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梁家又貼紅紙了
梁家門口又貼了紅紙。紅紙貼得很新，漿糊還沒幹透，邊角被風掀起一點。
梁老太娘站在門檻里，手裡抓著一把瓜子，嗑一顆，往地上吐一片殼。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褂子，頭髮用水抿得齊整，遠遠看去，門口那張紅紙倒像也給她臉上添了顏色。
王桂枝大娘從藥材站回來，路過梁家門前，腳步沒停，眼睛卻往裡看了一下。
梁老太娘等的就是這種眼睛。
她立馬揚聲：「桂枝啊，進來坐坐？小蘭的日子定了，親家那邊說了，酒席就在下月初八。」
王桂枝停下腳：「這麼快？」
「快啥？」梁老太娘把瓜子往手心一攏，「人家許家看重我們小蘭，早辦早安心。」
院裡坐著幾個來幫忙裁紅紙的婦人。曹菊香是梁家的遠房親戚，嘴最會捧場。她一聽這話，立刻接：「機械廠副廠長家的兒媳婦，哪能拖？拖久了，別人家姑娘都眼饞。」
梁老太娘嘴角壓也壓不住。
「也不算啥大事。許成德副廠長管生產和行政，忙得很。許志良現在雖說在裝配車間當小職工，可他爹管著行政，往後調到後勤，也就是一句話的事。食堂、倉庫、辦公室，哪個不比鄉下強？」
曹菊香把紅紙剪成喜字，剪刀咔嚓咔嚓響：「那是。後勤坐屋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月月工資，年底還有福利。」
坐在一旁的李銀娥嬸子沒接話。
她家男人以前去過，知道廠里也不是人人都能坐辦公室。小職工想調後勤，得看位置，看關係，也得看本人會不會辦事。可梁老太娘這會兒正把話說得像蒸饅頭，熱氣騰騰，誰伸手去按都是不識趣。
梁小蘭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塊紅布。
她比之前打扮得細，頭髮梳得光滑，耳邊別著一隻小夾子。人還是那個人，臉上卻多了一層要進城的光。她看見門口王桂枝，先喊了聲大娘，又把紅布攤給梁老太娘看。
「娘，這塊做枕套夠不夠？」
梁老太娘接過來比了比：「夠。許家送來的東西，哪樣不夠？」
這話說給院裡人聽，也說給路過的人聽。
梁小蘭低頭理紅布，心裡卻沒有嘴上那樣淡定。
她知道許志良是縣機械廠的。第一次見面，他穿藍工裝，騎自行車，皮鞋擦得亮。她站在梁家院裡，看見那雙皮鞋，心裡就像被什麼輕輕託了一下。鄉下泥地再黏，也沾不到那雙鞋上。
可她也知道，許志良看她的眼神，不像當初的陳衛東。
陳衛東看人，是把人當人看。許志良看她，先看臉，再看衣裳，那眼神滑得快，像油從碗邊滾過去。
梁小蘭把這點不舒服壓下去，她已經沒有回頭路。
陳衛東如今在天明隊越過越好，縣裡都請他去講經驗。他們家每聽見一次陳衛東的名字，就像被針扎一次。梁老太娘嘴上不說，夜裡翻身都要罵兩句，說陳家當初運氣好，說陳衛東會裝。
現在許家這門親，正好貼住舊日子的破口。
九點半，許志良騎車來了。他穿著機械廠藍工裝，胸口口袋插著鋼筆，頭髮抹了油，風一吹也不亂。車鈴按得很響，一進巷子就叫人知道許家人來了。
梁老太娘迎出去，臉上堆起笑：「志良來了？快進屋。路上熱不熱？」
許志良把自行車停好，先低頭看了一眼皮鞋。鞋邊沾了一點土，他用腳在門檻石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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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熱。廠里今天開會，我抽空過來。」
他說話時，眼睛往院裡掃。梁小蘭站在紅紙旁邊，臉上帶著新媳婦的羞意。許志良朝她點點頭，算是招呼。
曹菊香立刻夸：「志良這身工裝真精神。」
許志良把胸口鋼筆扶正：「廠里上班嘛，總不能太隨便。」
梁老太娘聽得心花開，連忙請許志良進堂屋，倒茶，拿瓜子，又把梁小蘭新做的枕套拿出來給他看。
許志良看了兩眼，說「挺好」，手指卻無意識在桌上敲著。
他今天來之前，剛從供銷社門口經過。
供銷社櫃檯邊擺著幾隻小笸籮，裡頭放著話梅和酸梅。售貨員曹月娥說那是天明隊送來的。旁邊站著一個女同志，穿得不鮮亮，袖口卷著。她說話利落，拿條子也利落。許志良只看了一眼，就覺得那人和梁小蘭不一樣。
梁小蘭像紅紙，貼在門上給人看。
那個女同志像竹子，細，卻有勁。
他還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這點心思在許志良心裡轉了一下，很快又被梁老太娘的聲音蓋住。
「志良，你爹那邊說，酒席要不要多請幾桌？我們鄉下人不講究，可你們廠里體面，不能寒磣。」
許志良回過神：「我爹忙。廠里那些人，不一定都來，請幾個近的就行。」
梁老太娘忙說：「是是！廠里領導哪有忙。」
梁小蘭坐在旁邊，手指撫著紅布邊，心裡一半得意，一半空。許家越體面，她越怕自己哪裡做得不體面。可一想到村里那些看熱鬧的眼睛，她又把背挺起來。
下午，梁老太娘特意拿著一包糖去給街坊送喜。
她走到哪兒，許家、機械廠、副廠長這些詞就跟到哪兒。幾個孩子跟在後頭撿糖紙，看她嘴裡吐出一個又一個城裡詞，聽得像看人變戲法。
「機械廠那邊，食堂吃飯都用飯票。人家職工發工資，發勞保，發肥皂。」梁老太娘說到肥皂時，聲音都輕了些，帶著羨慕。
李銀娥嬸子聽得直笑：「老太娘，你說得跟你已經住進廠里了一樣。」
梁老太娘把糖包往懷裡一按：「我閨女嫁過去，不就是半個廠里人？」
農村里人慢悠悠，但八卦的速度可是最新最頂端的。這話很快傳到天明隊。
劉三癩在竹棚門口聽見時，正用麻繩捆筐。他嘴裡叼著繩頭，說話含混：「副廠長的兒子咋了？他會編筐嗎？會曬藥材嗎？會熬酸梅嗎？」
何大彪把一根粗篾削平：「你這話說的。人家吃商品糧，誰跟你比編筐？」
劉三癩把繩子一拉，筐子收緊：「那也得看人。商品糧進肚子裡，也沒見誰能多長一顆良心。」
李春桃從山貨棚出來，手裡拿著要送供銷社的清單。
「少說閒話。明天還要去供銷社，櫃檯籃和梅干都要對數。李算盤，你跟我一起去。」
李算盤從大隊探頭：「我早把條子備好了。」
陳衛東坐在竹棚里，看著新做的一批櫃檯籃。他沒接梁家的話。梁家日子怎麼過，梁小蘭嫁得風光還是不風光，都不如天明隊眼前的活。
他把一隻籃子翻過來，手指按了按底。
「這隻底太松，退回去。」
二狗子接過去看了半天：「我還以為能過。」
李春桃聽見這句，把清單折好放進布包，明天她還要接著去供銷社。
梁老太娘站在門檻里，手裡抓著一把瓜子，嗑一顆，往地上吐一片殼。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的褂子，頭髮用水抿得齊整，遠遠看去，門口那張紅紙倒像也給她臉上添了顏色。
王桂枝大娘從藥材站回來，路過梁家門前，腳步沒停，眼睛卻往裡看了一下。
梁老太娘等的就是這種眼睛。
她立馬揚聲：「桂枝啊，進來坐坐？小蘭的日子定了，親家那邊說了，酒席就在下月初八。」
王桂枝停下腳：「這麼快？」
「快啥？」梁老太娘把瓜子往手心一攏，「人家許家看重我們小蘭，早辦早安心。」
院裡坐著幾個來幫忙裁紅紙的婦人。曹菊香是梁家的遠房親戚，嘴最會捧場。她一聽這話，立刻接：「機械廠副廠長家的兒媳婦，哪能拖？拖久了，別人家姑娘都眼饞。」
梁老太娘嘴角壓也壓不住。
「也不算啥大事。許成德副廠長管生產和行政，忙得很。許志良現在雖說在裝配車間當小職工，可他爹管著行政，往後調到後勤，也就是一句話的事。食堂、倉庫、辦公室，哪個不比鄉下強？」
曹菊香把紅紙剪成喜字，剪刀咔嚓咔嚓響：「那是。後勤坐屋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月月工資，年底還有福利。」
坐在一旁的李銀娥嬸子沒接話。
她家男人以前去過，知道廠里也不是人人都能坐辦公室。小職工想調後勤，得看位置，看關係，也得看本人會不會辦事。可梁老太娘這會兒正把話說得像蒸饅頭，熱氣騰騰，誰伸手去按都是不識趣。
梁小蘭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塊紅布。
她比之前打扮得細，頭髮梳得光滑，耳邊別著一隻小夾子。人還是那個人，臉上卻多了一層要進城的光。她看見門口王桂枝，先喊了聲大娘，又把紅布攤給梁老太娘看。
「娘，這塊做枕套夠不夠？」
梁老太娘接過來比了比：「夠。許家送來的東西，哪樣不夠？」
這話說給院裡人聽，也說給路過的人聽。
梁小蘭低頭理紅布，心裡卻沒有嘴上那樣淡定。
她知道許志良是縣機械廠的。第一次見面，他穿藍工裝，騎自行車，皮鞋擦得亮。她站在梁家院裡，看見那雙皮鞋，心裡就像被什麼輕輕託了一下。鄉下泥地再黏，也沾不到那雙鞋上。
可她也知道，許志良看她的眼神，不像當初的陳衛東。
陳衛東看人，是把人當人看。許志良看她，先看臉，再看衣裳，那眼神滑得快，像油從碗邊滾過去。
梁小蘭把這點不舒服壓下去，她已經沒有回頭路。
陳衛東如今在天明隊越過越好，縣裡都請他去講經驗。他們家每聽見一次陳衛東的名字，就像被針扎一次。梁老太娘嘴上不說，夜裡翻身都要罵兩句，說陳家當初運氣好，說陳衛東會裝。
現在許家這門親，正好貼住舊日子的破口。
九點半，許志良騎車來了。他穿著機械廠藍工裝，胸口口袋插著鋼筆，頭髮抹了油，風一吹也不亂。車鈴按得很響，一進巷子就叫人知道許家人來了。
梁老太娘迎出去，臉上堆起笑：「志良來了？快進屋。路上熱不熱？」
許志良把自行車停好，先低頭看了一眼皮鞋。鞋邊沾了一點土，他用腳在門檻石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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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熱。廠里今天開會，我抽空過來。」
他說話時，眼睛往院裡掃。梁小蘭站在紅紙旁邊，臉上帶著新媳婦的羞意。許志良朝她點點頭，算是招呼。
曹菊香立刻夸：「志良這身工裝真精神。」
許志良把胸口鋼筆扶正：「廠里上班嘛，總不能太隨便。」
梁老太娘聽得心花開，連忙請許志良進堂屋，倒茶，拿瓜子，又把梁小蘭新做的枕套拿出來給他看。
許志良看了兩眼，說「挺好」，手指卻無意識在桌上敲著。
他今天來之前，剛從供銷社門口經過。
供銷社櫃檯邊擺著幾隻小笸籮，裡頭放著話梅和酸梅。售貨員曹月娥說那是天明隊送來的。旁邊站著一個女同志，穿得不鮮亮，袖口卷著。她說話利落，拿條子也利落。許志良只看了一眼，就覺得那人和梁小蘭不一樣。
梁小蘭像紅紙，貼在門上給人看。
那個女同志像竹子，細，卻有勁。
他還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這點心思在許志良心裡轉了一下，很快又被梁老太娘的聲音蓋住。
「志良，你爹那邊說，酒席要不要多請幾桌？我們鄉下人不講究，可你們廠里體面，不能寒磣。」
許志良回過神：「我爹忙。廠里那些人，不一定都來，請幾個近的就行。」
梁老太娘忙說：「是是！廠里領導哪有忙。」
梁小蘭坐在旁邊，手指撫著紅布邊，心裡一半得意，一半空。許家越體面，她越怕自己哪裡做得不體面。可一想到村里那些看熱鬧的眼睛，她又把背挺起來。
下午，梁老太娘特意拿著一包糖去給街坊送喜。
她走到哪兒，許家、機械廠、副廠長這些詞就跟到哪兒。幾個孩子跟在後頭撿糖紙，看她嘴裡吐出一個又一個城裡詞，聽得像看人變戲法。
「機械廠那邊，食堂吃飯都用飯票。人家職工發工資，發勞保，發肥皂。」梁老太娘說到肥皂時，聲音都輕了些，帶著羨慕。
李銀娥嬸子聽得直笑：「老太娘，你說得跟你已經住進廠里了一樣。」
梁老太娘把糖包往懷裡一按：「我閨女嫁過去，不就是半個廠里人？」
農村里人慢悠悠，但八卦的速度可是最新最頂端的。這話很快傳到天明隊。
劉三癩在竹棚門口聽見時，正用麻繩捆筐。他嘴裡叼著繩頭，說話含混：「副廠長的兒子咋了？他會編筐嗎？會曬藥材嗎？會熬酸梅嗎？」
何大彪把一根粗篾削平：「你這話說的。人家吃商品糧，誰跟你比編筐？」
劉三癩把繩子一拉，筐子收緊：「那也得看人。商品糧進肚子裡，也沒見誰能多長一顆良心。」
李春桃從山貨棚出來，手裡拿著要送供銷社的清單。
「少說閒話。明天還要去供銷社，櫃檯籃和梅干都要對數。李算盤，你跟我一起去。」
李算盤從大隊探頭：「我早把條子備好了。」
陳衛東坐在竹棚里，看著新做的一批櫃檯籃。他沒接梁家的話。梁家日子怎麼過，梁小蘭嫁得風光還是不風光，都不如天明隊眼前的活。
他把一隻籃子翻過來，手指按了按底。
「這隻底太松，退回去。」
二狗子接過去看了半天：「我還以為能過。」
李春桃聽見這句，把清單折好放進布包，明天她還要接著去供銷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