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攻心
高博這一覺睡得特別香。
沒做噩夢，也沒被驚醒，再睜開眼，窗外的陽光都有點刺眼了。
前幾天那種累到骨子裡的疲憊感，好像被這一覺給徹底洗乾淨了。昨晚父親那杯燙喉的白酒、母親那碗熱乎的肉，還有街坊們樸實的笑臉，都變成了一股力量，重新注滿了他的身體和精神。
他伸了個懶腰，感覺渾身都是勁兒。
簡單洗漱了下，高博換上乾淨的警服，跟父母打了聲招呼，就騎上車直奔分局。
人還沒到分局大院，就聽見裡頭吵吵嚷嚷的。
走進大門，發現氣氛比昨天走的時候還熱鬧。
被救回來的孩子家長送了錦旗，寫著「人民衛士，破案神速」，趙建國正和幾個同事一起，往派出所顯眼的位置上掛。
市里幾家報社的記者也來了，長槍短炮的圍著馬衛國，想採訪這位一線總指揮的英雄事跡。
但馬衛國一個勁的擺手，把記者往趙建國那邊推：「別採訪我，這次行動的總指揮是春風路派出所的高博同志！他才是英雄！」
高博看到這情況，只是笑了笑，沒上前湊熱鬧。
他剛準備溜進辦公室，就被眼尖的趙建國一把給抓住了。
「你小子可算來了！」趙建國滿臉紅光，拉著高博的胳膊，興奮的說道，「快，記者同志要給你拍個照！你這次可是咱們全市公安系統的大功臣！」
高博搖了搖頭，側身躲開了鏡頭，他不喜歡這種場合。
這股熱鬧勁兒一直持續到中午。
但一份從審訊室遞出來的報告，讓所有人的興奮勁兒瞬間消失殆盡。
「審訊僵持，人販子拒不開口。」
抓來的三個人販子，簡單處理了傷口休息過後，就被帶進了審訊室。
結果卻讓所有人都很失望。
審訊室里。
刺眼的白熾燈掛在天花板上，把不大的房間照得沒有一點陰影。
冰冷的鐵椅子焊死在地上，除了正對嫌疑人的一張審訊桌，屋裡空蕩蕩的，氣氛壓抑的讓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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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後頭，馬衛國煩躁的把一根煙揉成團，狠狠砸在桌上。
「媽的！一群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他已經在這兒耗了一上午。
不管他用什麼法子，桌子對面那個臉上有刀疤的男人，都跟啞巴似的，一句話不說。
這個刀疤臉就是這夥人販子的頭。
他和另外兩個同夥，跟普通罪犯完全不一樣。
不吵不鬧，不喊冤也不狡辯。
不管審訊員問什麼，他們就是不說話，偶爾抬起頭，眼神里沒有害怕，而是一種夾雜著輕蔑和嘲諷的平靜。
這明顯是職業罪犯，反審訊能力很強。
他們很清楚，人證物證都在，拐賣孩子的事賴不掉，死刑可能不至於，但把牢底坐穿肯定是免不了的了。
既然這樣，多說沒用。
只要他們咬死不開口，不交代上線下線，他們的家裡人，說不定還能拿到背後組織的撫恤金。
馬衛國手下的幾個老刑警輪番上陣，好話歹話都說盡了，能用的招數也全用了。
可那三個人，就是一言不發，什麼用都沒有。
「馬隊，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啊！」一個年輕警察端著杯水走進來，愁著臉說，「這幫傢伙心理素質太好了，咱們的老一套對他們沒用。」
馬衛國接過水杯一口喝乾，心裡的火卻一點沒消。
昨天他還佩服高博神乎其技的指揮，今天回到自己熟悉的審訊上，卻又感到了那種無力。
人抓回來了，可嘴撬不開。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開了。
高博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滿屋子愁眉苦臉的人，又把目光轉向審訊椅上的刀疤臉，平靜的開口：「馬隊長，讓我試試吧。」
馬衛國抬起頭，看著高博年輕又深邃的眼睛，心裡莫名有了點信心。
他想起了昨天高博那句「我找到他們了」，想起了那個嚴密的突襲計劃。
也許，這個年輕人真有辦法。
「好！」馬衛國點點頭，帶著其他人退出了審訊室，只留下高博一個人。
審訊室里，刀疤臉抬了抬眼皮，輕蔑的掃了高博一眼。
又來一個，還是個毛頭小子。
他乾脆閉上眼睛，準備繼續不說話。
高博沒像其他人一樣坐到審訊桌後頭。
他拉了張椅子，隨意的坐在刀疤臉側面，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高博沒看案卷，也沒問案子。
他只是給自己點了根煙，然後像拉家常一樣，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慢慢開了口。
「王虎，對吧？老家是皖中省大涼山深處的瓦寨鄉，一個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小地方。」
審訊椅上，閉著眼睛的王虎，眼皮幾不可查的跳了一下。
高博沒看他，自顧自的繼續說：
「你們寨子窮的叮噹響。你十四歲就跑出來混，這麼多年，沒往家裡寄過一分錢，因為你覺得沒混出個樣，沒臉回去。」
「你媽有很重的老寒腿，一到陰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你哥去年摔斷了腿，現在還瘸著。你還有個妹妹，剛考上縣裡的高中，是你們寨子裡第一個高中生。」
高博每說一句，王虎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他睜開眼，死死盯著高博，那張一直很平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震驚和恐懼。
這些事……這些連他身邊同夥都不知道的事，這個小警察是怎麼知道的？！
審訊室外，通過單向玻璃看著這一切的馬衛國和趙建國他們，也全都驚呆了。
他們也不知道高博是怎麼知道這些的，案卷里根本就沒這些信息！
「你……你到底是誰？！」王虎的聲音因為害怕變得沙啞，他看著高博，就像在看一個魔鬼。
高博沒回答他，只是把菸頭在菸灰缸里摁滅，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放在王虎面前。
那是一張匯款單的複印件。
「上個月十五號，你通過郵局給你妹妹王娟寄了五百塊錢當學費。匯款人地址，你寫的是『江川市紅星建築工地』。」
「你在信里說，你在工地做工，老闆人很好，讓家裡別擔心，讓你妹妹好好讀書。」
「你想沒想過，你妹妹現在花的每一分錢，都是你用另一個孩子的眼淚和未來換的？」
「你想沒想過，你妹妹在亮堂的教室里讀書時，那個被你拐走的孩子，正被關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室里，哭著喊媽媽？」
「王虎，你用你犯的罪，去換你家人的希望。你覺得，你媽的病，能好得心安理得嗎？你妹妹的書，能讀得理直氣壯嗎？」
「不……別說了！」
王虎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他一直撐著自己的那個信念——「我做的都是為了家裡人」，現在被撕得粉碎。
那些看似沒用的家庭瑣事，現在變成了一把把刀子，把他最後的偽裝全都剝了下來。
他雙手抱著頭，發出了野獸一樣的嘶吼，接著嚎啕大哭起來。
「我說……我全都說……」
半小時後，高博推門走出審訊室。
馬衛國和趙建國立刻迎了上去。
「怎麼樣？」
高博的臉色很沉，他把一份剛記好的口供遞過去，低聲說：
「我們，可能捅了馬蜂窩了。」
馬衛國接過口供，只看了幾眼，倒吸一口涼氣。
口供上寫著：
王虎這夥人，只是一個龐大犯罪網絡里最底層的「行動組」。
在他們上面，有專門負責踩點選目標的「信息組」，還有負責運輸中轉的「運輸組」。
而給他們下命令的，是一個從沒露過面、代號叫「老闆」的神秘頭目，只通過單線聯繫。
這是一個組織嚴密、分工明確，橫跨好幾個省的特大拐賣犯罪集團！
這些年，從他們手裡被拐賣的孩子，多到王虎自己都記不清有多少！
馬衛國拿著那幾頁紙，只覺得手上沉甸甸的，手都開始微微發抖。
所有人都被這份口供里的內容驚得說不出話。
救回一個孩子的喜悅，現在一點都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後背升起的涼氣。
沒做噩夢，也沒被驚醒，再睜開眼，窗外的陽光都有點刺眼了。
前幾天那種累到骨子裡的疲憊感，好像被這一覺給徹底洗乾淨了。昨晚父親那杯燙喉的白酒、母親那碗熱乎的肉，還有街坊們樸實的笑臉，都變成了一股力量，重新注滿了他的身體和精神。
他伸了個懶腰，感覺渾身都是勁兒。
簡單洗漱了下，高博換上乾淨的警服，跟父母打了聲招呼，就騎上車直奔分局。
人還沒到分局大院，就聽見裡頭吵吵嚷嚷的。
走進大門，發現氣氛比昨天走的時候還熱鬧。
被救回來的孩子家長送了錦旗，寫著「人民衛士，破案神速」，趙建國正和幾個同事一起，往派出所顯眼的位置上掛。
市里幾家報社的記者也來了，長槍短炮的圍著馬衛國，想採訪這位一線總指揮的英雄事跡。
但馬衛國一個勁的擺手，把記者往趙建國那邊推：「別採訪我，這次行動的總指揮是春風路派出所的高博同志！他才是英雄！」
高博看到這情況，只是笑了笑，沒上前湊熱鬧。
他剛準備溜進辦公室，就被眼尖的趙建國一把給抓住了。
「你小子可算來了！」趙建國滿臉紅光，拉著高博的胳膊，興奮的說道，「快，記者同志要給你拍個照！你這次可是咱們全市公安系統的大功臣！」
高博搖了搖頭，側身躲開了鏡頭，他不喜歡這種場合。
這股熱鬧勁兒一直持續到中午。
但一份從審訊室遞出來的報告，讓所有人的興奮勁兒瞬間消失殆盡。
「審訊僵持，人販子拒不開口。」
抓來的三個人販子，簡單處理了傷口休息過後，就被帶進了審訊室。
結果卻讓所有人都很失望。
審訊室里。
刺眼的白熾燈掛在天花板上，把不大的房間照得沒有一點陰影。
冰冷的鐵椅子焊死在地上，除了正對嫌疑人的一張審訊桌，屋裡空蕩蕩的，氣氛壓抑的讓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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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後頭，馬衛國煩躁的把一根煙揉成團，狠狠砸在桌上。
「媽的！一群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他已經在這兒耗了一上午。
不管他用什麼法子，桌子對面那個臉上有刀疤的男人，都跟啞巴似的，一句話不說。
這個刀疤臉就是這夥人販子的頭。
他和另外兩個同夥，跟普通罪犯完全不一樣。
不吵不鬧，不喊冤也不狡辯。
不管審訊員問什麼，他們就是不說話，偶爾抬起頭，眼神里沒有害怕，而是一種夾雜著輕蔑和嘲諷的平靜。
這明顯是職業罪犯，反審訊能力很強。
他們很清楚，人證物證都在，拐賣孩子的事賴不掉，死刑可能不至於，但把牢底坐穿肯定是免不了的了。
既然這樣，多說沒用。
只要他們咬死不開口，不交代上線下線，他們的家裡人，說不定還能拿到背後組織的撫恤金。
馬衛國手下的幾個老刑警輪番上陣，好話歹話都說盡了，能用的招數也全用了。
可那三個人，就是一言不發，什麼用都沒有。
「馬隊，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啊！」一個年輕警察端著杯水走進來，愁著臉說，「這幫傢伙心理素質太好了，咱們的老一套對他們沒用。」
馬衛國接過水杯一口喝乾，心裡的火卻一點沒消。
昨天他還佩服高博神乎其技的指揮，今天回到自己熟悉的審訊上，卻又感到了那種無力。
人抓回來了，可嘴撬不開。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開了。
高博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滿屋子愁眉苦臉的人，又把目光轉向審訊椅上的刀疤臉，平靜的開口：「馬隊長，讓我試試吧。」
馬衛國抬起頭，看著高博年輕又深邃的眼睛，心裡莫名有了點信心。
他想起了昨天高博那句「我找到他們了」，想起了那個嚴密的突襲計劃。
也許，這個年輕人真有辦法。
「好！」馬衛國點點頭，帶著其他人退出了審訊室，只留下高博一個人。
審訊室里，刀疤臉抬了抬眼皮，輕蔑的掃了高博一眼。
又來一個，還是個毛頭小子。
他乾脆閉上眼睛，準備繼續不說話。
高博沒像其他人一樣坐到審訊桌後頭。
他拉了張椅子，隨意的坐在刀疤臉側面，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高博沒看案卷，也沒問案子。
他只是給自己點了根煙，然後像拉家常一樣，用一種很平淡的語氣，慢慢開了口。
「王虎，對吧？老家是皖中省大涼山深處的瓦寨鄉，一個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小地方。」
審訊椅上，閉著眼睛的王虎，眼皮幾不可查的跳了一下。
高博沒看他，自顧自的繼續說：
「你們寨子窮的叮噹響。你十四歲就跑出來混，這麼多年，沒往家裡寄過一分錢，因為你覺得沒混出個樣，沒臉回去。」
「你媽有很重的老寒腿，一到陰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你哥去年摔斷了腿，現在還瘸著。你還有個妹妹，剛考上縣裡的高中，是你們寨子裡第一個高中生。」
高博每說一句，王虎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他睜開眼，死死盯著高博，那張一直很平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震驚和恐懼。
這些事……這些連他身邊同夥都不知道的事，這個小警察是怎麼知道的？！
審訊室外，通過單向玻璃看著這一切的馬衛國和趙建國他們，也全都驚呆了。
他們也不知道高博是怎麼知道這些的，案卷里根本就沒這些信息！
「你……你到底是誰？！」王虎的聲音因為害怕變得沙啞，他看著高博，就像在看一個魔鬼。
高博沒回答他，只是把菸頭在菸灰缸里摁滅，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放在王虎面前。
那是一張匯款單的複印件。
「上個月十五號，你通過郵局給你妹妹王娟寄了五百塊錢當學費。匯款人地址，你寫的是『江川市紅星建築工地』。」
「你在信里說，你在工地做工，老闆人很好，讓家裡別擔心，讓你妹妹好好讀書。」
「你想沒想過，你妹妹現在花的每一分錢，都是你用另一個孩子的眼淚和未來換的？」
「你想沒想過，你妹妹在亮堂的教室里讀書時，那個被你拐走的孩子，正被關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室里，哭著喊媽媽？」
「王虎，你用你犯的罪，去換你家人的希望。你覺得，你媽的病，能好得心安理得嗎？你妹妹的書，能讀得理直氣壯嗎？」
「不……別說了！」
王虎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他一直撐著自己的那個信念——「我做的都是為了家裡人」，現在被撕得粉碎。
那些看似沒用的家庭瑣事，現在變成了一把把刀子，把他最後的偽裝全都剝了下來。
他雙手抱著頭，發出了野獸一樣的嘶吼，接著嚎啕大哭起來。
「我說……我全都說……」
半小時後，高博推門走出審訊室。
馬衛國和趙建國立刻迎了上去。
「怎麼樣？」
高博的臉色很沉，他把一份剛記好的口供遞過去，低聲說：
「我們，可能捅了馬蜂窩了。」
馬衛國接過口供，只看了幾眼，倒吸一口涼氣。
口供上寫著：
王虎這夥人，只是一個龐大犯罪網絡里最底層的「行動組」。
在他們上面，有專門負責踩點選目標的「信息組」，還有負責運輸中轉的「運輸組」。
而給他們下命令的，是一個從沒露過面、代號叫「老闆」的神秘頭目，只通過單線聯繫。
這是一個組織嚴密、分工明確，橫跨好幾個省的特大拐賣犯罪集團！
這些年，從他們手裡被拐賣的孩子，多到王虎自己都記不清有多少！
馬衛國拿著那幾頁紙，只覺得手上沉甸甸的，手都開始微微發抖。
所有人都被這份口供里的內容驚得說不出話。
救回一個孩子的喜悅，現在一點都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後背升起的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