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運回
第391章 運回
「林技術員，第一批一百匹卡其布、七十匹勞動布，天亮前必須裝車，徐平，通知車隊進場！」陳光明道。
「是！」徐平應聲疾步衝出庫房。
門外，沉沉的夜色被兩道雪亮的車燈撕開，柴油引擎粗獷的轟鳴由遠及近，震得庫房樑上的積塵簌簌落下。
提早一步就聯繫好的墨綠色的大解放卡車碾過坑窪的土路，穩穩停在作坊院門外。
林秀娥猛地吸了口氣，庫房陳布的霉味混著機油和濃烈的靛藍染料氣息直衝肺。
她沒說話，只朝身後同樣滿手靛藍、面色疲憊的王彩鳳和幾個女工用力一揮手：「搬！手腳麻利點！」
「姐妹們，加把勁！」王彩鳳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女工們立刻分成兩撥，一撥沖向成品庫，一撥奔向剛歇火的捶布區。
昏暗的成品庫里，人影幢幢。
厚重的靛青勞動布和本色卡其布被一匹匹從布山上卸下，每一匹都沉甸甸，帶著庫房特有的潮氣和布匹本身的粗糲冰涼。
兩人一組，喊著低沉的號子，肩膀抵著布卷兩端，腳步跟蹌卻堅定地向外挪動。
汗水和靛藍染液混在一起，從她們黝黑的額角、脖頸滾落，砸在腳下的泥地上。
陳光明站在庫房門口，目光掃過每一個環節。
他親自蹲下，指尖捻過剛抬出的一匹卡其布邊緣，冰涼厚實的觸感傳來，經緯緊密得幾乎看不見縫隙。
他又捏著一角，手臂肌肉賁起，猛地發力撕扯，布面繃緊發出細微的嘣嘣聲，堅韌異常。
他微微頷首，沉聲道：「彩鳳同志，這匹，還有這匹，邊緣沾了灰，入庫前務必清掉「」
0
「哎！」王彩鳳連忙招呼人擦拭。
林秀娥在一旁看著，緊繃的下頜線終於鬆動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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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光明起身，走到一台停轉的鐵木織機旁，粗糙的手掌撫過冰冷鐵架上厚厚的油污和歲月磨出的光滑包漿。
「林技術員，」他轉頭，聲音在機器的嗡鳴背景里異常清晰，「天亮我就往廠里打電話，機修班最好的吳師傅帶人過來，你看這老傢伙。」他拍了拍織機厚重的橫樑，「哪些部件最吃緊？需要什麼零件列出單子，廠里優先採購，儘快送到。
林秀娥嘴唇動了動，昏暗中眼睛亮得驚人，最終只重重嗯了一聲。
這是她吃飯的手藝，也是壓在心頭的石頭。
陳光明的承諾，像一道微光，刺破了眼前這昏暗作坊的沉重。
「陳總，外面裝車了。」徐平跑回來匯報，額角沾著油泥。
院子裡，景象更為吃力。
徐平和老田跳下卡車，二話不說加入搬運的行列。
卡車巨大的帆布篷被掀開，露出黑洞洞的車廂。
沒有跳板，幾個漢子便直接蹲下身，讓同伴將沉重的布卷滾到自己背上，再憋著一口氣，腰腿猛然發力，顫巍巍地站起，一步步挪到卡車尾部，用盡全身力氣將布卷向上猛推。
車斗里的余安和幾個壯勞力眼疾手快地接住，小心翼翼地放平，再用麻繩和卡扣固定。
每一次托舉，都伴隨著沉悶的喘息和肌肉的顫抖。
「慢點！穩著！」徐平在車斗里指揮，聲音嘶啞，「右邊那匹要滑！頂住！」
兩個漢子立刻撲過去，用肩膀死死抵住布卷邊緣。
靛藍的染液蹭在他們破舊的工作服上，迅速暈開一片深藍。
陳光明也挽起袖子，和徐平合力抬起一匹卡其布。
那厚重的布料冰涼刺骨，壓得他雙臂瞬間下沉，臂膀的肌肉瞬間繃緊如鐵。
時間在汗水和號子聲中流逝。
東方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時，最後一匹厚重的靛青勞動布終於被艱難地塞進了第二輛卡車的角落，用繩索死死綑紮在車斗框架上。
整個作坊仿佛被抽空了力氣，女工們或癱坐在冰冷潮濕的地上，或倚著染缸喘息，王彩鳳更是靠著庫房門框，累得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林秀娥望著瞬間空蕩許多的庫房，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有卸下重負的鬆懈，也有更深的不安。
「徐平，路上警醒點，這布不能沾水，更不能剮！」陳光明拍打著身上的灰塵，聲音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老田，你開第二輛，跟緊徐平，山路難走，特別是鎮上回村那段，寧可慢，不能出事！」
他想起運那八十噸尼龍布回來時，路上被顛簸山路折磨的慘狀，還有那路更是差的要命的記憶。
「光明哥放心！」徐平抹了把汗，臉色凝重，「車篷扎得嚴實，備用的防雨油布也帶足了，老田，檢查剎車油水！」
老田悶聲應著，蹲下身子麻利地檢查輪胎和底盤。徐平將帶來的乾糧，幾個冷硬的玉米窩頭和裝滿涼白開的水壺塞進駕駛室。
陳光明走到林秀娥面前，伸出手：「林技術員，第一批貨，光明廠接了，改造機器和庫房的師傅，最快三天內到位，質量，是咱們的命根子。」
林秀娥看著他那雙沾滿灰塵和靛藍印記的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同樣染得發藍、指節粗大的手，終於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與他短暫一握，冰涼而有力。
「規矩，我懂。」她的聲音乾澀卻清晰。
引擎再次轟鳴，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兩輛滿載布匹的大解放緩緩駛出這藏於山坳的破敗作坊，捲起漫天揚塵。
林秀娥站在門口，晨光勾勒著她單薄而倔強的剪影，目送著那承載著未知未來的綠色車影消失在崎嶇山路的拐角。
王彩鳳走到她身邊，擔憂地看著她蒼白的臉：「表姐————」
「去把捶布區的缸清了，下一批胚布，下午上架子。」林秀娥打斷她，聲音平靜無波，轉身走回陰暗的庫房深處，背影挺直。
破曉的天光吝嗇地漏過層疊山巒，將崎嶇土路照得半明半暗。
兩輛滿載布匹、漆皮斑駁的墨綠色解放卡車，在閩北山區猙獰的盤山道上。
徐平緊攥方向盤，指關節捏得發白，每一次車輪碾過深坑或凸起的岩石，車身劇烈震顫，他的心就跟著提到嗓子眼。
後面車斗里，是碼得像小山一樣、用防雨油布和粗麻繩死命綑紮的布卷。
「慢點——再慢點——」坐在副駕的陳光明沉聲提醒，目光穿透前擋風玻璃上蒙著的厚重泥漿，山路狹窄，一側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另一側，晨霧繚繞下是深不見底的幽谷。
到達碼頭時已是午後。
光明遠航號船艏甲板上，胡青山魁梧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針，叉腰矗立。
他一手舉著個鐵皮喇叭，對著剛在泥岸邊停穩的卡車方向，炸雷般的吼聲瞬間蓋過了江風和水浪：「磨蹭什麼，余安，繩子甩過來，吊機準備！」
話音未落，幾個早已待命的壯實水手已敏捷地跳上岸，迅速將帶著沉重鐵鉤的粗纜繩拋向卡車車斗。
岸上指揮的余安和老田立刻接住纜鉤，麻利地鉤住車斗里布卷上預留的粗壯吊環。
「起——！」胡青山親自在駕駛台外揮臂下令。
船那台嶄新的液壓折臂吊車轟鳴著啟動，粗壯的鋼纜繃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沉重的布卷在纜繩牽引下緩緩離開卡車車斗，懸在半空，微微晃動。
吊臂沉穩地轉動，將布卷穩穩移向遠航叄號開的巨大貨艙口。
陳光明踏上跳板，腳步沉穩地登上甲板。
刺鼻的機油味、江水特有的咸腥氣以及冷冽的江風瞬間將他包裹。
胡青山大步迎上來，黝黑的臉膛上汗水晶亮，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帶著風浪歷練出的敏銳。
「廠長，布都到了？」他聲音洪亮，目光掃向正被小心吊入艙內的布卷。
「布是好布，筋骨足。」陳光明言簡意賅，目光掃過船員們緊張有序的裝貨場面，「走水路，時間掐得緊，閩江口這段航道天氣說變就變，有把握？」
胡青山一拍胸口，震得工裝上的鹽霜簌落下：「放心，航路老子閉著眼都能摸回去，只要後面那堆寶貝疙瘩扛得住顛簸！」
裝貨過程緊張高效。徐平夾著硬殼文件夾，像只不知疲倦的工蜂，在岸上與船艙之間來回穿梭。
他手中的鋼筆在清單上飛速勾畫，嘴裡不斷重複著指令：「A7區靠左舷！三號吊鉤，先放勞動布！卡其布靠右！」
每一個指令都力求將這批珍貴的布料安置在最平穩、最乾燥的位置。
當最後一匹靛青色的勞動布被吊臂穩穩送入貨艙深處，沉重的艙蓋在液壓裝置的推動下隆隆閉合時，夕陽已沉入江面，只剩漫天燃燒的晚霞，將江水染成一片跳動的赤金。
「嗚嗚——！」
兩聲低沉雄渾、撕裂暮色的汽笛猛然炸響！
遠航號龐大的鋼鐵身軀劇烈震顫了一下，船尾粗大的排氣管噴湧出濃重的深藍色煙霧，瞬間被強勁的江風扯散。
巨大的螺旋槳猛烈攪動江水，在船尾型開兩道翻滾著白色泡沫的寬闊航跡，船劈開赤金色的江波，朝著下游閩江主航道全速進發！
駕駛台內，氣氛專注而沉穩。
船長穩穩把著舵輪，目光在雷達屏幕、前方江面和老舊的紙質航道圖之間快速切換。
胡青山立在旁邊，像一頭警覺的豹子，不時下達指令：「左舵三，穩舵！注意紅浮標外側淺灘！」
陳光明回到為他臨時安排的船長休息室。
狹小的空間裡，只有一張簡易鋪位和一張釘在艙壁上的摺疊桌。
桌上攤開著省城分銷網絡圖、幾份剛簽下的工裝訂單草稿、還有徐平記錄的布料抽檢數據。
忽然，鉛灰色的厚重雲層如同浸透了髒水的棉絮，沉沉地壓向渾濁翻滾的海面。
強勁的東北風帶著刺骨的濕冷，在寬闊的主航道上捲起一道道渾濁的白浪，兇狠地拍擊著光明遠航號厚實的深灰色船舷，發出沉悶而持續的嘭嘭巨響，濺起的水沫瞬間被狂風撕扯成冰冷的寒霧，撲在駕駛台厚重的玻璃上。
胡青山像一枚牢牢釘在甲板上的鐵釘，矗立在船錨機旁。
他上身只穿一件磨得發白的藏青色粗布工裝，領口敞開，露出虬結的頸項和一片被風浪磨礪得黝黑髮亮的胸膛。
刺骨的寒風和冰冷的水汽似乎對他毫無作用，那雙眼睛死死穿透灰濛濛的雨霧，緊鎖著前方航道兩側若隱若現的紅色航標燈。
「左舵一！穩住！媽的，這鬼風！」他對著駕駛台上的傳聲銅管吼道，聲音被風聲撕扯得有些變形，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注意右舷那兩條小舢板！別讓浪給它掀翻了！老周，盯緊水深！」
駕駛艙內，舵手老周緊抿著嘴唇，布滿老繭的雙手死死把著冰涼沉重的舵輪，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船體在風浪中劇烈地上下顛簸、左右搖擺，每一次巨浪拍來，龐大的船身都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
雷達屏幕上，代表淺灘和暗礁的色塊在邊緣閃爍著不祥的光芒。
陳光明推開船長休息室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凜冽的寒氣瞬間灌入狹小的艙室。
他臉上帶著一絲疲憊，「青山，情況怎麼樣？」
「操蛋天氣！」胡青山頭也不回，啐了一口，「風浪太大，航速最多只能壓到正常六成。貨艙里那堆寶貝疙瘩綑紮得牢靠，但這麼晃下去，老子擔心布卷邊緣給艙壁磨花了，林師傅她們一錘子一錘子砸出來的筋骨，可糟蹋不起！」
陳光明沒說話，大步走到船舷邊。
冰冷的江水不斷潑濺上來，打濕了他的褲腳和半舊的皮鞋。
他單手抓住冰冷的護欄，另一隻手扶住被雨水打得濕滑的艙壁穩住身形，目光投向浪濤翻滾的江面，又望向貨艙緊閉的巨大艙蓋。
「保船保貨第一。」陳光明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風浪，「航速再壓。告訴老周，安全第一，耽誤半天，廠里等得起。」他頓了頓，補充道，「通知碼頭調度，預報風浪情況，讓他們做好接應準備，特別是卸貨設備。」
「明白！」胡青山立刻對著傳聲筒吼起來。
終於，當遠處溫市供銷總站碼頭的輪廓在連綿雨幕中漸漸清晰時，船上所有人都暗自鬆了口氣。
「林技術員，第一批一百匹卡其布、七十匹勞動布，天亮前必須裝車，徐平，通知車隊進場！」陳光明道。
「是！」徐平應聲疾步衝出庫房。
門外，沉沉的夜色被兩道雪亮的車燈撕開，柴油引擎粗獷的轟鳴由遠及近，震得庫房樑上的積塵簌簌落下。
提早一步就聯繫好的墨綠色的大解放卡車碾過坑窪的土路，穩穩停在作坊院門外。
林秀娥猛地吸了口氣，庫房陳布的霉味混著機油和濃烈的靛藍染料氣息直衝肺。
她沒說話，只朝身後同樣滿手靛藍、面色疲憊的王彩鳳和幾個女工用力一揮手：「搬！手腳麻利點！」
「姐妹們，加把勁！」王彩鳳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女工們立刻分成兩撥，一撥沖向成品庫，一撥奔向剛歇火的捶布區。
昏暗的成品庫里，人影幢幢。
厚重的靛青勞動布和本色卡其布被一匹匹從布山上卸下，每一匹都沉甸甸，帶著庫房特有的潮氣和布匹本身的粗糲冰涼。
兩人一組，喊著低沉的號子，肩膀抵著布卷兩端，腳步跟蹌卻堅定地向外挪動。
汗水和靛藍染液混在一起，從她們黝黑的額角、脖頸滾落，砸在腳下的泥地上。
陳光明站在庫房門口，目光掃過每一個環節。
他親自蹲下，指尖捻過剛抬出的一匹卡其布邊緣，冰涼厚實的觸感傳來，經緯緊密得幾乎看不見縫隙。
他又捏著一角，手臂肌肉賁起，猛地發力撕扯，布面繃緊發出細微的嘣嘣聲，堅韌異常。
他微微頷首，沉聲道：「彩鳳同志，這匹，還有這匹，邊緣沾了灰，入庫前務必清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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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王彩鳳連忙招呼人擦拭。
林秀娥在一旁看著，緊繃的下頜線終於鬆動了一絲。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𝐓𝐖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陳光明起身，走到一台停轉的鐵木織機旁，粗糙的手掌撫過冰冷鐵架上厚厚的油污和歲月磨出的光滑包漿。
「林技術員，」他轉頭，聲音在機器的嗡鳴背景里異常清晰，「天亮我就往廠里打電話，機修班最好的吳師傅帶人過來，你看這老傢伙。」他拍了拍織機厚重的橫樑，「哪些部件最吃緊？需要什麼零件列出單子，廠里優先採購，儘快送到。
林秀娥嘴唇動了動，昏暗中眼睛亮得驚人，最終只重重嗯了一聲。
這是她吃飯的手藝，也是壓在心頭的石頭。
陳光明的承諾，像一道微光，刺破了眼前這昏暗作坊的沉重。
「陳總，外面裝車了。」徐平跑回來匯報，額角沾著油泥。
院子裡，景象更為吃力。
徐平和老田跳下卡車，二話不說加入搬運的行列。
卡車巨大的帆布篷被掀開，露出黑洞洞的車廂。
沒有跳板，幾個漢子便直接蹲下身，讓同伴將沉重的布卷滾到自己背上，再憋著一口氣，腰腿猛然發力，顫巍巍地站起，一步步挪到卡車尾部，用盡全身力氣將布卷向上猛推。
車斗里的余安和幾個壯勞力眼疾手快地接住，小心翼翼地放平，再用麻繩和卡扣固定。
每一次托舉，都伴隨著沉悶的喘息和肌肉的顫抖。
「慢點！穩著！」徐平在車斗里指揮，聲音嘶啞，「右邊那匹要滑！頂住！」
兩個漢子立刻撲過去，用肩膀死死抵住布卷邊緣。
靛藍的染液蹭在他們破舊的工作服上，迅速暈開一片深藍。
陳光明也挽起袖子，和徐平合力抬起一匹卡其布。
那厚重的布料冰涼刺骨，壓得他雙臂瞬間下沉，臂膀的肌肉瞬間繃緊如鐵。
時間在汗水和號子聲中流逝。
東方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時，最後一匹厚重的靛青勞動布終於被艱難地塞進了第二輛卡車的角落，用繩索死死綑紮在車斗框架上。
整個作坊仿佛被抽空了力氣，女工們或癱坐在冰冷潮濕的地上，或倚著染缸喘息，王彩鳳更是靠著庫房門框，累得連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林秀娥望著瞬間空蕩許多的庫房，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有卸下重負的鬆懈，也有更深的不安。
「徐平，路上警醒點，這布不能沾水，更不能剮！」陳光明拍打著身上的灰塵，聲音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老田，你開第二輛，跟緊徐平，山路難走，特別是鎮上回村那段，寧可慢，不能出事！」
他想起運那八十噸尼龍布回來時，路上被顛簸山路折磨的慘狀，還有那路更是差的要命的記憶。
「光明哥放心！」徐平抹了把汗，臉色凝重，「車篷扎得嚴實，備用的防雨油布也帶足了，老田，檢查剎車油水！」
老田悶聲應著，蹲下身子麻利地檢查輪胎和底盤。徐平將帶來的乾糧，幾個冷硬的玉米窩頭和裝滿涼白開的水壺塞進駕駛室。
陳光明走到林秀娥面前，伸出手：「林技術員，第一批貨，光明廠接了，改造機器和庫房的師傅，最快三天內到位，質量，是咱們的命根子。」
林秀娥看著他那雙沾滿灰塵和靛藍印記的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同樣染得發藍、指節粗大的手，終於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與他短暫一握，冰涼而有力。
「規矩，我懂。」她的聲音乾澀卻清晰。
引擎再次轟鳴，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兩輛滿載布匹的大解放緩緩駛出這藏於山坳的破敗作坊，捲起漫天揚塵。
林秀娥站在門口，晨光勾勒著她單薄而倔強的剪影，目送著那承載著未知未來的綠色車影消失在崎嶇山路的拐角。
王彩鳳走到她身邊，擔憂地看著她蒼白的臉：「表姐————」
「去把捶布區的缸清了，下一批胚布，下午上架子。」林秀娥打斷她，聲音平靜無波，轉身走回陰暗的庫房深處，背影挺直。
破曉的天光吝嗇地漏過層疊山巒，將崎嶇土路照得半明半暗。
兩輛滿載布匹、漆皮斑駁的墨綠色解放卡車，在閩北山區猙獰的盤山道上。
徐平緊攥方向盤，指關節捏得發白，每一次車輪碾過深坑或凸起的岩石，車身劇烈震顫，他的心就跟著提到嗓子眼。
後面車斗里，是碼得像小山一樣、用防雨油布和粗麻繩死命綑紮的布卷。
「慢點——再慢點——」坐在副駕的陳光明沉聲提醒，目光穿透前擋風玻璃上蒙著的厚重泥漿，山路狹窄，一側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另一側，晨霧繚繞下是深不見底的幽谷。
到達碼頭時已是午後。
光明遠航號船艏甲板上，胡青山魁梧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針，叉腰矗立。
他一手舉著個鐵皮喇叭，對著剛在泥岸邊停穩的卡車方向，炸雷般的吼聲瞬間蓋過了江風和水浪：「磨蹭什麼，余安，繩子甩過來，吊機準備！」
話音未落，幾個早已待命的壯實水手已敏捷地跳上岸，迅速將帶著沉重鐵鉤的粗纜繩拋向卡車車斗。
岸上指揮的余安和老田立刻接住纜鉤，麻利地鉤住車斗里布卷上預留的粗壯吊環。
「起——！」胡青山親自在駕駛台外揮臂下令。
船那台嶄新的液壓折臂吊車轟鳴著啟動，粗壯的鋼纜繃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沉重的布卷在纜繩牽引下緩緩離開卡車車斗，懸在半空，微微晃動。
吊臂沉穩地轉動，將布卷穩穩移向遠航叄號開的巨大貨艙口。
陳光明踏上跳板，腳步沉穩地登上甲板。
刺鼻的機油味、江水特有的咸腥氣以及冷冽的江風瞬間將他包裹。
胡青山大步迎上來，黝黑的臉膛上汗水晶亮，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帶著風浪歷練出的敏銳。
「廠長，布都到了？」他聲音洪亮，目光掃向正被小心吊入艙內的布卷。
「布是好布，筋骨足。」陳光明言簡意賅，目光掃過船員們緊張有序的裝貨場面，「走水路，時間掐得緊，閩江口這段航道天氣說變就變，有把握？」
胡青山一拍胸口，震得工裝上的鹽霜簌落下：「放心，航路老子閉著眼都能摸回去，只要後面那堆寶貝疙瘩扛得住顛簸！」
裝貨過程緊張高效。徐平夾著硬殼文件夾，像只不知疲倦的工蜂，在岸上與船艙之間來回穿梭。
他手中的鋼筆在清單上飛速勾畫，嘴裡不斷重複著指令：「A7區靠左舷！三號吊鉤，先放勞動布！卡其布靠右！」
每一個指令都力求將這批珍貴的布料安置在最平穩、最乾燥的位置。
當最後一匹靛青色的勞動布被吊臂穩穩送入貨艙深處，沉重的艙蓋在液壓裝置的推動下隆隆閉合時，夕陽已沉入江面，只剩漫天燃燒的晚霞，將江水染成一片跳動的赤金。
「嗚嗚——！」
兩聲低沉雄渾、撕裂暮色的汽笛猛然炸響！
遠航號龐大的鋼鐵身軀劇烈震顫了一下，船尾粗大的排氣管噴湧出濃重的深藍色煙霧，瞬間被強勁的江風扯散。
巨大的螺旋槳猛烈攪動江水，在船尾型開兩道翻滾著白色泡沫的寬闊航跡，船劈開赤金色的江波，朝著下游閩江主航道全速進發！
駕駛台內，氣氛專注而沉穩。
船長穩穩把著舵輪，目光在雷達屏幕、前方江面和老舊的紙質航道圖之間快速切換。
胡青山立在旁邊，像一頭警覺的豹子，不時下達指令：「左舵三，穩舵！注意紅浮標外側淺灘！」
陳光明回到為他臨時安排的船長休息室。
狹小的空間裡，只有一張簡易鋪位和一張釘在艙壁上的摺疊桌。
桌上攤開著省城分銷網絡圖、幾份剛簽下的工裝訂單草稿、還有徐平記錄的布料抽檢數據。
忽然，鉛灰色的厚重雲層如同浸透了髒水的棉絮，沉沉地壓向渾濁翻滾的海面。
強勁的東北風帶著刺骨的濕冷，在寬闊的主航道上捲起一道道渾濁的白浪，兇狠地拍擊著光明遠航號厚實的深灰色船舷，發出沉悶而持續的嘭嘭巨響，濺起的水沫瞬間被狂風撕扯成冰冷的寒霧，撲在駕駛台厚重的玻璃上。
胡青山像一枚牢牢釘在甲板上的鐵釘，矗立在船錨機旁。
他上身只穿一件磨得發白的藏青色粗布工裝，領口敞開，露出虬結的頸項和一片被風浪磨礪得黝黑髮亮的胸膛。
刺骨的寒風和冰冷的水汽似乎對他毫無作用，那雙眼睛死死穿透灰濛濛的雨霧，緊鎖著前方航道兩側若隱若現的紅色航標燈。
「左舵一！穩住！媽的，這鬼風！」他對著駕駛台上的傳聲銅管吼道，聲音被風聲撕扯得有些變形，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注意右舷那兩條小舢板！別讓浪給它掀翻了！老周，盯緊水深！」
駕駛艙內，舵手老周緊抿著嘴唇，布滿老繭的雙手死死把著冰涼沉重的舵輪，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船體在風浪中劇烈地上下顛簸、左右搖擺，每一次巨浪拍來，龐大的船身都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
雷達屏幕上，代表淺灘和暗礁的色塊在邊緣閃爍著不祥的光芒。
陳光明推開船長休息室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凜冽的寒氣瞬間灌入狹小的艙室。
他臉上帶著一絲疲憊，「青山，情況怎麼樣？」
「操蛋天氣！」胡青山頭也不回，啐了一口，「風浪太大，航速最多只能壓到正常六成。貨艙里那堆寶貝疙瘩綑紮得牢靠，但這麼晃下去，老子擔心布卷邊緣給艙壁磨花了，林師傅她們一錘子一錘子砸出來的筋骨，可糟蹋不起！」
陳光明沒說話，大步走到船舷邊。
冰冷的江水不斷潑濺上來，打濕了他的褲腳和半舊的皮鞋。
他單手抓住冰冷的護欄，另一隻手扶住被雨水打得濕滑的艙壁穩住身形，目光投向浪濤翻滾的江面，又望向貨艙緊閉的巨大艙蓋。
「保船保貨第一。」陳光明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風浪，「航速再壓。告訴老周，安全第一，耽誤半天，廠里等得起。」他頓了頓，補充道，「通知碼頭調度，預報風浪情況，讓他們做好接應準備，特別是卸貨設備。」
「明白！」胡青山立刻對著傳聲筒吼起來。
終於，當遠處溫市供銷總站碼頭的輪廓在連綿雨幕中漸漸清晰時，船上所有人都暗自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