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兇手就在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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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慶功宴的熱鬧和酒氣,早就被冷颼颼的夜風吹散了。

  春風路派出所,二樓一間被高博臨時當辦公室的雜物間裡,燈還亮著。

  白天那份嘉獎令還安靜地躺在桌角,但現在,它旁邊已經堆起了一堆發黃卷邊的舊文件。

  這就是「紅旗廠高級工程師張建國被襲重傷案」的全部卷宗。

  高博給自己泡了杯濃茶,又點上了一根煙,開始翻看這些舊案卷。

  吳遠山和吳志強父子把這件破不了的死案丟給他,就是想讓他丟人,在整個分局都抬不起頭。

  他們想的沒錯。

  這堆案卷,確實讓經驗豐富的老刑警都感到頭疼。

  記錄亂到了極點。

  負責記錄的民警,字跡什麼樣的都有,有的寫得很草,有的很工整,還有的跟醫生開的藥方一樣,得靠猜。

  內容更是雜亂無章。

  十幾份走訪筆錄,隨意的和現場勘查報告、物證照片混在一起。

  翻開一份筆錄,上面寫著:「據群眾張大媽說,工程師張建國平時人很好,從沒跟人吵過架。」

  翻開下一份,內容卻是:「據車間李師傅回憶,案發前一天,看見一輛沒見過的自行車停在廠門口。」

  這些信息雜亂無章,根本找不到頭緒。

  更讓高博頭疼的是,筆錄里有很多沒用的閒聊和主觀猜測。

  「……我覺得吧,張工這人太清高,肯定是得罪了什麼人。」

  「……要我說,八成是外地人幹的,咱們這片最近不怎麼太平。」

  高博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把手裡的菸頭狠狠按在菸灰缸里。

  看來,在分析案情之前,他必須先做一件最基礎也最耗時的工作。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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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博站起身,從隔壁辦公室搬來一摞新稿紙,又找來直尺、膠水和幾種不同顏色的鋼筆。

  他深吸一口氣,把所有案卷全部攤開,鋪滿了整個地面。

  第一步,分類。

  高博把所有目擊者的走訪筆錄歸為一類。關於受害者社會關係、性格背景的調查材料歸為另一類。現場勘查報告、法醫鑑定和物證清單放在一起。最後是原辦案單位的案情分析紀要。

  第二步,篩選和謄抄。

  他拿起一份筆錄,快速通讀,然後用紅筆把裡面涉及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的客觀事實勾出來。至於那些「我覺得」、「我猜」之類的主觀猜測,則被他直接劃掉。

  接著,他把這些有用的信息,按照統一的格式,工整的謄抄到新稿紙上。

  這是個很枯燥,也很費神的過程。

  整個雜物間裡,只剩下鋼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窗外的夜色很深。

  桌上的茶水換了一杯又一杯,菸灰缸里的菸頭也堆滿了。

  高博的動作,卻一直穩定而高效。

  他把所有謄抄好的信息,用膠水整齊的粘貼在一張大圖紙上,做成了一張很清楚的案件時間線。

  【案發前三天】受害者張建國,因一項技術革新,再次獲得廠內表彰。

  【案發當日19:00】張建國在食堂吃晚飯,一個人。

  【19:30 - 22:00】張建國回技術科辦公室加班畫圖。

  【約22:15】張建國離開辦公樓,沿著廠區主路走回家屬院。

  【約22:25】遇襲。地點在主路旁一個廢棄倉庫拐角。

  【23:10】被下夜班回家的工人發現,報警。

  【23:30】派出所民警趕到,現場已被圍觀工人破壞。

  【23:50】救護車趕到,把深度昏迷的張建國送往醫院。

  ……

  一個清晰的脈絡,在他腦中慢慢形成。

  幾個小時後,當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時,高博終於放下了筆。

  原本亂七八糟的舊文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桌上四份用牛皮紙袋分裝好、貼著標籤的新案卷:【目擊與走訪】、【受害者背景】、【現場與物證】、【原偵查紀要】。

  還有牆上那張畫滿了線條和標記的巨大案件時間線圖。

  高博長舒了一口氣,雖然身體很疲憊,但他的精神卻格外清醒。

  他拿起最後那份【原偵查紀要】的卷宗。

  現在,是時候看看前輩們是怎麼把這個案子辦砸的了。

  這份紀要,記錄了原辦案單位雲華分局刑偵隊,在案發後三個月內的所有偵查思路和行動。

  高博快速掃過。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先是皺起,然後又慢慢鬆開。

  「原來是這樣……」

  他輕聲說。

  原辦案人員的思路,是典型的老一套想法。

  在他們看來,這麼重的傷害案,動機不外乎三種:

  一,情殺。張建國有沒有婚外情,得罪了情敵?

  二,仇殺。張建國是不是跟人有深仇大恨,被人報復?

  三,財殺或流竄作案。是不是外來的賊搶東西沒搶到,動手傷人?

  根據這三種猜測,刑偵隊展開了大範圍排查。

  他們查遍了張建國所有的社會關係,甚至跑到他老家調查他有沒有「舊情人」,結果什麼都沒查到。張建國的生活非常簡單,除了工作,沒別的愛好。

  他們排查了廠里所有和張建國有過節的工人,查了一個月,連十年前吵過架的人都問了,還是找不到一個有足夠動機下這種狠手的人。

  最後,他們把偵查重點,全放在了「流竄作案」上。他們調集全市警力,對所有外來人口、有前科的人員進行了全面的梳理。

  整整三個月,他們忙得團團轉,卻連一點有用的線索都沒摸到。

  因為,他們的起點,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高博把紀要輕輕放下,目光再次投向牆上的地圖和時間線。

  一個外來的流竄犯,怎麼能準確知道張建國當晚會加班?

  一個外來的仇家,怎麼能這麼熟悉紅旗廠內部複雜的地形,選了一個完美的監控死角動手?

  更重要的是,紅旗廠這麼大,裡面的路很複雜,一個外人,怎麼能在作案後,幾分鐘內就在夜色里消失,不留一點痕跡?

  答案,只有一個。

  兇手,對受害者的作息規律非常清楚。

  對廠區的環境和巡邏路線非常清楚。

  有足夠的時間和便利,可以不被懷疑的出現在案發現場,然後從容離開。

  所以,偵查方向從一開始就不該向外。

  高博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用一支紅色的筆,在「紅旗工廠」四個大字上,畫下了一個重重的圓圈。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被原辦案人員完全忽略的方向。

  兇手,就在紅旗廠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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