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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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紅湘和陳永福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暮色像一層灰濛濛的薄紗籠住了整個躍進公社。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回家的土路上,腳步拖沓沉重,誰也沒開口說話。

  梁紅湘那張本來就腫得老高的臉,經過衛生院那場混戰又添了幾道新傷。橫一道豎一道的血印子交錯著掛在臉頰上,有些已經結了薄薄的血痂,有些還在往外滲著細密的血珠子。

  她走一步哼一聲,嘴角往下耷拉著,兩隻三角眼腫得眯成一條縫。陳永福也沒好到哪兒去,左邊眼眶烏青發黑,淤血糊了半隻眼睛,嘴角也裂了一道口子,結了塊暗紅色的痂。兩個人的臉往一塊兒擺,活脫脫一副同款狼狽相。

  好不容易梁紅湘和陳永福終於挪到了自家院門口。陳永福推開門的那一瞬,兩個人同時怔住了。

  堂屋的門板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上面好幾個大腳印子清晰可見,門板邊緣裂了幾道大口子。

  屋裡頭更是亂得沒法看,原來擺著那套"三十六條腿"陪嫁家具的地方空空蕩蕩,只剩下一圈印在灰塵里的方方正正的痕跡。

  地上散落著亂七八糟的東西,針頭線腦、破盆爛碗、生了蟲眼的舊筷子、窟窿眼密布的舊毛巾,還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零碎物件滿地都是。

  梁紅湘愣愣地掃了一圈,雙腿一軟,整個人歪在那把掉了漆的老舊太師椅上,像是被人抽了骨頭似的動彈不得了。陳永福站在門口,嘴唇哆嗦了半天,嗓子裡擠出一句帶著顫音的話:"娘……這下可怎麼辦?"

  "你問我?我問誰去?"梁紅湘抬起眼皮翻了他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聲音又啞又虛。

  她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連根手指頭都不想再動一下。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冷風從破了的門板縫裡往裡灌,吹得地上碎紙片打著旋兒。陳永福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目光在地上那堆雜物上來回掃了好幾遍。

  往日裡,這些東西根本輪不到他碰,可現在這滿屋子的爛攤子只能他自己動手。

  他嘆了口氣,彎下腰開始歸攏地上的破爛,收拾到一半,他抬頭瞥了一眼太師椅上的梁紅湘。她還保持著剛坐下的姿勢,連姿勢都沒換過,閉著眼靠著椅背,腮幫子上的血印子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扎眼。

  陳永福停下手裡的活,嗓子裡壓著火氣喊道:"娘,我在收拾屋子呢,天都黑了,你是不是該去做晚飯了?"

  梁紅湘不情不願地撩了撩眼皮:"我不去,憑什麼讓我……"話說到一半忽然卡了殼,後半截像是吞進肚子裡了。她猛地反應過來,那個該做飯的兒媳婦早就不在這個家裡了。


  沒娶媳婦之前,家裡全靠梁紅湘對付著弄口吃的,雖說味道不怎麼樣,可在那年月,能填飽肚子就謝天謝地了。

  梁紅湘慢騰騰地從椅子裡撐起身來,嘴裡嘟嘟囔囔的:"行,我做就我做。可話說前頭,做得不好吃你別挑。"

  她挪進廚房,翻了半天櫥櫃找出一把掛麵,又從瓦罐里摸出兩個雞蛋,往鍋里舀了半鍋水,點了火。她已經好幾年沒正經摸過灶台了,動作笨手笨腳的,往鍋里倒油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油星子濺到手背上,燙得她"嘶"了一聲縮回手去。

  水燒開了,她把麵條丟進鍋里,麵條在滾水裡翻了幾滾,她又磕了兩個雞蛋進去,拿筷子攪了攪。末了抓了一把醬油往裡倒,又伸手捏了一撮鹽撒進鍋里。

  沒多會兒,兩碗熱騰騰的雞蛋面端上了堂屋的木桌。湯色黑乎乎的,浮著一層油花,賣相實在不怎麼樣。

  "遠超,過來吃麵,兩個雞蛋都擱你碗裡了。"梁紅湘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臉上那道新傷扯著了,疼得她齜了齜牙。

  陳永福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丟下手裡的雜物三步並作兩步坐到桌邊,抄起筷子夾了一大口麵條就往嘴裡塞。熱氣騰騰的,聞著倒是那麼回事。

  "娘,這面好……"他剛想夸一句,麵條入口的那一瞬,臉色猛地一變,眼珠子都直了。下一秒,他偏過頭"呸呸呸"地往外吐麵條,整張臉皺成了個核桃。

  "咋了?"梁紅湘心頭一緊,湊近了些。

  "咸!齁死人了!你放了多少鹽!"

  "不能啊,我以前煮麵都是這麼放的。"梁紅湘將信將疑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小撮往嘴裡送,剛嚼了兩下也跟著"呸呸"往外吐,舌頭在嘴唇外面來回蹭了好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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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真是咸了。"她臉上擠出幾分尷尬的笑。可她現在這副模樣笑起來比哭還瘮人。

  兩腮腫得把五官都快擠沒了,這一咧嘴,嘴角的痂也跟著裂開了條縫,隱隱滲出一點血色。陳永福抬眼看了他媽一眼,後脊樑一陣發涼,趕緊把視線挪開了。

  "趕緊重煮!我都餓得站不住了。"陳永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知道了知道了,這就重新弄。"梁紅湘端起兩碗鹹得沒法入口的麵條,踮著腳又挪進了廚房。

  堂屋裡只剩下陳永福一個人。廚房裡傳來碗筷碰撞的叮噹聲,間或夾著梁紅湘被燙到的低低抽氣聲。

  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堂屋裡,目光落在那一圈家具留下的灰塵印上,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又想起白天衛生院裡孫國棟和孫國芳說的那些話。

  最開始聽見孫國芳說要離婚,他心裡雖然發慌,可嘴上還不肯服軟。

  自己好歹是公社副食品店的正式工,一個月拿工資端著鐵飯碗,真離了婚也不愁找不著人。

  可剛才那一碗鹹得發苦的麵條下了肚,再抬頭看看這滿屋子的狼藉,他心裡頭那個念頭悄悄地變了味兒。

  這婚,不能離。

  離了婚,誰來收拾這個爛攤子?誰天天給他做口熱乎飯?

  更何況,孫國芳那個三哥孫國棟本事大得很,之前打死老虎上過報紙,手裡肯定攢了一筆不小的錢,少說也有好幾千。

  只要孫國芳還是他媳婦,就能借著這層關係時不時從孫家撈點好處。要是真的一拍兩散了,熱飯熱菜沒了,娘家的油水也斷了。

  想到這兒,陳永福的眼神沉了沉,手指頭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就是得先過了娘那一關。"他抬眼朝廚房的方向瞥了一眼,"得跟她好好說道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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