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二名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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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後的空氣里,有股泥土混著青草的味道。

  一夜的雨,似乎也讓高博心裡清爽了不少。

  第二天回到派出所,高博不再糾結怎麼進紅旗廠。吳遠山父子已經堵死了路,硬闖是自投羅網。

  正面走不通,那就繞路走。

  他接觸不到保密的人事檔案,那就從公開的地方入手。一個人的榮譽和人際關係,不只藏在檔案袋裡,也會印在那些不起眼的紙上。

  比如廠報和各種光榮榜簡報。

  在八十年代,這些宣傳材料是一家國營大廠的門面。每一次評優,每一次技術革新,都會在上面留下記錄。

  如果真有嫉妒,那這些記錄榮譽的地方,就最容易留下痕跡。

  接下來幾天,春風路派出所的同事,看到了很奇怪的一幕。

  他們那個剛立了二等功的高博,人不見了。

  高博沒再去紅旗廠,也沒在辦公室發呆,他直接一頭扎進了市圖書館和市檔案館那兩棟灰撲撲的老建築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那個年代的圖書館和檔案館,遠沒有後世那麼乾淨。

  空氣里全是紙張發霉的味道,管理員也大多是些等著退休的中年大姐。

  高博一頭扎進去,就像掉進了一堆舊資料里。

  他要找紅旗機械廠過去五年內的所有公開出版物。

  「同志,查廠報?那玩意兒都在地下室倉庫堆著呢,又沒人看,找起來可費勁了。」圖書館的管理大姐嗑著瓜子,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高博沒亮明身份,遞上一包大前門香菸,臉上帶著笑。

  「大姐,幫幫忙。我是市里黨校的學生,正在寫一篇關於咱們江川市國企發展的論文,紅旗廠是重點研究對象,拜託您了。」

  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有好處。

  那位大姐掂了掂手裡的煙,態度緩和下來,帶著高博走進了那間滿是灰塵的地下倉庫。

  一捆捆落滿灰塵的舊報紙在牆角堆得很高。

  高博道了聲謝,便一個人鑽了進去。

  灰塵嗆得高博直咳嗽,但他毫不在意,直接鑽進紙堆里一頁頁的翻找。

  他在圖書館泡了兩天,又轉去檔案館泡了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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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同樣的辦法,靠著幾包香菸,硬是把紅旗廠過去五年的廠報、簡報、表彰文件和照片底片全都翻了出來。

  第四天下午,高博再回派出所時,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騎著一輛借來的三輪車,車上堆滿了用麻繩捆著的舊報紙和資料。

  他把這些發霉的舊報紙一趟趟搬進那間臨時辦公室,沒多久,半個辦公室就被堆滿了,連下腳的地方都快沒了。

  吳志強領著幾個年輕民警,抱著胳膊靠在門口,看著屋裡的場面,直接大笑起來。

  「哎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們的大英雄,破案能手高同志嘛!」吳志強捏著鼻子,誇張的扇著風,滿臉的戲謔。

  「高同志這是幹什麼呢?案子破不了,改行收廢紙了?」

  他身邊的小跟班立馬接話:「強哥你這就不懂了,高探長這叫讀書破萬卷!說不定啊,兇手的名字就印在哪張廢報紙上,咱們高探長一看,啪的一下,案子就破了!」

  一群人笑得東倒西歪。

  面對門口的嘲笑,高博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只是平靜的將最後一捆資料搬進屋,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將所有的噪音都隔絕在了外面。

  吳志強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感覺一拳打在棉花上,臉都氣青了。

  「神經病,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他悻悻地罵了一句,帶著人走了。

  辦公室里,再次恢復了安靜。

  高博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舊報紙,深吸了一口氣。

  大海撈針的工作,現在才算真正開始。

  這是一項很枯燥,很消磨意志的工作。

  他把趙建國派給他的那兩名年輕民警也叫了過來,三個人,就對著這堆舊報紙,開始了篩選。

  他們的任務很簡單,通讀每一份材料,只要看到受害者張建國的名字,就用紅筆圈出來,然後將整篇文章或者那段文字剪下來。

  同時,如果在同一份材料里,還提到了其他技術員的名字,就用藍筆圈出來。

  兩個年輕人一開始還幹勁十足,覺得很新奇。

  可一個小時後,他們就有些頂不住了。

  這些廠報和簡報上的文章,全都是千篇一律的套話,什麼在黨的領導下,什麼發揚螺絲釘精神,什麼掀起生產新高潮……看得人頭昏腦漲。

  「高哥,這玩意兒也太催眠了,我感覺看來看去都長一個樣。」一個叫劉浩的年輕民警揉著酸澀的眼睛,忍不住抱怨道。

  另一個也打著哈欠附和:「是啊,這得看到什麼時候去,能管用嗎?」

  高博沒回答,只是專注的看著手裡的報紙,目光快速的掃過每一個字。

  他這麼專注,兩個年輕人也不好意思再抱怨,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埋頭苦幹。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剪下來的紙條,從一小沓,變成了一大堆。

  兩天後,所有的材料終於被篩選完畢。

  高博讓人從後勤科搬來一塊巨大的木板,立在牆邊。

  他讓劉浩二人將所有剪下來的、提到張建國名字的材料,按照時間順序,分門別類地貼在木板上。

  很快,木板上就貼滿了張建國的榮譽史。

  【1980年,技術革新標兵,張建國。】

  【1981年,五一勞動獎章,張建國。】

  【1982年,青年突擊手,張建國。】

  【1983年,攻克離心機軸承技術難題,記大功一次,張建國。】

  【1984年,分房,優先分得三室一廳,張建國。】

  ……

  整個木板上,張建國的名字紅得刺眼。

  他就像那個時代的明星,拿遍了一個技術工人能拿的所有榮譽。

  「高哥,這不就是一張光榮榜嗎?能看出什麼啊?」劉浩不解的問道。

  高博沒說話,他拿起藍筆,在那些紅名旁邊開始寫字。

  他在【1981年,五一勞動獎章】的材料旁邊,用藍筆寫下了一個名字:【候選人:李衛東】。

  他在【1983年,攻克離心機軸承技術難題】的材料旁邊,又用藍筆寫下:【參與者:李衛東,技術評分第二】。

  他在【1984年,分房】的記錄旁邊,再次寫下:【同年申請三室一廳未獲批:李衛東】。

  高博的筆尖在木板上移動著。

  一個又一個藍色名字,被加到了紅色的榮譽下面。

  一開始,兩個年輕人還看不明白。但隨著板上的藍字越來越多,一條線索慢慢浮現在他們眼前。

  無論是在重大的技術革新中,還是在關鍵的評優評先里,甚至在能改變命運的機會面前。

  當張建國拿到榮譽時,旁邊總會出現一個叫李衛東的名字。

  李衛東不是失敗者,他很優秀,甚至可以說是廠里除了張建國最優秀的技術員。

  但他永遠都是第二名。

  他就像張建國的影子,不管多努力,都只能排在後面,一次次給別人當陪襯。

  當高博用藍筆,在最後一份【1985年,技術革新標兵】的材料下,寫上【項目第二完成人:李衛東】時,他停下了筆。

  這張關係圖畫完了。

  辦公室里,寂靜無聲。

  兩個年輕民警呆呆的看著那面寫滿紅字藍字的木板,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他們終於明白了。高博不是在查資料,他是在用一個人的五年記錄,畫出了一個被常年壓制而扭曲的人。

  那個在張建國光環下掙扎了五年的影子,終於有了名字。

  高博看著木板上反覆出現的藍色名字,嘴角終於露出了微笑。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驚呆的兩個年輕人,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木板上李衛東三個字,平靜的吐出兩個字。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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