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櫃檯邊也要體面
畢竟要看供銷社的態度，天明隊這次是陳衛東四人一起送貨，依舊是小笸籮和一批分好的話梅、酸梅。
李春桃和李算盤在前頭對數。劉三癩跟著推車，車上筐子用麻繩捆得緊，他今天一路沒搶話，整個人顯得穩重了許多。
曹月娥打完票，過來看貨。
「這批和昨天的一樣漂亮，比上回還細。」
曹月娥把梅子撥了撥：「這樣擺，買的人一眼就看見。」
李春桃說：「姐，話梅和酸梅可別混了。酸梅做飲料，話梅零賣。」
曹月娥點頭：「妹子，你放心，你昨天就說過了，我都記得。」
李算盤把條子攤開：「這批是櫃檯小笸籮八隻，分格籃四隻，梅干三十斤。這裡簽收。」
曹月娥拿筆時，陳衛東看了看供銷社貨架。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舊筐、舊盤和櫃檯角落。過去大家買東西，只管有沒有貨。可貨一多，擺法就開始要緊。同樣是酸梅，搪瓷盤裡亂堆著是一種賣法，竹籃里分格擺著又是另一種賣法。
他想起看過的很久以後的竹編。有些竹編細到像綢，能貼著瓷胎走，甚至還有花紋，那花紋密得讓人不敢伸手碰。也有些竹籃明明還是裝東西的，卻因為漂亮，擺在屋裡就成了陳設的藝術品。那時候的有錢人買竹編，不只買來能用，買的還是個手藝和臉面。
可眼下不是那個時候。七十年代末的縣供銷社，不需要虛頭巴腦的擺件，當前需要的是能讓櫃檯看著體面一點的東西。
曹月娥簽好條子，又把櫃檯上幾樣東西挪了位置。針線包往左，糖罐往裡，酸梅籃擺在最順手的地方。她做售貨員多年，最懂櫃檯的脾氣。地方就那麼大，多一樣東西就擠，看著亂，但是少一樣又空，看起來不夠面兒。
天明隊這幾隻籃子不大不小，倒像是專門替櫃檯量過腰身，用得曹月娥心裡滿意得很。
「麻煩你們下回再做幾隻淺一點的。」曹月娥說，「就裝扣子、發卡的合適就行，做廣口的。千萬別太深，深了客人看不見底。」
陳衛東問：「嫂子，你們扣子和發卡賣得多好啊？」
曹月娥指了指櫃檯角落，「就是多！現在放在紙盒裡，翻一次亂一次。我的手不是鐵耙子，天天扒拉也煩。」
劉三癩低聲對李算盤說：「她說話好像你撥算盤，嘴一直蹦話。」
李算盤說：「人家天天守櫃檯，當然知道哪裡麻煩。」
陳衛東把曹月娥說的尺寸記下，又問了貨架寬窄。
從供銷社出來時，天熱得發白。
街邊機械廠方向傳來下班鈴，叮叮噹噹一陣。藍工裝的人從那邊散出來，手裡拿飯盒，肩上搭毛巾。
他原本要去梁家送東西，經過供銷社門口，腳步停了停。
李春桃正把簽好的條子收進布包。她今日穿得普通，頭髮也只是利落綁著。
許志良看著她，心裡那點昨天冒出來的東西又動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還沒開口，李算盤已經把板車把扶正：「春桃，走吧。」
李春桃點頭，上車前又回頭看了一眼供銷社招牌。
許志良站在路邊，被人從熱鬧里隔離了出來。過了一會兒，他才想起自己車把上還掛著給梁家的布包。
天明隊這邊，竹棚里已經擺開新活。
何大彪拿著陳衛東帶回來的尺寸，聽完就說：「櫃檯上裝扣子發卡？那玩意兒小，籃子得編多細，劈細篾費眼睛。」
二狗子說：「費眼也得做。供銷社櫃檯邊擺著，誰都看得見。」
周桂蘭從家裡送水過來，見兩個閨女一個驗貨一個寫字，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以前家裡只盼著吃飽，現在兩閨女都有事兒干，還能多認字。
陳衛東站在竹棚口，看著何大彪劈細篾。
何大彪的手大，做粗筐時像砍柴，到了細活上，就顯得笨拙。他削壞了兩根，嘴裡罵自己：「我這手，編細籃像拿扁擔繡花。」
劉三癩立刻接：「那你繡一個給我看看。」
何大彪把壞篾丟過去：「你去拿嘴編一隻。」
竹棚里笑開，笑聲里，活兒沒停。
陳衛東把曹月娥提的尺寸寫到木板上。
「櫃檯淺籃先做六隻來看，另外，藥材站的籃子也要另起樣。」
趙滿倉聽到藥材站，問：「藥材站也要擺出來？」
陳衛東說：「錢師傅要給別的公社看。」
趙滿倉慢慢點頭。
傍晚，陳衛東回家時，陳秀蘭追上來。
「哥，你幫我看看！櫃檯貨另驗，這個『另』字我寫對了嗎？」
陳衛東接過紙看了一眼：「對。」
陳秀蘭當即鬆了口氣。
陳衛東把紙還給她：「明天我教你寫『返潮』這兩個字。」
陳秀蘭眼睛立馬亮了起來，連忙答應，嘴角都壓不下來。
院外的天慢慢暗下來，兄妹倆就著山風回家。遠處公社廣播響起，先是電流聲，接著播起縣裡關於學習科學知識、改進生產方法的稿子，聲音隔著田埂傳來。
陳衛東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竹編已經流水線標準生產了，但是還要升級，酸梅要做大。還有書本上的東西，也要一點一點撿回來。
夜色從屋檐往下落，灶屋裡亮起一點燈油。
李春桃和李算盤在前頭對數。劉三癩跟著推車，車上筐子用麻繩捆得緊，他今天一路沒搶話，整個人顯得穩重了許多。
曹月娥打完票，過來看貨。
「這批和昨天的一樣漂亮，比上回還細。」
曹月娥把梅子撥了撥：「這樣擺，買的人一眼就看見。」
李春桃說：「姐，話梅和酸梅可別混了。酸梅做飲料，話梅零賣。」
曹月娥點頭：「妹子，你放心，你昨天就說過了，我都記得。」
李算盤把條子攤開：「這批是櫃檯小笸籮八隻，分格籃四隻，梅干三十斤。這裡簽收。」
曹月娥拿筆時，陳衛東看了看供銷社貨架。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舊筐、舊盤和櫃檯角落。過去大家買東西，只管有沒有貨。可貨一多，擺法就開始要緊。同樣是酸梅，搪瓷盤裡亂堆著是一種賣法，竹籃里分格擺著又是另一種賣法。
他想起看過的很久以後的竹編。有些竹編細到像綢，能貼著瓷胎走，甚至還有花紋，那花紋密得讓人不敢伸手碰。也有些竹籃明明還是裝東西的，卻因為漂亮，擺在屋裡就成了陳設的藝術品。那時候的有錢人買竹編，不只買來能用，買的還是個手藝和臉面。
可眼下不是那個時候。七十年代末的縣供銷社，不需要虛頭巴腦的擺件，當前需要的是能讓櫃檯看著體面一點的東西。
曹月娥簽好條子，又把櫃檯上幾樣東西挪了位置。針線包往左，糖罐往裡，酸梅籃擺在最順手的地方。她做售貨員多年，最懂櫃檯的脾氣。地方就那麼大，多一樣東西就擠，看著亂，但是少一樣又空，看起來不夠面兒。
天明隊這幾隻籃子不大不小，倒像是專門替櫃檯量過腰身，用得曹月娥心裡滿意得很。
「麻煩你們下回再做幾隻淺一點的。」曹月娥說，「就裝扣子、發卡的合適就行，做廣口的。千萬別太深，深了客人看不見底。」
陳衛東問：「嫂子，你們扣子和發卡賣得多好啊？」
曹月娥指了指櫃檯角落，「就是多！現在放在紙盒裡，翻一次亂一次。我的手不是鐵耙子，天天扒拉也煩。」
劉三癩低聲對李算盤說：「她說話好像你撥算盤，嘴一直蹦話。」
李算盤說：「人家天天守櫃檯，當然知道哪裡麻煩。」
陳衛東把曹月娥說的尺寸記下，又問了貨架寬窄。
從供銷社出來時，天熱得發白。
街邊機械廠方向傳來下班鈴，叮叮噹噹一陣。藍工裝的人從那邊散出來，手裡拿飯盒，肩上搭毛巾。
他原本要去梁家送東西，經過供銷社門口，腳步停了停。
李春桃正把簽好的條子收進布包。她今日穿得普通，頭髮也只是利落綁著。
許志良看著她，心裡那點昨天冒出來的東西又動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還沒開口，李算盤已經把板車把扶正：「春桃，走吧。」
李春桃點頭，上車前又回頭看了一眼供銷社招牌。
許志良站在路邊，被人從熱鬧里隔離了出來。過了一會兒，他才想起自己車把上還掛著給梁家的布包。
天明隊這邊，竹棚里已經擺開新活。
何大彪拿著陳衛東帶回來的尺寸，聽完就說：「櫃檯上裝扣子發卡？那玩意兒小，籃子得編多細，劈細篾費眼睛。」
二狗子說：「費眼也得做。供銷社櫃檯邊擺著，誰都看得見。」
周桂蘭從家裡送水過來，見兩個閨女一個驗貨一個寫字，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以前家裡只盼著吃飽，現在兩閨女都有事兒干，還能多認字。
陳衛東站在竹棚口，看著何大彪劈細篾。
何大彪的手大，做粗筐時像砍柴，到了細活上，就顯得笨拙。他削壞了兩根，嘴裡罵自己：「我這手，編細籃像拿扁擔繡花。」
劉三癩立刻接：「那你繡一個給我看看。」
何大彪把壞篾丟過去：「你去拿嘴編一隻。」
竹棚里笑開，笑聲里，活兒沒停。
陳衛東把曹月娥提的尺寸寫到木板上。
「櫃檯淺籃先做六隻來看，另外，藥材站的籃子也要另起樣。」
趙滿倉聽到藥材站，問：「藥材站也要擺出來？」
陳衛東說：「錢師傅要給別的公社看。」
趙滿倉慢慢點頭。
傍晚，陳衛東回家時，陳秀蘭追上來。
「哥，你幫我看看！櫃檯貨另驗，這個『另』字我寫對了嗎？」
陳衛東接過紙看了一眼：「對。」
陳秀蘭當即鬆了口氣。
陳衛東把紙還給她：「明天我教你寫『返潮』這兩個字。」
陳秀蘭眼睛立馬亮了起來，連忙答應，嘴角都壓不下來。
院外的天慢慢暗下來，兄妹倆就著山風回家。遠處公社廣播響起，先是電流聲，接著播起縣裡關於學習科學知識、改進生產方法的稿子，聲音隔著田埂傳來。
陳衛東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竹編已經流水線標準生產了，但是還要升級，酸梅要做大。還有書本上的東西，也要一點一點撿回來。
夜色從屋檐往下落，灶屋裡亮起一點燈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