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這是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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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衛東愣住了。

  金剛砂磨料?

  那不是用來打磨金屬零件的廢料嗎?又黑又硬,除了當垃圾處理,還能有什麼用?

  他想問,但看到李赫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好!我馬上去辦!」

  楊衛東轉身,幾乎是跑著離開了車間。

  李赫的目光,轉向自己的兩個徒弟,劉明和張遠。

  兩個半大小子正站在那座巨大的土爐子前,一臉的茫然與惶恐。

  「師父,咱們真要跟那幫專家對著幹啊?」

  劉明小聲問,聲音裡帶著哭腔。

  「他們……他們看起來好兇。」

  張遠也附和道。

  李赫走到他們面前,沒有說什麼大道理。

  他只是伸出手,在劉明沾滿油污的工裝上拍了拍。

  「怕,就站遠點看。」

  「不怕,就過來幹活。」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兩人,徑直走向角落裡一個用木板搭成的簡易工作檯。

  劉明和張遠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掙扎。

  幾秒鐘後,張遠一咬牙。

  「干!師父都不怕,我們怕個球!」

  「對!跟他們拼了!」

  劉明也攥緊了拳頭。

  兩人快步跟了上去,像兩個即將上戰場的小兵。

  車間門口,羅工和另外幾位專家抱著手臂,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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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故弄玄虛。」

  羅工的鼻子裡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他身旁那位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正是京城航空材料研究院的吳敬同教授,國內研究陶瓷材料的第一人。

  吳敬同推了推厚厚的鏡片,語氣裡帶著學者的嚴謹與困惑。

  「羅工,我還是不明白,他要那些廢棄的金剛砂磨料做什麼?」

  「金剛砂,化學成分是碳化矽。雖然也是一種陶瓷材料,但它的燒結溫度和氮化矽完全不同,性質也天差地別。」

  「把它們混在一起,只會互相污染,破壞材料的晶相結構。這……這違背了材料學最基本的原理。」

  羅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嘲諷。

  「老吳,你跟一個野路子講什麼原理?」

  「你就當看猴戲好了。」

  「我倒要看看,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很快,楊衛東就親自帶著工人,用板車拉來了幾大麻袋黑色的金剛砂磨料。

  李赫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開始篩。」

  一聲令下,劉明和張遠立刻動手。

  他們用最原始的辦法,將磨料倒在細密的鐵絲網上,下面墊著一層乾淨的油布,然後兩人合力,開始一下一下地晃動篩網。

  黑色的粉塵,頓時在車間裡瀰漫開來。

  細密的粉末,像黑色的雪花,簌簌地落在油布上。

  整個下午,七號車間裡都迴蕩著篩網晃動的「嘩啦」聲,以及粉塵摩擦的「沙沙」聲。

  專家們就站在不遠處,像一群監工。

  他們看著那兩個小子用最笨的辦法,篩出了小半袋黑色的粉末。

  然後,李赫的「表演」,正式開始。

  他沒有用任何精密的稱量儀器。

  他拿來一個洗乾淨的搪瓷大碗,和一個工廠食堂里最常見的鋁製飯勺。

  他先從一個裝著高純度氮化矽粉末的袋子裡,舀了三滿勺,倒進一個巨大的搪瓷盆里。

  那白色的粉末,細膩如霜。

  接著,他又從另一個小罐子裡,用一個小號的勺子,舀了一平勺白色的燒結助劑粉末,小心地撒了進去。

  吳敬同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在幹什麼?用飯勺當量具?」

  「不同粉末的密度、堆積比都不同,這樣配比,誤差會大到天上!」

  「這根本不是科學實驗,這是在廚房和面!」

  他身邊的幾個專家也紛紛搖頭,臉上的輕蔑之色更濃了。

  然而,更讓他們無法理解的一幕發生了。

  李赫走到了那袋剛剛篩好的,烏黑的碳化矽粉末前。

  他用同一個鋁製飯勺,滿滿地舀了兩大勺,毫不猶豫地倒進了那個裝滿白色粉末的搪瓷盆里。

  瞬間,純白的粉末中,混入了扎眼的黑色。

  「瘋了!他真的瘋了!」

  吳敬同再也忍不住了,他激動地抓住羅工的胳膊。

  「羅工!碳化矽是強共價鍵化合物,燒結極其困難,而且它會和氮化矽在高溫下發生反應!他這是在親手製造一堆廢品!」

  「這是在胡鬧!徹頭徹尾的胡鬧!」

  羅工的臉色也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死死盯著李赫的動作,一言不發。

  他已經不想再評價了。

  在他眼裡,這已經不是技術路線的錯誤,而是對科學的褻瀆。

  李赫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

  他讓劉明和張遠抬著那個大搪瓷盆,開始用最原始的辦法,反覆地顛倒、搖晃,進行干法混合。

  沒有球磨機,沒有V型混合器。

  只有兩個小子滿頭大汗的賣力搖晃。

  整個過程,在專家們眼中,充滿了原始、愚昧、不科學的氣息。

  他們仿佛不是在看一場尖端材料的製備,而是在觀摩某個原始部落在祭祀前,調製獻給神靈的塗料。

  這是科學,還是巫術?

  混合好的粉末,被小心地裝進一個拳頭大小的,用高純石墨加工成的厚壁坩堝里。

  沒有模具,沒有預壓。

  李赫只是用一根小木棍,輕輕地將粉末搗實。

  然後,他蓋上同樣用石墨製成的,帶著錐形結構的活塞蓋。

  一切準備就緒。

  從下午到深夜,再到第二天的黎明。

  整整一天一夜。

  那座土高爐,一直在用焦炭預熱。

  車間裡的溫度,已經高得讓人喘不過氣。

  空氣燥熱,帶著一股焦炭燃燒不完全的刺鼻氣味。

  專家們誰也沒有離開。

  他們輪流在車間門口的長凳上打盹,喝著濃茶,固執地要親眼看到最終失敗的那一刻。

  黎明時分,爐膛內的火焰,已經從暗紅色,變成了刺眼的橘黃色。

  爐口噴出的熱浪,讓十米開外的人都感到臉頰灼痛。

  李赫戴上厚厚的石棉手套,親自端起了那個已經封好的石墨坩堝。

  他的動作沉穩,沒有一絲顫抖。

  車間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如同怪獸般,吞吐著火焰的土爐。

  就在他準備將坩堝放入爐心的一剎那。

  「等等!」

  羅工沙啞的聲音,在喧鬧的車間裡響起。

  他大步走了過來,雙眼因為熬夜和憤怒而布滿血絲,死死地盯著李赫。

  「小子,我最後問你一次。」

  「你的目標燒結溫度,是多少?」

  這個問題,像一把淬了火的尖刀,直插核心。

  所有專家都豎起了耳朵。

  溫度,是陶瓷燒結的命脈。

  一千六百度?一千七百度?

  在他們看來,用這種土爐子,能穩定在一千五百度都已經是奇蹟。

  李赫沒有回頭。

  他的目光,依然注視著爐膛里那片翻滾的橘黃色火焰。

  他淡淡地,吐出了四個字。

  「一千七百五十度。」

  聲音不大。

  卻像一顆炸雷,在每個人的耳邊轟然炸響。

  整個車間,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鼓風機「呼呼」的聲響,似乎都消失了。

  所有專家的表情,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吳敬同的嘴巴,無意識地張開,厚厚的鏡片都遮不住他眼神里的駭然。

  羅工那張布滿皺紋的國字臉,肌肉因為極致的震驚而劇烈抽動。

  一千七百五十度!

  這個數字,已經不是狂妄,而是瘋狂!

  他們從德國進口的,價值幾十萬美元的燒結爐,安全上限也不過一千七百二十度!

  超過那個溫度,發熱體和保溫層都會面臨不可逆的損壞風險!

  而這個年輕人。

  要用一座用耐火磚和焦炭砌起來的土爐子。

  去挑戰一個連西方最先進工業設備都視為禁區的溫度。

  他不是在燒陶瓷。

  他是在玩火。

  是在用自己的命,和所有人的尊嚴,進行一場豪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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