配角，全都在傾力演繹著他們各自的角色。
叫好聲和鼓掌聲響了一夜，似乎要把這凝沉的天幕撕開一道口子。
這一夜，整個紅星公社像是被一場無形大火烤的滾燙，老戲復出的第一槍，徹底打響了名頭！
陳向東只靜靜站在台側，就這麼從開始一直看到了落幕。
他看到謝幕時，一連返場幾次的薛榮她們那掩飾不住的激動和暢快，也看到了茅師道下台後，紅著眼眶摘下歪帽，蹲在側幕條後，半天沒起來。
有汗，有淚，也有笑————
他長長吁了口氣，轉身的時候，趁人不注意悄悄抹了下眼角，然後笑呵呵的輕輕踢了下李滿倉的屁股：「演完啦，還發呆呢？走，去食堂吃飯去。快點，狗娃那貨看著瓜米日眼的，比誰都精，早跑過去等著開飯咧。」
李滿倉愣了一下，見陳向東已經邁步朝前走，他揉了揉屁股，問了聲：「向東哥，你說————咱這老戲，是不是真活了？」
陳向東頭也沒回的擺擺手：「活不活的，你不都親眼看見了嗎？」
李滿倉嘴角慢慢咧開，趕緊跟了上去：「哎！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