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沒那麼容易追平
第二天晌午，田裡終於收了尾。
趙滿倉踩著泥走了一圈，腳尖在幾處泥上壓了壓，又讓人補了兩簇，這才把鋤頭往肩上一橫。
「行了，這幾天先不用往低田上添人。」
這句話讓周圍人都鬆了一口氣。
忙了這些日子，大家不是不累。事一頭接一頭壓過來，連劉三癩這種愛鑽空子的人，這幾天都沒找到空子鑽。如今田裡總算能緩一口氣，等於又騰出幾雙手。
劉三癩把草鞋往水缸邊一甩，腳還沒洗乾淨，先喊：「那下午是不是都去竹編？」
何大彪正劈竹，聽見這話，刀背在竹節上一敲。
「都進來，你坐我頭頂上劈？」
院壩里笑了起來。
趙滿倉把剛改好的排工紙拍在門板上。
「田裡緊口過了，但不是沒人管了。水口照看，秧田巡一遍。竹棚可以加人，不過不能一窩蜂上。」
陳衛東點點頭，接過排工紙看了一眼。
「人多了，更不能亂，手笨的別上來就碰細活。」
劉三癩聽到手笨兩個字，下意識把手往背後一藏。
李算盤剛好看見，順口說：「你藏啥？你在跑腿哪兒。」
劉三癩立刻把手伸出來，臉上立馬笑嘻嘻。
下午，竹棚里多了幾張新面孔。
張老七家的二兒子張二河，力氣大，大家平時叫他「二河蠻」，陳衛東讓他跟何大彪劈粗料。
馬桂枝手巧，平時補衣服針腳細，李春桃把她拉到婦女組那邊，專門挑顏色亮的竹片，還試著修小笸籮邊口。
還有個瘦高個，叫田保順，跑起路來像風裡一根竹竿，劉三癩給他起了個外號「細竹竿」。陳衛東讓他跟劉三癩跑公社和飯店，先學認條子，不許碰錢票。
人一多，竹棚里熱鬧起來，但也容易亂。
張二河劈出來的竹片厚薄不一，自己還覺得差不多。二狗子拿起來一摸，直接扔回去。
「這個當筐底還成，拿去做其他的，手一抹就刮皮。」
張二河看他年紀小，原本不服氣想吵回去。可二狗子把竹片往自己手心一拉，掌心立刻起了一道白痕。
張二河見二狗子拿自己證明，立馬把話咽回去：「那我重劈。」
二狗子低頭繼續磨邊口，嘴裡嘀咕：「別看我，我以前也挨過罵。」
這話讓旁邊幾個人笑出聲，竹棚里緊繃的勁兒稍稍透了口氣。
沈秋成就是這時候來的。
他來還書，腋下夾著一本物理。
走到棚口時，他先看見門板上貼著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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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成站在門口，把那張紙從頭看到尾。
他原以為陳衛東找他幫忙，頂多是寫「保證質量」「提高認識」這些場面話。
陳衛東從棚里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根沒磨好的篾片。
「書帶來了？」
沈秋成把書遞過去，眼睛還在那張紙上。
「這是你寫的？」
「我說，李算盤寫的。字太醜的地方，再讓你謄一遍。」
沈秋成翻了翻那張紙。這陣子知青點裡一提讀書，氣氛就容易沉重。誰都知道讀書有用，可誰也說不準前頭到底有沒有路。
沈秋成自己也被幾本書壓得頭疼，看見陳衛東把幾本書都拆進竹筐里，反倒有種荒唐的輕鬆。
他指著「筐底壓平」那行問：「你看物理，就是為了看竹編筐底不晃？」
陳衛東說：「筐底不晃，也得講受力。」
「那算術呢？」
「算損耗。十斤竹料能出幾隻筐，劈壞多少，粗料細料怎麼分。」
「語文呢？」
陳衛東看了他一眼：「不寫明白，你來替我一個個解釋？」
旁邊劉三癩剛好跑回來，聽見後半句，插了一嘴：「沈知青，你要是能替他解釋，也行。就是咱們一個錯都算你頭上。」
沈秋成把那半本算術捲起來，輕輕敲了劉三癩一下。
「你還是先把條子認全吧。」
竹棚里又笑起來。
笑完，沈秋成拿起筆，坐到門邊小桌前開始謄。
他寫得慢。
不是字不會寫，而是每寫一條，都要往棚里看一眼。
何大彪劈粗料，張二河跟著學；二狗子磨邊口，磨完就用手掌抹一下；李春桃和馬桂枝挑竹片，顏色差得太遠的放到一邊；李算盤坐在門口，把地區小單和飯店新條子分開壓好。
那張紙不是寫給上面看的。
是寫給這些人用的。
沈秋成寫到「每批寫清誰做、誰驗、誰交」時，筆尖停了停。
「陳衛東。」
「嗯？」
「你看書是真會挑用處。」
「書不就是拿來用的？」
沈秋成把這句話在心裡轉了一圈，沒再接。
知青點裡有人說陳衛東看書雜。今天看著這張紙，他忽然覺得，陳衛東不是看得雜，是哪裡缺一塊，就從書里摳一塊出來補上。
傍晚，王前進從公社過來。
他帶來的不是新單子，而是消息。
「長河縣那邊也把樣子改了。聽說藥材筐的縫放開了些，邊口也磨順了。孟慶發這兩天一直在竹棚里盯著，勁兒不小。」
竹棚里的笑聲收了幾分。
何大彪把刀放下：「他們學得還挺快。」
陳衛東接過王前進帶來的紙條，上面只寫了幾句公社聽來的情況，不細，但夠說明問題。
長河縣不是擺設。
人家也在改，也在追。
陳衛東看向牆上掛著的天明隊樣件。
那些筐質量好，手感好，也經得住用。可只要別人認真學，邊口能磨，縫路能改，顏色也能挑。天明隊不能一直靠原來的好質量吃老本。
沈秋成也看向那幾隻筐。
剛才紙上那些條目，在他眼裡忽然變成了另一層意思。標準能讓天明隊的人學會，也能讓別人追上來。
陳衛東把紙條折好。
「學得快是好事。」
何大彪不大樂意：「他們追咱們，還好事？」
「他們追得上，說明這些東西不是玄乎的。」陳衛東說，「可要是我們只停在這兒，早晚讓人追上。」
竹棚里安靜下來。
外頭田裡的活剛收口，大家本以為能鬆一口氣。可長河縣這一追，反倒提醒所有人，天明隊的路還沒走穩。
陳衛東看著那隻藥材筐，手指從提手摸到筐腰。
他這陣子忙著看書，忙著藥材、酸梅、地區小單，確實有一件事沒顧上。
竹編也該往前改了。
不是改花樣給人看，是改得更省料、更好洗、更穩、更容易讓新手學。
夜色從棚口壓進來，門板上的那張做法紙被風吹得輕輕響。
陳衛東開口：「明天開始，第一批照單做，第二批試著改一隻。」
二狗子立刻抬頭：「改啥？」
陳衛東把藥材筐放回牆上，「先從提手和筐底改。讓人學得會，也讓人沒那麼容易追平。」
趙滿倉踩著泥走了一圈，腳尖在幾處泥上壓了壓，又讓人補了兩簇，這才把鋤頭往肩上一橫。
「行了，這幾天先不用往低田上添人。」
這句話讓周圍人都鬆了一口氣。
忙了這些日子，大家不是不累。事一頭接一頭壓過來，連劉三癩這種愛鑽空子的人，這幾天都沒找到空子鑽。如今田裡總算能緩一口氣，等於又騰出幾雙手。
劉三癩把草鞋往水缸邊一甩，腳還沒洗乾淨，先喊：「那下午是不是都去竹編？」
何大彪正劈竹，聽見這話，刀背在竹節上一敲。
「都進來，你坐我頭頂上劈？」
院壩里笑了起來。
趙滿倉把剛改好的排工紙拍在門板上。
「田裡緊口過了，但不是沒人管了。水口照看，秧田巡一遍。竹棚可以加人，不過不能一窩蜂上。」
陳衛東點點頭，接過排工紙看了一眼。
「人多了，更不能亂，手笨的別上來就碰細活。」
劉三癩聽到手笨兩個字，下意識把手往背後一藏。
李算盤剛好看見，順口說：「你藏啥？你在跑腿哪兒。」
劉三癩立刻把手伸出來，臉上立馬笑嘻嘻。
下午，竹棚里多了幾張新面孔。
張老七家的二兒子張二河，力氣大，大家平時叫他「二河蠻」，陳衛東讓他跟何大彪劈粗料。
馬桂枝手巧，平時補衣服針腳細，李春桃把她拉到婦女組那邊，專門挑顏色亮的竹片，還試著修小笸籮邊口。
還有個瘦高個，叫田保順，跑起路來像風裡一根竹竿，劉三癩給他起了個外號「細竹竿」。陳衛東讓他跟劉三癩跑公社和飯店，先學認條子，不許碰錢票。
人一多，竹棚里熱鬧起來，但也容易亂。
張二河劈出來的竹片厚薄不一，自己還覺得差不多。二狗子拿起來一摸，直接扔回去。
「這個當筐底還成，拿去做其他的，手一抹就刮皮。」
張二河看他年紀小，原本不服氣想吵回去。可二狗子把竹片往自己手心一拉，掌心立刻起了一道白痕。
張二河見二狗子拿自己證明，立馬把話咽回去：「那我重劈。」
二狗子低頭繼續磨邊口，嘴裡嘀咕：「別看我，我以前也挨過罵。」
這話讓旁邊幾個人笑出聲，竹棚里緊繃的勁兒稍稍透了口氣。
沈秋成就是這時候來的。
他來還書，腋下夾著一本物理。
走到棚口時，他先看見門板上貼著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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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成站在門口，把那張紙從頭看到尾。
他原以為陳衛東找他幫忙，頂多是寫「保證質量」「提高認識」這些場面話。
陳衛東從棚里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根沒磨好的篾片。
「書帶來了？」
沈秋成把書遞過去，眼睛還在那張紙上。
「這是你寫的？」
「我說，李算盤寫的。字太醜的地方，再讓你謄一遍。」
沈秋成翻了翻那張紙。這陣子知青點裡一提讀書，氣氛就容易沉重。誰都知道讀書有用，可誰也說不準前頭到底有沒有路。
沈秋成自己也被幾本書壓得頭疼，看見陳衛東把幾本書都拆進竹筐里，反倒有種荒唐的輕鬆。
他指著「筐底壓平」那行問：「你看物理，就是為了看竹編筐底不晃？」
陳衛東說：「筐底不晃，也得講受力。」
「那算術呢？」
「算損耗。十斤竹料能出幾隻筐，劈壞多少，粗料細料怎麼分。」
「語文呢？」
陳衛東看了他一眼：「不寫明白，你來替我一個個解釋？」
旁邊劉三癩剛好跑回來，聽見後半句，插了一嘴：「沈知青，你要是能替他解釋，也行。就是咱們一個錯都算你頭上。」
沈秋成把那半本算術捲起來，輕輕敲了劉三癩一下。
「你還是先把條子認全吧。」
竹棚里又笑起來。
笑完，沈秋成拿起筆，坐到門邊小桌前開始謄。
他寫得慢。
不是字不會寫，而是每寫一條，都要往棚里看一眼。
何大彪劈粗料，張二河跟著學；二狗子磨邊口，磨完就用手掌抹一下；李春桃和馬桂枝挑竹片，顏色差得太遠的放到一邊；李算盤坐在門口，把地區小單和飯店新條子分開壓好。
那張紙不是寫給上面看的。
是寫給這些人用的。
沈秋成寫到「每批寫清誰做、誰驗、誰交」時，筆尖停了停。
「陳衛東。」
「嗯？」
「你看書是真會挑用處。」
「書不就是拿來用的？」
沈秋成把這句話在心裡轉了一圈，沒再接。
知青點裡有人說陳衛東看書雜。今天看著這張紙，他忽然覺得，陳衛東不是看得雜，是哪裡缺一塊，就從書里摳一塊出來補上。
傍晚，王前進從公社過來。
他帶來的不是新單子，而是消息。
「長河縣那邊也把樣子改了。聽說藥材筐的縫放開了些，邊口也磨順了。孟慶發這兩天一直在竹棚里盯著，勁兒不小。」
竹棚里的笑聲收了幾分。
何大彪把刀放下：「他們學得還挺快。」
陳衛東接過王前進帶來的紙條，上面只寫了幾句公社聽來的情況，不細，但夠說明問題。
長河縣不是擺設。
人家也在改，也在追。
陳衛東看向牆上掛著的天明隊樣件。
那些筐質量好，手感好，也經得住用。可只要別人認真學，邊口能磨，縫路能改，顏色也能挑。天明隊不能一直靠原來的好質量吃老本。
沈秋成也看向那幾隻筐。
剛才紙上那些條目，在他眼裡忽然變成了另一層意思。標準能讓天明隊的人學會，也能讓別人追上來。
陳衛東把紙條折好。
「學得快是好事。」
何大彪不大樂意：「他們追咱們，還好事？」
「他們追得上，說明這些東西不是玄乎的。」陳衛東說，「可要是我們只停在這兒，早晚讓人追上。」
竹棚里安靜下來。
外頭田裡的活剛收口，大家本以為能鬆一口氣。可長河縣這一追，反倒提醒所有人，天明隊的路還沒走穩。
陳衛東看著那隻藥材筐，手指從提手摸到筐腰。
他這陣子忙著看書，忙著藥材、酸梅、地區小單，確實有一件事沒顧上。
竹編也該往前改了。
不是改花樣給人看，是改得更省料、更好洗、更穩、更容易讓新手學。
夜色從棚口壓進來，門板上的那張做法紙被風吹得輕輕響。
陳衛東開口：「明天開始，第一批照單做，第二批試著改一隻。」
二狗子立刻抬頭：「改啥？」
陳衛東把藥材筐放回牆上，「先從提手和筐底改。讓人學得會，也讓人沒那麼容易追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