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開船回家
第372章 開船回家
陳光明拿起桌上的鋼筆，拔開筆帽，動作沒有一絲猶豫，「楊主任，還有個事我挺好奇，這月息1.08%，比國營廠低了快六成，社裡————怎麼下這麼大決心？」
楊金水看著他即將落筆的手，緊繃了幾天的神經似乎終於鬆懈了一絲。
他靠回椅背，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才壓低聲音，帶著點推心置腹又暗含警醒的意味：「陳光明，這錢，不是白便宜的，就像我剛才說的，社裡是真想樹個標杆，現在上頭喊支持民營，但真正敢貸、能貸出規模、貸出效益的民企有幾個？鳳毛麟角！」
「你的底子，台州的地、省城的倉、跑著的船、在建的船，還有你跟省建、
跟閩江廠這些大單位的合同，是真金白銀堆出來的，看得見摸得著，更難得的是，你的納稅記錄一直很漂亮，工人工資從不拖欠，這在私營老闆里不多見，說白了，你這塊樣板的成色，目前看是最好的。」
「這低息，是支持，是投資未來，更是給你套上的緊箍咒，你得把這標杆給我立住了，立穩了，還款記錄，必須像你交的稅一樣，一分一厘，清清楚楚，按時按點。」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陳光明一眼，那眼神里的含義不言而喻—一大家都要完蛋。
陳光明聽懂了。
這低息，是機遇，更是沉甸甸的責任。
他不再多言，目光沉靜如水，手腕沉穩落下。
筆尖划過紙張，簽完字，他從徐平緊緊抱著的帆布包里，取出那枚沉甸甸的瑞安光明綜合合作社的牛角公章，哈了口氣，在印泥盒裡鄭重地按了又按，然後穩穩地蓋在自己的簽名旁。
楊金水看著協議上完整的簽章，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垮塌下來，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他拿起協議，仔細檢查了一遍簽章，確認無誤後，拉開抽屜，取出一本支票簿和信用社主任的印章。
鋼筆吸滿墨水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楊金水伏案疾書，筆走龍蛇。
片刻後，他將一張淡綠色的、印製精美的支票撕下，推到陳光明面前。
「拿著吧。錢已經劃到你們在信用社新開的監管帳戶了。」楊金水的聲音透著完成重大任務後的虛脫感，「怎麼用，按合同，按計劃，記住我的話。」
「楊主任，大恩不言謝。」陳光明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他微微欠身，「這筆錢，是及時雨，您放心，光明廠和合作社，會把這標杆立得筆直筆直，還款記錄，一定讓它比信用社的招牌還亮堂。」
鐵殼駁船再次犁開閩江口渾濁的水浪時，陳光明立在船頭，咸腥的海風灌滿他半舊的工裝。
馬尾船廠碼頭輪廓漸晰。
林國棟果然在岸上踱步，遠遠望見光明七號的船影，跳板剛搭穩，陳光明的膠鞋已踏上了水泥墩。
「陳廠長，可算——」林國棟連忙道。
陳光明不接話，只朝徐平微一頷首。
徐平上前，掏出支票雙手遞過。
林國棟指尖發顫，捏著那淡綠色的薄紙反覆核驗數字，又舉高了對光細看水印，喉結上下滾動：「好————好，我這就帶你們驗船！」
他胡亂把支票塞進內袋。
泊位上，兩艘鋼鐵巨獸沉默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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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噸的體型比之前訂購的220噸駁船足足雄壯一圈，深灰色的嶄新船體在陰霾天色下泛著冷光。
胡青山一個箭步衝上跳板，粗糙的手掌撫過冰涼的船舷鋼板，像撫摸情人的脊背，嘴裡嘖嘖有聲：「瞧瞧這線型，這吃水！」
他直奔船尾，盯著那台程亮的進口柴油機組，眼珠子發亮：「德國貨，馬力的聲音都不一樣！」
他猛地一拍大腿，「老周，老周，聽見沒？這動靜，跟打悶雷似的，帶勁！
」
陳光明卻繞船緩行，指甲在船體油漆上刮過，查驗厚度，腳尖蹬了蹬纜樁底座，試其穩固，最後停在甲板中部預留的吊機基座旁，手指敲擊強化過的鋼板，側耳聽那沉實的迴響。
林國棟緊跟一旁，語速飛快：「陳廠長放心，按最高抗風浪等級加強的結構，雷達避碰儀的接口都預留好了，就在駕駛台下面————」
「救生筏。」陳光明打斷他，指向船舷兩側，「標準配載量，應該是滿載船員的150%，這裡。」他點了點左舷，「少了一具。」
林國棟額角瞬間見了汗，扭頭朝不遠處的工段長低吼：「老吳，怎麼回事？」
那工段長小跑過來，抹了把油污的臉，囁嚅著：「林科，庫房——庫房就剩這些了，那批新的還沒到——」
「現在去借，去其他廠調，一小時之內，給我配齊！」林國棟臉漲得通紅，轉向陳光明時硬擠出笑，「疏忽，純屬疏忽，馬上解決！」
陳光明目光掃過對方窘迫的臉，終於微微點頭：「林科長，船我要開走，配件包。」他加重語氣。
「一定，清單我親自盯著！」林國棟如蒙大赦。
當夜，閩江船舶修造廠那間最大的舶裝碼頭燈火通明。
兩艘三百噸的巨輪光明遠航壹號、光明遠航貳號，如同蟄伏的巨獸，甲板上人影幢幢，一片忙碌的喧囂。
胡青山成了風暴中心。
他裹著一件沾滿油漬的棉襖，吼聲壓過江風與機器的嗡鳴，在鋼鐵甲板間炸響。
「纜繩，右舷第三根，吃上勁，對，絞盤再緊半圈，————你，新來的，別在吊機基座邊上晃蕩，那底下預埋了液壓管，踩癟了你拿命賠？」
「主機冷卻水閥確認全開，老周，帶你徒弟再去查一遍海底閥，一粒沙子都不能給我堵裡頭！」
「雷達天線，對，就那長辮子，固定支架的螺絲必須上雙螺母，海上顛起來，甩斷了天線咱們全成瞎子！」
陳光明立在遠航壹號高高的駕駛台外，背靠著冰冷的鋼壁，默默看著。
胡青山抹著汗大步流星過來，興奮得兩眼放光：「光明，都妥了，油艙滿的，淡水艙滿的，雷達和無線電試過了，通話清晰得很。」他拇指朝後一翹，指向輪機艙方向，「熱車跑了兩小時，穩得跟老牛似的，就是油耗金貴點，可這勁頭，值！」
這船行駛的速度也確實快。
一天後。
隨著距離拉近，溫市碼頭的景象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個相對陳舊的國營碼頭，幾條老舊的木質棧橋和水泥墩子伸入江中，停泊著幾艘噸位不過百來噸、船身鏽跡斑斑的鐵殼駁船和木殼帆船，正是光明廠以前的主力船型。
雖然他們自己也有碼頭，但那都是小碼頭，沒辦法停靠這種大傢伙，以後只能先用小船拉過來，再送到這大船上，然後再運輸過去。
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江面上，碼頭上人影稀疏，只有幾個裝卸工蹲在貨堆旁抽菸閒聊，一切都顯得平靜而緩慢。
然而，光明遠航壹號和緊隨其後的光明遠航貳號這兩艘嶄新的鋼鐵巨獸，瞬間打破了這份寧靜。
「嗚——嗚——！」
周大舵拉響了高亢而悠長的汽笛，這是進港的信號，巨大的聲浪如同實質的音波，瞬間掃過江面。
碼頭上那幾個抽菸的工人被驚得猛地跳了起來。
他們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向江心。
「我滴個老天爺，那————那是啥船？！」一個老裝卸工張大了嘴，下巴幾乎要掉到地上，手指顫抖地指著越來越近的龐然大物。
陽光下，遠航壹號深灰色的嶄新船體反射著冷峻的金屬光澤，高大的船樓、粗壯的桅杆、整齊排列的艙口蓋，無不彰顯著與碼頭那些小板截然不同的磅礴氣勢。
旁邊那艘一模一樣的姊妹船，更是讓這震撼感加倍。
「哪來的大船？沒見過這旗號啊！」
「快看船名，光明遠航————是光明廠，是陳老闆的船！」
「光明廠？！他們不是只有幾條老駁船嗎？這————這大傢伙，怕不得有三百噸？」
「我的媽呀，兩層樓高都不止吧？這吃水線————乖乖，能裝多少貨啊！」
「快，快去喊人，王主任，王主任，出大事了！」
驚呼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在碼頭上炸開鍋。
原本懶散的工人們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驚慌失措地奔跑起來，有的沖向倉庫去報信，有的則擠到碼頭邊緣，伸長脖子，貪婪而震驚地打量著這兩艘越來越近的鋼鐵巨獸。
正在辦公室核對帳目的碼頭主任王有德，被外面陡然升高的喧譁和那穿透力極強的汽笛聲驚動。
他皺著眉推開窗戶，剛想呵斥是誰在喧譁，目光觸及江面那兩艘嶄新、龐大的貨輪時，到嘴邊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他臉上的皺紋似乎在這一刻被拉平了，只剩下極度的震驚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光明————陳光明？！」王有德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窗框。他猛地轉身，對著同樣被驚呆的秘書吼道：「愣著幹什麼，跟我去碼頭，快！」
高牆外，附近一些做生意的個體戶、小商販，甚至路過的行人，也被這前所未見的景象吸引，紛紛擠到江堤上，伸長脖子向碼頭張望。
議論聲、驚嘆聲、將碼頭填滿。
「光明廠這是要上天啊！」
「一下子弄來兩條這麼大的新船？這得多少錢？」
「聽說他們前陣子到處跑，原來是去買船了！」
「嘖嘖，看看人家這氣派，以前那些船跟這比，就是小舢板！」
「這下好了，供銷總站這碼頭，怕是要成光明廠的專用碼頭了！」
胡青山站在船，雙手叉腰，迎著岸上無數道震驚、羨慕、敬畏的目光，胸膛挺得更高，黝黑的臉上洋溢著毫不掩飾的得意。
「老李頭，張麻子，瞅見沒？咱們光明廠的新傢伙！」胡青山的聲音洪亮，帶著驕傲的穿透力，隔著十幾米的水面都清晰可聞，「以後裝貨卸貨，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螞蟻搬家了，一船頂過去三船！」
岸上被他點名的老李頭激動得直拍大腿：「好你個胡大炮，不聲不響弄來這麼倆大傢伙，牛，真牛！」
周大舵的技術無可挑剔。
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龐大的「光明遠航壹號」如同一位優雅的舞者，精準而平穩地靠向供銷總站最大、承載能力最強的三號水泥泊位。
船身帶起的水流衝擊著碼頭墩子，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穿著嶄新工裝的水手們動作利落地拋出粗壯的尼龍纜繩，岸上的工人們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接住，套上纜樁，在周大舵沉穩的口令和胡青山的大嗓門指揮下，快速而穩固地將巨輪系泊停穩。
沉重的錨鏈嘩啦啦地沉入江底。
緊隨其後的「光明遠航貳號」也以同樣教科書般的操作，穩穩地停靠在相鄰的泊位上。
兩艘鋼鐵巨獸並排停靠，如同兩座移動的鋼鐵堡壘，瞬間將碼頭其餘的那些小船襯托得如玩具般渺小。
嶄新的船體、高聳的駕駛台、粗壯的煙囪，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散發著力量與財富的氣息，無聲地宣告著光明廠已然脫胎換骨的實力。
跳板剛搭穩，陳光明便第一個踏上了供銷總站熟悉的水泥碼頭。
他的腳步沉穩有力，臉上帶著慣有的平靜，但那深邃的眼眸中，卻有著難以抑制的光芒在閃動。
他身後，胡青山雄赳赳地跟上。
「陳————陳老闆！」王有德帶著一群人，幾乎是氣喘吁吁地從人群中擠了過來。
他臉上的震驚還未完全褪去，努力想擠出一個熱情的笑容，但眼神里的複雜，混雜著驚愕、羨慕、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以及強烈的職業性探詢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這————這可真是————天大的驚喜啊，恭喜恭喜，貴廠真是————鵬程萬里，一日千里啊！」他伸出手，用力握住陳光明的手，語氣帶著誇張的激動。
陳光明拿起桌上的鋼筆，拔開筆帽，動作沒有一絲猶豫，「楊主任，還有個事我挺好奇，這月息1.08%，比國營廠低了快六成，社裡————怎麼下這麼大決心？」
楊金水看著他即將落筆的手，緊繃了幾天的神經似乎終於鬆懈了一絲。
他靠回椅背，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才壓低聲音，帶著點推心置腹又暗含警醒的意味：「陳光明，這錢，不是白便宜的，就像我剛才說的，社裡是真想樹個標杆，現在上頭喊支持民營，但真正敢貸、能貸出規模、貸出效益的民企有幾個？鳳毛麟角！」
「你的底子，台州的地、省城的倉、跑著的船、在建的船，還有你跟省建、
跟閩江廠這些大單位的合同，是真金白銀堆出來的，看得見摸得著，更難得的是，你的納稅記錄一直很漂亮，工人工資從不拖欠，這在私營老闆里不多見，說白了，你這塊樣板的成色，目前看是最好的。」
「這低息，是支持，是投資未來，更是給你套上的緊箍咒，你得把這標杆給我立住了，立穩了，還款記錄，必須像你交的稅一樣，一分一厘，清清楚楚，按時按點。」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陳光明一眼，那眼神里的含義不言而喻—一大家都要完蛋。
陳光明聽懂了。
這低息，是機遇，更是沉甸甸的責任。
他不再多言，目光沉靜如水，手腕沉穩落下。
筆尖划過紙張，簽完字，他從徐平緊緊抱著的帆布包里，取出那枚沉甸甸的瑞安光明綜合合作社的牛角公章，哈了口氣，在印泥盒裡鄭重地按了又按，然後穩穩地蓋在自己的簽名旁。
楊金水看著協議上完整的簽章，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垮塌下來，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他拿起協議，仔細檢查了一遍簽章，確認無誤後，拉開抽屜，取出一本支票簿和信用社主任的印章。
鋼筆吸滿墨水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楊金水伏案疾書，筆走龍蛇。
片刻後，他將一張淡綠色的、印製精美的支票撕下，推到陳光明面前。
「拿著吧。錢已經劃到你們在信用社新開的監管帳戶了。」楊金水的聲音透著完成重大任務後的虛脫感，「怎麼用，按合同，按計劃，記住我的話。」
「楊主任，大恩不言謝。」陳光明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他微微欠身，「這筆錢，是及時雨，您放心，光明廠和合作社，會把這標杆立得筆直筆直，還款記錄，一定讓它比信用社的招牌還亮堂。」
鐵殼駁船再次犁開閩江口渾濁的水浪時，陳光明立在船頭，咸腥的海風灌滿他半舊的工裝。
馬尾船廠碼頭輪廓漸晰。
林國棟果然在岸上踱步，遠遠望見光明七號的船影，跳板剛搭穩，陳光明的膠鞋已踏上了水泥墩。
「陳廠長，可算——」林國棟連忙道。
陳光明不接話，只朝徐平微一頷首。
徐平上前，掏出支票雙手遞過。
林國棟指尖發顫，捏著那淡綠色的薄紙反覆核驗數字，又舉高了對光細看水印，喉結上下滾動：「好————好，我這就帶你們驗船！」
他胡亂把支票塞進內袋。
泊位上，兩艘鋼鐵巨獸沉默矗立。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三百噸的體型比之前訂購的220噸駁船足足雄壯一圈，深灰色的嶄新船體在陰霾天色下泛著冷光。
胡青山一個箭步衝上跳板，粗糙的手掌撫過冰涼的船舷鋼板，像撫摸情人的脊背，嘴裡嘖嘖有聲：「瞧瞧這線型，這吃水！」
他直奔船尾，盯著那台程亮的進口柴油機組，眼珠子發亮：「德國貨，馬力的聲音都不一樣！」
他猛地一拍大腿，「老周，老周，聽見沒？這動靜，跟打悶雷似的，帶勁！
」
陳光明卻繞船緩行，指甲在船體油漆上刮過，查驗厚度，腳尖蹬了蹬纜樁底座，試其穩固，最後停在甲板中部預留的吊機基座旁，手指敲擊強化過的鋼板，側耳聽那沉實的迴響。
林國棟緊跟一旁，語速飛快：「陳廠長放心，按最高抗風浪等級加強的結構，雷達避碰儀的接口都預留好了，就在駕駛台下面————」
「救生筏。」陳光明打斷他，指向船舷兩側，「標準配載量，應該是滿載船員的150%，這裡。」他點了點左舷，「少了一具。」
林國棟額角瞬間見了汗，扭頭朝不遠處的工段長低吼：「老吳，怎麼回事？」
那工段長小跑過來，抹了把油污的臉，囁嚅著：「林科，庫房——庫房就剩這些了，那批新的還沒到——」
「現在去借，去其他廠調，一小時之內，給我配齊！」林國棟臉漲得通紅，轉向陳光明時硬擠出笑，「疏忽，純屬疏忽，馬上解決！」
陳光明目光掃過對方窘迫的臉，終於微微點頭：「林科長，船我要開走，配件包。」他加重語氣。
「一定，清單我親自盯著！」林國棟如蒙大赦。
當夜，閩江船舶修造廠那間最大的舶裝碼頭燈火通明。
兩艘三百噸的巨輪光明遠航壹號、光明遠航貳號，如同蟄伏的巨獸，甲板上人影幢幢，一片忙碌的喧囂。
胡青山成了風暴中心。
他裹著一件沾滿油漬的棉襖，吼聲壓過江風與機器的嗡鳴，在鋼鐵甲板間炸響。
「纜繩，右舷第三根，吃上勁，對，絞盤再緊半圈，————你，新來的，別在吊機基座邊上晃蕩，那底下預埋了液壓管，踩癟了你拿命賠？」
「主機冷卻水閥確認全開，老周，帶你徒弟再去查一遍海底閥，一粒沙子都不能給我堵裡頭！」
「雷達天線，對，就那長辮子，固定支架的螺絲必須上雙螺母，海上顛起來，甩斷了天線咱們全成瞎子！」
陳光明立在遠航壹號高高的駕駛台外，背靠著冰冷的鋼壁，默默看著。
胡青山抹著汗大步流星過來，興奮得兩眼放光：「光明，都妥了，油艙滿的，淡水艙滿的，雷達和無線電試過了，通話清晰得很。」他拇指朝後一翹，指向輪機艙方向，「熱車跑了兩小時，穩得跟老牛似的，就是油耗金貴點，可這勁頭，值！」
這船行駛的速度也確實快。
一天後。
隨著距離拉近，溫市碼頭的景象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個相對陳舊的國營碼頭，幾條老舊的木質棧橋和水泥墩子伸入江中，停泊著幾艘噸位不過百來噸、船身鏽跡斑斑的鐵殼駁船和木殼帆船，正是光明廠以前的主力船型。
雖然他們自己也有碼頭，但那都是小碼頭，沒辦法停靠這種大傢伙，以後只能先用小船拉過來，再送到這大船上，然後再運輸過去。
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江面上，碼頭上人影稀疏，只有幾個裝卸工蹲在貨堆旁抽菸閒聊，一切都顯得平靜而緩慢。
然而，光明遠航壹號和緊隨其後的光明遠航貳號這兩艘嶄新的鋼鐵巨獸，瞬間打破了這份寧靜。
「嗚——嗚——！」
周大舵拉響了高亢而悠長的汽笛，這是進港的信號，巨大的聲浪如同實質的音波，瞬間掃過江面。
碼頭上那幾個抽菸的工人被驚得猛地跳了起來。
他們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向江心。
「我滴個老天爺，那————那是啥船？！」一個老裝卸工張大了嘴，下巴幾乎要掉到地上，手指顫抖地指著越來越近的龐然大物。
陽光下，遠航壹號深灰色的嶄新船體反射著冷峻的金屬光澤，高大的船樓、粗壯的桅杆、整齊排列的艙口蓋，無不彰顯著與碼頭那些小板截然不同的磅礴氣勢。
旁邊那艘一模一樣的姊妹船，更是讓這震撼感加倍。
「哪來的大船？沒見過這旗號啊！」
「快看船名，光明遠航————是光明廠，是陳老闆的船！」
「光明廠？！他們不是只有幾條老駁船嗎？這————這大傢伙，怕不得有三百噸？」
「我的媽呀，兩層樓高都不止吧？這吃水線————乖乖，能裝多少貨啊！」
「快，快去喊人，王主任，王主任，出大事了！」
驚呼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在碼頭上炸開鍋。
原本懶散的工人們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驚慌失措地奔跑起來，有的沖向倉庫去報信，有的則擠到碼頭邊緣，伸長脖子，貪婪而震驚地打量著這兩艘越來越近的鋼鐵巨獸。
正在辦公室核對帳目的碼頭主任王有德，被外面陡然升高的喧譁和那穿透力極強的汽笛聲驚動。
他皺著眉推開窗戶，剛想呵斥是誰在喧譁，目光觸及江面那兩艘嶄新、龐大的貨輪時，到嘴邊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他臉上的皺紋似乎在這一刻被拉平了，只剩下極度的震驚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光明————陳光明？！」王有德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窗框。他猛地轉身，對著同樣被驚呆的秘書吼道：「愣著幹什麼，跟我去碼頭，快！」
高牆外，附近一些做生意的個體戶、小商販，甚至路過的行人，也被這前所未見的景象吸引，紛紛擠到江堤上，伸長脖子向碼頭張望。
議論聲、驚嘆聲、將碼頭填滿。
「光明廠這是要上天啊！」
「一下子弄來兩條這麼大的新船？這得多少錢？」
「聽說他們前陣子到處跑，原來是去買船了！」
「嘖嘖，看看人家這氣派，以前那些船跟這比，就是小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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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被他點名的老李頭激動得直拍大腿：「好你個胡大炮，不聲不響弄來這麼倆大傢伙，牛，真牛！」
周大舵的技術無可挑剔。
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龐大的「光明遠航壹號」如同一位優雅的舞者，精準而平穩地靠向供銷總站最大、承載能力最強的三號水泥泊位。
船身帶起的水流衝擊著碼頭墩子，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穿著嶄新工裝的水手們動作利落地拋出粗壯的尼龍纜繩，岸上的工人們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接住，套上纜樁，在周大舵沉穩的口令和胡青山的大嗓門指揮下，快速而穩固地將巨輪系泊停穩。
沉重的錨鏈嘩啦啦地沉入江底。
緊隨其後的「光明遠航貳號」也以同樣教科書般的操作，穩穩地停靠在相鄰的泊位上。
兩艘鋼鐵巨獸並排停靠，如同兩座移動的鋼鐵堡壘，瞬間將碼頭其餘的那些小船襯托得如玩具般渺小。
嶄新的船體、高聳的駕駛台、粗壯的煙囪，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散發著力量與財富的氣息，無聲地宣告著光明廠已然脫胎換骨的實力。
跳板剛搭穩，陳光明便第一個踏上了供銷總站熟悉的水泥碼頭。
他的腳步沉穩有力，臉上帶著慣有的平靜，但那深邃的眼眸中，卻有著難以抑制的光芒在閃動。
他身後，胡青山雄赳赳地跟上。
「陳————陳老闆！」王有德帶著一群人，幾乎是氣喘吁吁地從人群中擠了過來。
他臉上的震驚還未完全褪去，努力想擠出一個熱情的笑容，但眼神里的複雜，混雜著驚愕、羨慕、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以及強烈的職業性探詢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這————這可真是————天大的驚喜啊，恭喜恭喜，貴廠真是————鵬程萬里，一日千里啊！」他伸出手，用力握住陳光明的手，語氣帶著誇張的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