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星夜
差不多百里的夜路，臘月里的寒風颳得嗚嗚作響，敞篷的拖拉機四面透風，一路上冷風像刀子似的割在臉上。
要是趕在夏秋兩季倒還好說，可這深冬的深夜裡頭趕路，稍不留神就能凍出毛病來，必須得準備得周周全全的。
孫國棟立刻上前搭了把手，跟孫國蘭一起把厚實的棉被平平整整地鋪在了拖拉機的車斗裡頭，另一床疊好了放在一旁，隨時都可以取過來裹在身上保暖。
一切準備停當了，孫國棟拿起了搖把，熟練地搖響了拖拉機的引擎。
轟隆隆的響聲在深夜裡頭傳出去老遠，唐明、陶小偉幾個騎著自行車的，蹬著車子緊隨其後，剩下的人全都坐進了鋪好了棉被的車斗裡頭。
一行十個人，趁著沉沉的黑夜，頂著割人的寒風，駕著拖拉機浩浩蕩蕩地駛出了三道溝村，朝著百里之外的鄰縣一路疾馳。
寒夜漫漫，可所有人的心裡頭都只裝著一個念頭，那就是替孫國芳討回一個公道，替三道溝的閨女撐起腰杆子來！
夜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從去往臨縣的那條彎彎曲曲的土路上，一台舊拖拉機正突突突地吼叫著，在坑窪不平、凍得硬邦邦的路面上顛得直蹦。
車頭的大燈雪亮，光柱劈開濃重的黑暗，照清了前頭的路，也給後邊跟著的一串騎車的鄉親鋪了一片亮光。
人人頭頂上都戴著礦燈，星星點點的光束在茫茫夜色里連成了一條晃動的光帶，遠遠看去格外醒目。
車斗里，周愛珠用棉被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可身子還是止不住地抖，眼淚無聲地往下淌，落在衣襟上，轉眼就涼了。
孫國蘭緊挨著母親，看著老人家滿臉的焦灼和眼淚，心裡又酸又疼，低聲勸道：「娘，您別太難受了，國芳那孩子命硬，肯定能扛過去的。咱們連夜趕路，速度不慢，天亮之前准能到衛生院。」
一行人晚上九點從三道溝村動身，到躍進公社足足一百里土路。
擱在八十年代初期那個路況下，又是臘月深更半夜趕路，又冷又顛又折騰，能趕在天亮之前到地方，已經是把渾身力氣都使出來了。
周愛珠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又啞又澀：「我怎麼能不惦記……當初我死命攔著，連尋死的話都說了，就是怕她嫁那麼遠叫人家欺負了去，可那丫頭當年昏了頭，迷了心竅，生米煮成了熟飯，我就是一萬個不樂意，也只能含著淚點頭認了這門親。」
這些年孫國芳每回娘家，嘴裡都說在婆家過得挺好，可周愛珠活了大半輩子，什麼人什麼事看不出來。
嫁過去好幾年了，孫國芳十回回來有八九回都是一個人帶著婷婷，陳永福一年到頭也露不了幾回面。而且每回回來，閨女眼底總藏著說不出來的愁苦和疲憊，只是從來不往外說。
早先孫國梁和孫國棟專程去鄰縣探望過，回來就跟她交了底，說陳家那個老太太梁紅湘，待人刻薄冷淡，對待親家都拽的跟什麼似得，
陳永福更是眼皮子淺，把他們當成上門打秋風的窮親戚看，滿臉的不耐煩。
單憑這些，周愛珠心裡就明鏡似的，閨女在陳家絕對過不好。
可閨女已經嫁了人有了孩子，在異鄉落了腳，隔著百里的路程，她就是再惦記再心疼，也只能幹望著，一點轍都沒有。
誰也沒想到，忍氣吞聲了這麼多年的孫國芳，最後竟然被婆家母子倆動了手，打得住了院。
一想到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閨女，進了陳家之後天天起早貪黑地忙活、伺候公婆、拉扯孩子，吃苦耐勞任勞任怨的，換來的卻是拳打腳踢、渾身是傷，周愛珠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使勁擰一樣疼。
「我苦命的國芳啊……」
攢了許久的情緒再也壓不住了，周愛珠把頭埋下去，放聲哭了出來。
前面騎車的王哥、苗德誠幾個人隱隱聽見哭聲，心裡頭都一沉，腳下蹬車的力氣不自覺地就多使了幾分，速度悄然提了上來，只想著快些到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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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寒風，一路顛簸，一路心急。
等一伙人風塵僕僕趕到躍進公社的時候，東邊的天際已經泛白了，破曉的微光撕開了漫長的一夜。
百里的土路坑坑窪窪顛得人骨頭都快散架了，靠著拖拉機和自行車趕了一整夜，能在天亮時分趕到，已經是拼了命了。
半道上苗德誠騎車不留神碾到一塊石頭，連人帶車摔了一跤，棉襖刮破了、手心蹭出了血，他咬著牙爬起來拍拍土就接著蹬車走了，片刻都沒歇。
一伙人趕到衛生院門口時，天剛蒙蒙亮。
孫國棟頭一個進了衛生院，去打聽病房在哪兒。
值了一宿夜班的護士正趴在桌上打盹，冷不丁被人叫醒了，一肚子氣的她剛要發作，一抬頭瞧見門口黑壓壓一片人，整個人一下子就愣住了。
八九個壯實的漢子齊刷刷地站在走廊口，一個個裹著厚棉衣戴著棉帽子，氣勢沉沉的，打頭的孫國棟和孫國梁肩上還挎著兩桿獵槍。
護士揚起的手僵在半空，到了嘴邊的話也咽了回去，聲音都打顫：「同、同志，你們……你們這是要幹啥？」
見護士嚇著了，孫國棟放軟了語氣：「護士同志別害怕，我們是連夜趕路來的，夜裡的荒山野嶺上野獸多，帶槍是防身的，我們都是正經獵戶，證件都齊全，不是來鬧事的。」
護士這才鬆了半口氣，忙不迭地點頭。
「我們想問問，昨天晚上是不是收了一位叫孫國芳的女病人？我們是她娘家人，連夜從林口縣趕過來的。」孫國棟問道。
「哦！你們是孫國芳的家屬呀！」護士連忙指指走廊裡頭，「她就住最里那間病房。你們人多，醫院裡還有別的病人，別大聲嚷嚷，安安靜靜探視就行。」
要是趕在夏秋兩季倒還好說，可這深冬的深夜裡頭趕路，稍不留神就能凍出毛病來，必須得準備得周周全全的。
孫國棟立刻上前搭了把手，跟孫國蘭一起把厚實的棉被平平整整地鋪在了拖拉機的車斗裡頭，另一床疊好了放在一旁，隨時都可以取過來裹在身上保暖。
一切準備停當了，孫國棟拿起了搖把，熟練地搖響了拖拉機的引擎。
轟隆隆的響聲在深夜裡頭傳出去老遠，唐明、陶小偉幾個騎著自行車的，蹬著車子緊隨其後，剩下的人全都坐進了鋪好了棉被的車斗裡頭。
一行十個人，趁著沉沉的黑夜，頂著割人的寒風，駕著拖拉機浩浩蕩蕩地駛出了三道溝村，朝著百里之外的鄰縣一路疾馳。
寒夜漫漫，可所有人的心裡頭都只裝著一個念頭，那就是替孫國芳討回一個公道，替三道溝的閨女撐起腰杆子來！
夜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從去往臨縣的那條彎彎曲曲的土路上，一台舊拖拉機正突突突地吼叫著，在坑窪不平、凍得硬邦邦的路面上顛得直蹦。
車頭的大燈雪亮，光柱劈開濃重的黑暗，照清了前頭的路，也給後邊跟著的一串騎車的鄉親鋪了一片亮光。
人人頭頂上都戴著礦燈，星星點點的光束在茫茫夜色里連成了一條晃動的光帶，遠遠看去格外醒目。
車斗里，周愛珠用棉被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可身子還是止不住地抖，眼淚無聲地往下淌，落在衣襟上，轉眼就涼了。
孫國蘭緊挨著母親，看著老人家滿臉的焦灼和眼淚，心裡又酸又疼，低聲勸道：「娘，您別太難受了，國芳那孩子命硬，肯定能扛過去的。咱們連夜趕路，速度不慢，天亮之前准能到衛生院。」
一行人晚上九點從三道溝村動身，到躍進公社足足一百里土路。
擱在八十年代初期那個路況下，又是臘月深更半夜趕路，又冷又顛又折騰，能趕在天亮之前到地方，已經是把渾身力氣都使出來了。
周愛珠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又啞又澀：「我怎麼能不惦記……當初我死命攔著，連尋死的話都說了，就是怕她嫁那麼遠叫人家欺負了去，可那丫頭當年昏了頭，迷了心竅，生米煮成了熟飯，我就是一萬個不樂意，也只能含著淚點頭認了這門親。」
這些年孫國芳每回娘家，嘴裡都說在婆家過得挺好，可周愛珠活了大半輩子，什麼人什麼事看不出來。
嫁過去好幾年了，孫國芳十回回來有八九回都是一個人帶著婷婷，陳永福一年到頭也露不了幾回面。而且每回回來，閨女眼底總藏著說不出來的愁苦和疲憊，只是從來不往外說。
早先孫國梁和孫國棟專程去鄰縣探望過，回來就跟她交了底，說陳家那個老太太梁紅湘，待人刻薄冷淡，對待親家都拽的跟什麼似得，
陳永福更是眼皮子淺，把他們當成上門打秋風的窮親戚看，滿臉的不耐煩。
單憑這些，周愛珠心裡就明鏡似的，閨女在陳家絕對過不好。
可閨女已經嫁了人有了孩子，在異鄉落了腳，隔著百里的路程，她就是再惦記再心疼，也只能幹望著，一點轍都沒有。
誰也沒想到，忍氣吞聲了這麼多年的孫國芳，最後竟然被婆家母子倆動了手，打得住了院。
一想到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閨女，進了陳家之後天天起早貪黑地忙活、伺候公婆、拉扯孩子，吃苦耐勞任勞任怨的，換來的卻是拳打腳踢、渾身是傷，周愛珠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使勁擰一樣疼。
「我苦命的國芳啊……」
攢了許久的情緒再也壓不住了，周愛珠把頭埋下去，放聲哭了出來。
前面騎車的王哥、苗德誠幾個人隱隱聽見哭聲，心裡頭都一沉，腳下蹬車的力氣不自覺地就多使了幾分，速度悄然提了上來，只想著快些到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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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伙人風塵僕僕趕到躍進公社的時候，東邊的天際已經泛白了，破曉的微光撕開了漫長的一夜。
百里的土路坑坑窪窪顛得人骨頭都快散架了，靠著拖拉機和自行車趕了一整夜，能在天亮時分趕到，已經是拼了命了。
半道上苗德誠騎車不留神碾到一塊石頭，連人帶車摔了一跤，棉襖刮破了、手心蹭出了血，他咬著牙爬起來拍拍土就接著蹬車走了，片刻都沒歇。
一伙人趕到衛生院門口時，天剛蒙蒙亮。
孫國棟頭一個進了衛生院，去打聽病房在哪兒。
值了一宿夜班的護士正趴在桌上打盹，冷不丁被人叫醒了，一肚子氣的她剛要發作，一抬頭瞧見門口黑壓壓一片人，整個人一下子就愣住了。
八九個壯實的漢子齊刷刷地站在走廊口，一個個裹著厚棉衣戴著棉帽子，氣勢沉沉的，打頭的孫國棟和孫國梁肩上還挎著兩桿獵槍。
護士揚起的手僵在半空，到了嘴邊的話也咽了回去，聲音都打顫：「同、同志，你們……你們這是要幹啥？」
見護士嚇著了，孫國棟放軟了語氣：「護士同志別害怕，我們是連夜趕路來的，夜裡的荒山野嶺上野獸多，帶槍是防身的，我們都是正經獵戶，證件都齊全，不是來鬧事的。」
護士這才鬆了半口氣，忙不迭地點頭。
「我們想問問，昨天晚上是不是收了一位叫孫國芳的女病人？我們是她娘家人，連夜從林口縣趕過來的。」孫國棟問道。
「哦！你們是孫國芳的家屬呀！」護士連忙指指走廊裡頭，「她就住最里那間病房。你們人多，醫院裡還有別的病人，別大聲嚷嚷，安安靜靜探視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