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風先吹向人
第二批貨也已經開了，這回不用陳衛東一嗓子一嗓子催。
趙滿倉天不亮就去看料堆。李算盤抱著帳本坐在木桌邊，誰領了幾捆料，誰返了兩件護邊，寫得清清楚楚。
陳秀梅跟在孫老拐後頭驗貨，手裡攥著一支磨短了的鉛筆。遇上邊角不齊，她先摸，再量，最後才開口。
「這件先別進成品堆，右邊護角差半指寬，壓進倉里會頂破草墊。」
何大彪正扛著一捆竹片過來，見狀咧了咧嘴：「秀梅現在眼睛比孫老拐還毒。」
孫老拐拿煙鍋在鞋底磕了磕：「她眼睛毒是好事，等貨進了地區倉，人家眼睛更毒。」
何大彪立刻閉嘴，把竹片往粗料棚一放，又回頭吼馬二狗：「別把邊料往好料堆里塞，省那點力氣，回頭返工算你頭上。」
馬二狗手一抖，訕訕把那幾根邊料抽了出來。要擱從前，他少不得嘟囔兩句。
現在是一點兒都不敢了，帳上寫了誰的料，誰的工，誰的返工。嘴上再能說，帳本翻開，一頁紙就能讓人老實。
晌午剛過，秦振國來了，身後還跟著縣武裝部的一個年輕幹事，手裡夾著文件袋。
陳衛東正在包裝棚口看陳秀梅交接，遠遠瞧見秦振國的臉色，就知道不是小事。
秦振國走到他面前，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說道：「衛東，縣裡有人遞了材料，說你過去的歷史問題還沒有最終結論，不適合繼續擔任地區訂單的牽頭經辦人。」
曬穀場上的聲音一下子就小了下來。
何大彪竹料還扛在肩上，眼睛立刻瞪圓了：「那個背時砍腦殼的乾的？貨沒出毛病，就來查人？就這麼見不得咱天明隊好嗎？」
趙滿倉的臉也沉了下來：「秦幹部，前頭不是已經查過了嗎？沒有部隊處分，沒有正式結論，咋又翻出來？」
秦振國看了趙滿倉一眼：「所以我才親自來。縣武裝部接到材料，就必須按程序核實，可這一次，不只是縣裡核實。」
陳衛東立馬問：「哪一級？」
秦振國壓低聲音：「軍分區政治部來人了。下午到縣武裝部，點名要見你，也要看當年的原始材料。」
趙滿倉心頭一緊，軍分區，這幾個字壓下來，比縣裡、公社都重。
旁邊的人聽不太懂，卻能從秦振國的語氣里聽出分量。
陳衛東反倒看起來平靜得很，把手裡的編號本還給陳秀梅，「二妹，第二批交接你先盯著。有什麼問題都按昨天的辦法記，不用等我回來。」
陳秀梅怔了一下，馬上點頭。
陳衛東又看向趙滿倉：「隊長，下午運輸隊可能過來核實第二批車次。要是我沒回來，你和李算盤對單，照著第一批辦。」
趙滿倉張了張嘴，想說這種時候你還管貨，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成。」趙滿倉咬牙道，「你去辦你的事。隊裡這邊，我盯著。」
何大彪把竹料往地上一放：「衛東，要不要我跟你去？誰再敢拿問題兵三個字壓你，我當場把桌子給他掀了。」
「你掀桌子，人家正好說天明隊不服管。」陳衛東看他一眼，「你留在這兒，把批粗料劈齊，今天的少一根，晚上自己補。」
何大彪憋得臉發紅，最後狠狠點頭：「行。我不去添亂，可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你可不要吃虧。」
「本來就不會算了。」陳衛東說完，回家換了件乾淨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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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桂蘭正在灶邊熱窩頭，聽見動靜，連忙回頭，「衛東，又要去縣裡啊？」
陳衛東嗯了一聲。
周桂蘭看他臉色，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把兩個窩頭用布包起來，塞進他挎包。
「你忙你的，家裡有我。」
陳秀荷扒在門邊，仰著小臉問：「二哥，他們是不是又要說你壞話？」
周桂蘭立刻瞪她：「小孩子別亂說。」
陳衛東蹲下來，看著小妹：「他們要是說錯了，就讓他們改。以前沒改，是因為咱們手裡紙少。現在不一樣了。」
陳秀荷似懂非懂，只把小拳頭攥了攥：「那你要讓他們改大聲點。」
陳衛東笑了起來：「行，二哥儘量讓他們大聲點。」
從家裡出來時，陳衛國正站在院外，手裡拎著半捆柴，王翠蓮站在他身後，臉色有點彆扭。
陳衛國訥訥道：「娘說灶房柴快沒了，我拿點過來。」
王翠蓮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後只嘟囔一句：「這柴是乾的，好燒。」
陳衛東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多說。
「放牆邊吧。」
陳衛國點點頭，鬆了一口氣，但人更不自在了。
到了縣武裝部門口，天已經擦黑。院裡停著一輛軍綠色吉普，車身上還帶著一路跑來的灰。門口兩個縣裡幹部站得筆直，連說話聲都比平時低。
秦振國先下車，領著陳衛東往裡走。剛到門口，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從屋裡出來。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外套，肩背挺直，左手虎口處有一道舊疤。年紀看著四十上下，眼神卻比縣裡那些幹部鋒利得多。
秦振國立刻立正：「顧主任，人到了。」
男人的目光落在陳衛東身上，他沒有先說客氣話，上下打量了陳衛東一眼，問道：「陳衛東？」
「是。」
「我叫顧懷川，軍分區政治部的。」他說話胸腔發力，明明是低沉渾厚的聲音，卻有很強的穿透力，「顧遠山老政委給我來過信，說你這件事不能再拖。」
陳衛東的手指微微一頓。
顧懷川看見了，沒有戳破，只說：「進去吧，今晚先查材料。」
屋裡燈亮著，桌上已經幾份攤開了的檔案。顧懷川走到桌前，伸手按住最上面那張沒有抬頭的材料。
「誰把這種東西塞進退伍兵檔案里的，今晚先說清楚。」
屋裡的縣裡幹部臉色都變了，他們都沒想到上面居然會來查這麼一個小小的退伍兵的事。
陳衛東站在門口，清晰地感受夜風的寒冷，也清晰地感受到這一次，是有人要把那頂扣了許久的帽子，連根拔起來。
趙滿倉天不亮就去看料堆。李算盤抱著帳本坐在木桌邊，誰領了幾捆料，誰返了兩件護邊，寫得清清楚楚。
陳秀梅跟在孫老拐後頭驗貨，手裡攥著一支磨短了的鉛筆。遇上邊角不齊，她先摸，再量，最後才開口。
「這件先別進成品堆，右邊護角差半指寬，壓進倉里會頂破草墊。」
何大彪正扛著一捆竹片過來，見狀咧了咧嘴：「秀梅現在眼睛比孫老拐還毒。」
孫老拐拿煙鍋在鞋底磕了磕：「她眼睛毒是好事，等貨進了地區倉，人家眼睛更毒。」
何大彪立刻閉嘴，把竹片往粗料棚一放，又回頭吼馬二狗：「別把邊料往好料堆里塞，省那點力氣，回頭返工算你頭上。」
馬二狗手一抖，訕訕把那幾根邊料抽了出來。要擱從前，他少不得嘟囔兩句。
現在是一點兒都不敢了，帳上寫了誰的料，誰的工，誰的返工。嘴上再能說，帳本翻開，一頁紙就能讓人老實。
晌午剛過，秦振國來了，身後還跟著縣武裝部的一個年輕幹事，手裡夾著文件袋。
陳衛東正在包裝棚口看陳秀梅交接，遠遠瞧見秦振國的臉色，就知道不是小事。
秦振國走到他面前，沒有繞彎子直接開口說道：「衛東，縣裡有人遞了材料，說你過去的歷史問題還沒有最終結論，不適合繼續擔任地區訂單的牽頭經辦人。」
曬穀場上的聲音一下子就小了下來。
何大彪竹料還扛在肩上，眼睛立刻瞪圓了：「那個背時砍腦殼的乾的？貨沒出毛病，就來查人？就這麼見不得咱天明隊好嗎？」
趙滿倉的臉也沉了下來：「秦幹部，前頭不是已經查過了嗎？沒有部隊處分，沒有正式結論，咋又翻出來？」
秦振國看了趙滿倉一眼：「所以我才親自來。縣武裝部接到材料，就必須按程序核實，可這一次，不只是縣裡核實。」
陳衛東立馬問：「哪一級？」
秦振國壓低聲音：「軍分區政治部來人了。下午到縣武裝部，點名要見你，也要看當年的原始材料。」
趙滿倉心頭一緊，軍分區，這幾個字壓下來，比縣裡、公社都重。
旁邊的人聽不太懂，卻能從秦振國的語氣里聽出分量。
陳衛東反倒看起來平靜得很，把手裡的編號本還給陳秀梅，「二妹，第二批交接你先盯著。有什麼問題都按昨天的辦法記，不用等我回來。」
陳秀梅怔了一下，馬上點頭。
陳衛東又看向趙滿倉：「隊長，下午運輸隊可能過來核實第二批車次。要是我沒回來，你和李算盤對單，照著第一批辦。」
趙滿倉張了張嘴，想說這種時候你還管貨，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成。」趙滿倉咬牙道，「你去辦你的事。隊裡這邊，我盯著。」
何大彪把竹料往地上一放：「衛東，要不要我跟你去？誰再敢拿問題兵三個字壓你，我當場把桌子給他掀了。」
「你掀桌子，人家正好說天明隊不服管。」陳衛東看他一眼，「你留在這兒，把批粗料劈齊，今天的少一根，晚上自己補。」
何大彪憋得臉發紅，最後狠狠點頭：「行。我不去添亂，可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你可不要吃虧。」
「本來就不會算了。」陳衛東說完，回家換了件乾淨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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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桂蘭正在灶邊熱窩頭，聽見動靜，連忙回頭，「衛東，又要去縣裡啊？」
陳衛東嗯了一聲。
周桂蘭看他臉色，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把兩個窩頭用布包起來，塞進他挎包。
「你忙你的，家裡有我。」
陳秀荷扒在門邊，仰著小臉問：「二哥，他們是不是又要說你壞話？」
周桂蘭立刻瞪她：「小孩子別亂說。」
陳衛東蹲下來，看著小妹：「他們要是說錯了，就讓他們改。以前沒改，是因為咱們手裡紙少。現在不一樣了。」
陳秀荷似懂非懂，只把小拳頭攥了攥：「那你要讓他們改大聲點。」
陳衛東笑了起來：「行，二哥儘量讓他們大聲點。」
從家裡出來時，陳衛國正站在院外，手裡拎著半捆柴，王翠蓮站在他身後，臉色有點彆扭。
陳衛國訥訥道：「娘說灶房柴快沒了，我拿點過來。」
王翠蓮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後只嘟囔一句：「這柴是乾的，好燒。」
陳衛東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多說。
「放牆邊吧。」
陳衛國點點頭，鬆了一口氣，但人更不自在了。
到了縣武裝部門口，天已經擦黑。院裡停著一輛軍綠色吉普，車身上還帶著一路跑來的灰。門口兩個縣裡幹部站得筆直，連說話聲都比平時低。
秦振國先下車，領著陳衛東往裡走。剛到門口，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從屋裡出來。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外套，肩背挺直，左手虎口處有一道舊疤。年紀看著四十上下，眼神卻比縣裡那些幹部鋒利得多。
秦振國立刻立正：「顧主任，人到了。」
男人的目光落在陳衛東身上，他沒有先說客氣話，上下打量了陳衛東一眼，問道：「陳衛東？」
「是。」
「我叫顧懷川，軍分區政治部的。」他說話胸腔發力，明明是低沉渾厚的聲音，卻有很強的穿透力，「顧遠山老政委給我來過信，說你這件事不能再拖。」
陳衛東的手指微微一頓。
顧懷川看見了，沒有戳破，只說：「進去吧，今晚先查材料。」
屋裡燈亮著，桌上已經幾份攤開了的檔案。顧懷川走到桌前，伸手按住最上面那張沒有抬頭的材料。
「誰把這種東西塞進退伍兵檔案里的，今晚先說清楚。」
屋裡的縣裡幹部臉色都變了，他們都沒想到上面居然會來查這麼一個小小的退伍兵的事。
陳衛東站在門口，清晰地感受夜風的寒冷，也清晰地感受到這一次，是有人要把那頂扣了許久的帽子，連根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