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三天
老周掛了電話，陳驍把傳呼機揣回兜里，在小本子上「冷庫，三天」底下又加了一行：北線配貨，斷不起。
他騎車回食堂的時候，宋小婉已經把用量清單寫了一半，沈玉竹在旁邊幫著算數。陳驍掃了一眼，沒接，直接進後廚翻出趙德柱上周送來的真空包裝機樣品。鐵皮殼子，焊縫粗糙，但抽真空的勁兒夠。
「這機器試過沒有？」
「試了，紅燒肉封了三天沒漏氣。」沈玉竹跟進來，「就是封口慢，一分鐘只能壓兩袋。」
「夠用。」陳驍把機器推回角落，坐到灶台邊拿過宋小婉的清單，在背面畫了張表。
豎著四列：冷庫維修、貸款核查、水產採購、國道配送。
他先填冷庫維修——巧雲在雙城辦完變更手續帶文件回來，最遲後天。冷庫停了半個月，兩台壓縮機得檢修，電錶重新裝表開戶，劉建國當年那台2號機組是主力，先恢復這台。
第二列，貸款核查。馬會林那筆五萬貸款拖了三個月，信用社要走法律程序。冷庫設備四成是劉建國的，馬會林拿全部設備抵押本身就有瑕疵。這筆帳得查清楚再處理，不能讓馬會林拿貸款卡死冷庫重啟。
第三列，水產採購。趙廣發、韓老闆幾家的存貨還壓在庫里，工商所安排核驗，核驗完該退的退、該續存的續存。北線車隊的配貨是冷庫最大的現金流來源，三天期限，意味著冷庫必須在三天內至少恢復最基本的出貨能力。
第四列，國道配送。食堂的料理包生產線能接上，大車店的客源穩定，104國道兩塊地陳四海還在跟劉瘸子家談。冷庫一旦重啟，這四條線就能串成一條鏈——水產從北線進冷庫，冷庫分揀後供食堂做料理包，料理包走大車店和國道配送出去。
陳驍把表格填完，吹乾墨水，折起來夾進小本子。
「小婉，明天進貨的事先按老路子走，別斷。」他站起來，「我今晚回村，有幾件事得跟阿公說。」
宋小婉頭也沒抬：「供菜的老蔣呢？」
「不理他。年後我從冷庫直接調貨，比他便宜。」
陳驍騎車回陳家堡的時候天快黑了。堂屋裡林素素正給爐子添煤，看見他進來，起身倒了碗熱水遞過去。
「巧雲打電話來了，說變更手續明天能辦完，後天坐車回來。」
陳驍接過水喝了一口：「劉嫂子呢？」
「一起回。老周在那邊盯著。」
陳驍嗯了一聲，把小本子翻開，在「三件事」後面又加了兩條：第四，巧雲回來當天去冷庫對接維修；第五，找陳德旺借三輪，拉工具去雙城。
他正寫著，陳四海拎著煙杆進來了，身後跟著陳國柱。
「婚宴的事定了，臘月二十八，十五桌。」陳四海把煙杆擱桌上，「酒我讓德貴從鎮上批發站拉，豬肉用咱自己的。你出多少？」
「酒和肉我包，菜各家湊一桌。」陳驍沒抬頭，「阿公，冷庫的事比婚宴急。」
陳四海皺眉：「又怎麼了？」
「北邊車隊給了三天期限，冷庫不開門，配貨線就切走了。」
陳國柱在旁邊坐下，接過林素素端來的水：「配貨線是什麼意思？」
「北方的水產從產地發到雙城，在冷庫中轉分揀，再配送到省城和周邊市場。」陳驍拿筆在紙上畫了條線，「這條線一年走幾十萬的貨，是冷庫最大的進項。馬德寬當年就是靠這條線把冷庫從三十立方擴到現在的規模。」
「配貨線切走了還能接回來嗎？」
「能，但得看多久。切走一個月，客戶找到替代，再想接就得拿錢砸。」陳驍把筆放下，「所以三天之內，冷庫必須恢復基本出貨。」
陳四海吸了口旱菸：「你手裡有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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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金不到兩千。但維修不需要太多錢，劉建國那台2號機組底子好，檢修加開戶，一千塊撐得住。關鍵是人——得有人在雙城盯著，巧雲一個姑娘家壓不住場。」
陳國柱沉默了一會兒：「你的意思是讓我再去一趟？」
「陳叔，您在工商所跟顧科長打過交道，變更手續您盯著最穩。巧雲負責庫房檢修，老周負責聯繫車隊，我在這邊把食堂和大車店的供貨理順。」陳驍看著他，「最多五天，變更辦完、機組修好、第一批配貨出庫，您就能回來。」
陳國柱沒馬上答話。他端著碗喝了口水，放下碗的時候碗底在桌上磕了一下。
「車票錢你出。」
「出。」陳驍從兜里掏出三百塊放桌上，「車票、吃住、維修備件，都在裡頭。不夠讓老周先墊，回來我補。」
陳四海看了看那三百塊錢，又看了看陳驍，嘴動了動沒說話。
「阿公，劉瘸子家那塊地談得怎麼樣了？」
「他要一千二，我給八百，沒談攏。」
「給他一千，別磨了。」陳驍翻開小本子，指著104國道的位置，「這塊地年後就得動，大車店要擴，料理包的生產線搬過去，省得在食堂後廚擠。」
陳四海把煙杆拿起來又放下：「你這又是冷庫又是地的，錢從哪兒來？」
「冷庫不用額外投錢，四成股份是巧雲的嫁妝，維修費從配貨收入里出。地的錢從集資款里走，當初多出來的一百多萬，陳叔知道。」陳驍看了陳國柱一眼。
陳國柱點了下頭，沒多說。
當晚陳驍在堂屋把計劃又理了一遍。林素素坐在旁邊納鞋底，不時抬頭看他一眼。
「素素，明天把大車店那邊的對講機拿回來，我得跟老王通個話，讓他幫忙問問車隊那邊的配貨排期。」
「行。」林素素咬斷線頭，「陳驍，巧雲回來是住哪兒？」
「先住板房，婚宴辦完再說。」
林素素沒再問了。
第二天一早，陳國柱帶著陳驍寫好的維修清單和工商所需要的補充材料坐上了去雙城的長途車。陳驍騎車去了大車店，跟老王通了對講機，確認北線車隊的配貨還沒正式切走，但領頭的張隊長放了話——再等兩天，周五之前冷庫不來人對接，貨就轉到松江那邊的庫去。
周五。今天周三。
陳驍把對講機還給值班的陳德旺媳婦，騎車去了食堂。中午飯點剛過，宋小婉在刷鍋，沈玉竹在後廚封料理包。趙德柱的真空包裝機運轉聲悶悶的，一分鐘兩袋，慢但穩。
他蹲在後廚看了十分鐘，在小本子上記下：日產量約一百袋，供大車店綽綽有餘；如果冷庫重啟後接北線配貨，月台有冷藏條件，料理包可以搭配水產一起走配送，省一道運費。
下午三點，傳呼機又響了。陳驍去小賣部回電話，是巧雲打來的。
「手續辦完了，明天一早的車，後天到。」
「到了直接去板房，別回村。我讓陳叔在雙城等你，到了先去冷庫看機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怎麼了？」
「沒事。」巧雲的聲音悶悶的，「剛才在工商所門口碰見小六了，他站在對面抽菸，盯著我看了半天。」
「盯就盯，他現在動不了你。手續拿好，別弄丟。」
「知道了，掌柜的。」
陳驍掛了電話，剛要走，傳呼機又響了一下。號碼不認識。
他猶豫了一下，撥了回去。
接電話的是個中年男人，聲音不急不慢：「陳驍是吧？我是馬會林。」
陳驍靠在櫃檯上沒出聲。
「冷庫的事我聽說了，恭喜你拿回股份。但有幾筆帳咱們得算算。」馬會林的語氣像在聊家常，「冷庫欠我的貸款還有一萬二，這是第一筆。劉建國生前的三萬借款，這是第二筆。加上利息，攏共差不多六萬。」
「欠條的事工商所已經定性了。」
「工商所管股權，不管債務。我這邊走的是信用社和法院。」馬會林頓了一下，「陳驍，我不跟你扯別的，明天有份正式的債權函寄到陳家堡，你看看再說。」
電話掛了。
陳驍捏著聽筒站了一會兒，把號碼記進小本子，旁邊寫了四個字：正式債權函。
他走出小賣部，臘月的風颳過來，街上有小孩在追狗。他翻到小本子最後一頁，計劃表上四列已經填滿，冷庫維修、貸款核查、水產採購、國道配送，每一列底下都連著人名和數字。
第二天傍晚，陳德旺從村口小賣部跑過來，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陳驍，郵遞員送來的，寫著你名字。」
陳驍接過來拆開。裡面是一張蓋了紅章的債權催收函，正文列了三筆欠款，合計六萬一千四百元，落款馬會林，蓋的是雙城信用社的見證章。
他把函件從頭看到尾，目光停在最後一行附件清單上。
附件三：擔保財產補充說明——104國道陳家堡段兩處待批宅基地。
陳驍把信紙折起來，塞回信封，揣進內兜。
他騎車回食堂的時候，宋小婉已經把用量清單寫了一半，沈玉竹在旁邊幫著算數。陳驍掃了一眼，沒接，直接進後廚翻出趙德柱上周送來的真空包裝機樣品。鐵皮殼子，焊縫粗糙，但抽真空的勁兒夠。
「這機器試過沒有？」
「試了，紅燒肉封了三天沒漏氣。」沈玉竹跟進來，「就是封口慢，一分鐘只能壓兩袋。」
「夠用。」陳驍把機器推回角落，坐到灶台邊拿過宋小婉的清單，在背面畫了張表。
豎著四列：冷庫維修、貸款核查、水產採購、國道配送。
他先填冷庫維修——巧雲在雙城辦完變更手續帶文件回來，最遲後天。冷庫停了半個月，兩台壓縮機得檢修，電錶重新裝表開戶，劉建國當年那台2號機組是主力，先恢復這台。
第二列，貸款核查。馬會林那筆五萬貸款拖了三個月，信用社要走法律程序。冷庫設備四成是劉建國的，馬會林拿全部設備抵押本身就有瑕疵。這筆帳得查清楚再處理，不能讓馬會林拿貸款卡死冷庫重啟。
第三列，水產採購。趙廣發、韓老闆幾家的存貨還壓在庫里，工商所安排核驗，核驗完該退的退、該續存的續存。北線車隊的配貨是冷庫最大的現金流來源，三天期限，意味著冷庫必須在三天內至少恢復最基本的出貨能力。
第四列，國道配送。食堂的料理包生產線能接上，大車店的客源穩定，104國道兩塊地陳四海還在跟劉瘸子家談。冷庫一旦重啟，這四條線就能串成一條鏈——水產從北線進冷庫，冷庫分揀後供食堂做料理包，料理包走大車店和國道配送出去。
陳驍把表格填完，吹乾墨水，折起來夾進小本子。
「小婉，明天進貨的事先按老路子走，別斷。」他站起來，「我今晚回村，有幾件事得跟阿公說。」
宋小婉頭也沒抬：「供菜的老蔣呢？」
「不理他。年後我從冷庫直接調貨，比他便宜。」
陳驍騎車回陳家堡的時候天快黑了。堂屋裡林素素正給爐子添煤，看見他進來，起身倒了碗熱水遞過去。
「巧雲打電話來了，說變更手續明天能辦完，後天坐車回來。」
陳驍接過水喝了一口：「劉嫂子呢？」
「一起回。老周在那邊盯著。」
陳驍嗯了一聲，把小本子翻開，在「三件事」後面又加了兩條：第四，巧雲回來當天去冷庫對接維修；第五，找陳德旺借三輪，拉工具去雙城。
他正寫著，陳四海拎著煙杆進來了，身後跟著陳國柱。
「婚宴的事定了，臘月二十八，十五桌。」陳四海把煙杆擱桌上，「酒我讓德貴從鎮上批發站拉，豬肉用咱自己的。你出多少？」
「酒和肉我包，菜各家湊一桌。」陳驍沒抬頭，「阿公，冷庫的事比婚宴急。」
陳四海皺眉：「又怎麼了？」
「北邊車隊給了三天期限，冷庫不開門，配貨線就切走了。」
陳國柱在旁邊坐下，接過林素素端來的水：「配貨線是什麼意思？」
「北方的水產從產地發到雙城，在冷庫中轉分揀，再配送到省城和周邊市場。」陳驍拿筆在紙上畫了條線，「這條線一年走幾十萬的貨，是冷庫最大的進項。馬德寬當年就是靠這條線把冷庫從三十立方擴到現在的規模。」
「配貨線切走了還能接回來嗎？」
「能，但得看多久。切走一個月，客戶找到替代，再想接就得拿錢砸。」陳驍把筆放下，「所以三天之內，冷庫必須恢復基本出貨。」
陳四海吸了口旱菸：「你手裡有多少錢？」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現金不到兩千。但維修不需要太多錢，劉建國那台2號機組底子好，檢修加開戶，一千塊撐得住。關鍵是人——得有人在雙城盯著，巧雲一個姑娘家壓不住場。」
陳國柱沉默了一會兒：「你的意思是讓我再去一趟？」
「陳叔，您在工商所跟顧科長打過交道，變更手續您盯著最穩。巧雲負責庫房檢修，老周負責聯繫車隊，我在這邊把食堂和大車店的供貨理順。」陳驍看著他，「最多五天，變更辦完、機組修好、第一批配貨出庫，您就能回來。」
陳國柱沒馬上答話。他端著碗喝了口水，放下碗的時候碗底在桌上磕了一下。
「車票錢你出。」
「出。」陳驍從兜里掏出三百塊放桌上，「車票、吃住、維修備件，都在裡頭。不夠讓老周先墊，回來我補。」
陳四海看了看那三百塊錢，又看了看陳驍，嘴動了動沒說話。
「阿公，劉瘸子家那塊地談得怎麼樣了？」
「他要一千二，我給八百，沒談攏。」
「給他一千，別磨了。」陳驍翻開小本子，指著104國道的位置，「這塊地年後就得動，大車店要擴，料理包的生產線搬過去，省得在食堂後廚擠。」
陳四海把煙杆拿起來又放下：「你這又是冷庫又是地的，錢從哪兒來？」
「冷庫不用額外投錢，四成股份是巧雲的嫁妝，維修費從配貨收入里出。地的錢從集資款里走，當初多出來的一百多萬，陳叔知道。」陳驍看了陳國柱一眼。
陳國柱點了下頭，沒多說。
當晚陳驍在堂屋把計劃又理了一遍。林素素坐在旁邊納鞋底，不時抬頭看他一眼。
「素素，明天把大車店那邊的對講機拿回來，我得跟老王通個話，讓他幫忙問問車隊那邊的配貨排期。」
「行。」林素素咬斷線頭，「陳驍，巧雲回來是住哪兒？」
「先住板房，婚宴辦完再說。」
林素素沒再問了。
第二天一早，陳國柱帶著陳驍寫好的維修清單和工商所需要的補充材料坐上了去雙城的長途車。陳驍騎車去了大車店，跟老王通了對講機，確認北線車隊的配貨還沒正式切走，但領頭的張隊長放了話——再等兩天，周五之前冷庫不來人對接，貨就轉到松江那邊的庫去。
周五。今天周三。
陳驍把對講機還給值班的陳德旺媳婦，騎車去了食堂。中午飯點剛過，宋小婉在刷鍋，沈玉竹在後廚封料理包。趙德柱的真空包裝機運轉聲悶悶的，一分鐘兩袋，慢但穩。
他蹲在後廚看了十分鐘，在小本子上記下：日產量約一百袋，供大車店綽綽有餘；如果冷庫重啟後接北線配貨，月台有冷藏條件，料理包可以搭配水產一起走配送，省一道運費。
下午三點，傳呼機又響了。陳驍去小賣部回電話，是巧雲打來的。
「手續辦完了，明天一早的車，後天到。」
「到了直接去板房，別回村。我讓陳叔在雙城等你，到了先去冷庫看機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怎麼了？」
「沒事。」巧雲的聲音悶悶的，「剛才在工商所門口碰見小六了，他站在對面抽菸，盯著我看了半天。」
「盯就盯，他現在動不了你。手續拿好，別弄丟。」
「知道了，掌柜的。」
陳驍掛了電話，剛要走，傳呼機又響了一下。號碼不認識。
他猶豫了一下，撥了回去。
接電話的是個中年男人，聲音不急不慢：「陳驍是吧？我是馬會林。」
陳驍靠在櫃檯上沒出聲。
「冷庫的事我聽說了，恭喜你拿回股份。但有幾筆帳咱們得算算。」馬會林的語氣像在聊家常，「冷庫欠我的貸款還有一萬二，這是第一筆。劉建國生前的三萬借款，這是第二筆。加上利息，攏共差不多六萬。」
「欠條的事工商所已經定性了。」
「工商所管股權，不管債務。我這邊走的是信用社和法院。」馬會林頓了一下，「陳驍，我不跟你扯別的，明天有份正式的債權函寄到陳家堡，你看看再說。」
電話掛了。
陳驍捏著聽筒站了一會兒，把號碼記進小本子，旁邊寫了四個字：正式債權函。
他走出小賣部，臘月的風颳過來，街上有小孩在追狗。他翻到小本子最後一頁，計劃表上四列已經填滿，冷庫維修、貸款核查、水產採購、國道配送，每一列底下都連著人名和數字。
第二天傍晚，陳德旺從村口小賣部跑過來，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陳驍，郵遞員送來的，寫著你名字。」
陳驍接過來拆開。裡面是一張蓋了紅章的債權催收函，正文列了三筆欠款，合計六萬一千四百元，落款馬會林，蓋的是雙城信用社的見證章。
他把函件從頭看到尾，目光停在最後一行附件清單上。
附件三：擔保財產補充說明——104國道陳家堡段兩處待批宅基地。
陳驍把信紙折起來，塞回信封，揣進內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