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兩回事
巧雲把那把老式彈簧鎖鑰匙攥在手心裡，麻繩上劉建國打的死結硌著她的指頭。
工商所走廊里，顧科長的聲音還沒散乾淨。陳驍接過登記表副本，折了兩折揣進內兜，拍了拍陳國柱的胳膊：「走吧。」
劉嫂子跟在後頭，眼眶紅著，嘴唇抿得緊。出了工商所大門，冬天的風灌進來，她打了個哆嗦，巧雲伸手把自己圍巾解下來往她脖子上繞。
街對麵包子鋪，趙廣發幾個人還坐著，看見陳驍出來，趙廣發站起身，隔著馬路喊了聲：「怎麼樣？」
陳驍沖他比了個大拇指。
趙廣發一拍桌子，韓老闆放下筷子，孫家媳婦捂著嘴，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趙廣發紅著眼眶罵了句髒話。
「別嚎。」陳驍走過去，從兜里掏出煙撒了一圈，「股份的事定了，變更手續這兩天辦。你們幾家的貨，工商所會安排核驗，到時候一筆一筆對。」
韓老闆接過煙沒點，捏在手裡：「馬德寬走的時候說馬會林不會只要七萬八，這話什麼意思？」
「他的意思是還要鬧。」陳驍劃了根火柴，「但那是債務糾紛，跟股權兩碼事。你們別管這頭，先把自己的貨盯住。」
趙廣發點點頭：「那冷庫呢？現在誰管？」
「共同託管。」陳驍吐了口煙，「工商所的原話，任何一方不得單方面處置資產。我這兩天先把變更辦了，接管的事不急。」
他說不急，但回招待所的路上，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
老周已經在房間裡等著了，桌上攤著一張從信用社抄來的還款記錄。
「馬會林那筆貸款，五萬本金，還差一萬二沒還，拖了三個月。」老周指著最後一行，「信用社那邊說，再拖兩個月就走法律程序。」
陳驍掃了一眼，把數字記進小本子。
「冷庫設備有四成是劉建國出錢買的，馬會林拿全部設備抵押貸款，產權都沒查。」他合上本子，看向陳國柱，「陳叔，這筆貸款到時候是個麻煩。但不是今天的麻煩。」
陳國柱坐在床沿上，把布包里的材料一份一份往外拿，重新歸攏。「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明天。」陳驍掰著指頭算，「變更手續讓巧雲和劉嫂子留下辦，顧科長那邊材料齊，三五天能下來。我得先回陳家堡，食堂和大車店扔了快半個月了。」
巧雲坐在窗邊，手裡還攥著那把鑰匙，聽到這話抬起頭：「你走了，馬德寬再來怎麼辦？」
「他不會來。」陳驍靠著門框，「工商所剛判完，他要是再鬧就是跟官面過不去。馬德寬這人精得很，他現在要做的是讓馬會林出面拿債務卡你。但馬會林那筆貸款自己都還不上，他拿什麼卡？」
巧雲沒接話，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鑰匙。
「變更辦完，你拿著文件回陳家堡。」陳驍從兜里掏出兩百塊錢放在桌上，「這是你跟劉嫂子這幾天的吃住。有事找老周，老周聯繫我。」
劉嫂子這時候才開口，聲音還有點啞：「陳驍，冷庫真能要回來？」
「四成股份，工商所白紙黑字，跑不了。」陳驍看著她，「但要回來是一碼事，能不能轉起來是另一碼事。劉嫂子，你先別想太遠，把手續辦利索了再說。」
當天下午，陳驍和陳國柱坐上了回江東的長途車。老周留在雙城盯著，巧雲和劉嫂子搬去了車隊招待所。
大巴在國道上晃了六個多小時。陳國柱靠在座椅上打盹，陳驍翻著小本子，把雙城這趟的帳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冷庫四成股份拿回來了，但馬會林的貸款還懸著。馬德寬雖然在工商所栽了跟頭，人還在雙城，手底下的小六還在，冷庫的日常經營還捏在他手裡。
共同託管——說白了就是誰也別動。但冷庫不是放在那裡就行的，存貨要周轉，客戶要交貨，設備要電費，一天不開門就是一天虧錢。
陳驍把本子翻到最後一頁，寫了幾行字：回村先辦三件事。
第一，食堂和大車店的帳盤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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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讓陳四海和陳國柱準備婚宴的事。第十七章定下的訂婚安排，該落地了。
第三，跟沈玉竹、宋小婉對一遍供貨計劃，冷庫一旦重啟，料理包的生產線就能接上。
車到陳家堡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陳德旺騎著三輪在村口接的人，看見陳驍第一句話就是：「你可算回來了，食堂那邊宋小婉跟供菜的吵了一架。」
「吵什麼？」
「說是年底要漲價，宋小婉沒答應，對方就斷了兩天供。沈玉竹從集上臨時買的菜頂了兩天，價貴了不少。」
陳驍點點頭，沒多問，先回了堂屋。
林素素在灶房裡，聽見動靜跑出來，看見陳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瘦了。」她說。
「沒瘦，路上沒怎麼吃。」陳驍把包放下，「素素，把帳本拿來。」
林素素從柜子里翻出兩本帳，一本食堂的，一本大車店的。陳驍坐在燈下翻了半個小時，把這半個月的流水過了一遍。食堂日均還能走四十多碗，大車店因為過年前貨運量大，反而比他走之前多賺了兩成。
沈玉竹端著一碗麵進來，站在門口沒說話。
陳驍抬頭：「辛苦了。供菜的事我明天處理。」
沈玉竹嗯了一聲，把面放在桌上就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陳驍騎車去了祠堂。
陳四海正坐在門檻上抽旱菸，看見陳驍，煙杆往地上磕了磕：「回來了？」
「回來了。」陳驍在他對面蹲下，「阿公，冷庫的股份拿回來了。工商所出的文件，劉建國四成股份歸巧雲繼承，我代辦變更。」
陳四海吸了口煙，半天才說了句：「那姓馬的呢？」
「暫時動不了他。冷庫現在是共同託管，誰也不能單方面處置。但股份在咱手裡，他翻不了天。」
陳四海又吸了口煙，不說話了。
陳驍沒催他，等了一會兒才開口：「阿公，婚宴的事該辦了。巧雲手續辦完就回來，臘月二十八之前把酒擺了。六房的門戶，得正正經經立起來。」
陳四海把煙杆擱在膝蓋上，看了陳驍一眼：「你打算擺幾桌？」
「十五桌。村里叔伯各家出一桌菜，酒和肉我包。」
「錢夠？」
「夠。」
陳四海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我去跟你陳國柱叔說。」走了兩步又回頭，「那個……劉家閨女，在雙城還好？」
「挺好的。」
老頭嘴動了動，到底沒再說什麼，拎著煙杆走了。
陳驍從祠堂出來，直奔食堂。宋小婉正在灶台前切菜，看見他，刀頓了一下。
「供菜的事我聽說了。」陳驍拉了條凳子坐下，「誰家的？」
「南邊老蔣，說年底白菜漲了三分，我沒答應，他就斷了。」
「斷了就斷了。」陳驍翻開小本子，「你跟沈姐明天把食堂和大車店的用量列個單子出來，不光是菜，肉、米、油、調料，全列上。我回來之前一直是散著采的，年後不能再這麼幹了。」
宋小婉刀又動起來了：「你是打算找固定的？」
「冷庫拿到手了。」陳驍看著她，「等那邊重啟，料理包的事就能上。到時候不是找誰供菜的問題，是咱往外供的問題。」
宋小婉切菜的手停了一下，沒抬頭。過了幾秒才說：「那我跟沈姐今晚就列。」
陳驍從食堂出來的時候，兜里的傳呼機響了。他走到街口小賣部回了電話。
老周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點急：「陳驍，出事了。北邊車隊那邊傳話過來，說冷庫已經停了半個月，他們的配貨走不了。給了三天期限，三天之內冷庫不恢復運轉，他們就把配貨線切到別家去。」
陳驍捏著聽筒沒出聲。
「三天。」老周又說了一遍。
陳驍靠在小賣部的櫃檯上，外頭是陳家堡臘月里的冷風，街上有小孩放炮仗的聲音。
他低頭看了看小本子上寫的三件事，拿筆在最後加了一行：冷庫，三天。
工商所走廊里，顧科長的聲音還沒散乾淨。陳驍接過登記表副本，折了兩折揣進內兜，拍了拍陳國柱的胳膊：「走吧。」
劉嫂子跟在後頭，眼眶紅著，嘴唇抿得緊。出了工商所大門，冬天的風灌進來，她打了個哆嗦，巧雲伸手把自己圍巾解下來往她脖子上繞。
街對麵包子鋪，趙廣發幾個人還坐著，看見陳驍出來，趙廣發站起身，隔著馬路喊了聲：「怎麼樣？」
陳驍沖他比了個大拇指。
趙廣發一拍桌子，韓老闆放下筷子，孫家媳婦捂著嘴，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趙廣發紅著眼眶罵了句髒話。
「別嚎。」陳驍走過去，從兜里掏出煙撒了一圈，「股份的事定了，變更手續這兩天辦。你們幾家的貨，工商所會安排核驗，到時候一筆一筆對。」
韓老闆接過煙沒點，捏在手裡：「馬德寬走的時候說馬會林不會只要七萬八，這話什麼意思？」
「他的意思是還要鬧。」陳驍劃了根火柴，「但那是債務糾紛，跟股權兩碼事。你們別管這頭，先把自己的貨盯住。」
趙廣發點點頭：「那冷庫呢？現在誰管？」
「共同託管。」陳驍吐了口煙，「工商所的原話，任何一方不得單方面處置資產。我這兩天先把變更辦了，接管的事不急。」
他說不急，但回招待所的路上，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
老周已經在房間裡等著了，桌上攤著一張從信用社抄來的還款記錄。
「馬會林那筆貸款，五萬本金，還差一萬二沒還，拖了三個月。」老周指著最後一行，「信用社那邊說，再拖兩個月就走法律程序。」
陳驍掃了一眼，把數字記進小本子。
「冷庫設備有四成是劉建國出錢買的，馬會林拿全部設備抵押貸款，產權都沒查。」他合上本子，看向陳國柱，「陳叔，這筆貸款到時候是個麻煩。但不是今天的麻煩。」
陳國柱坐在床沿上，把布包里的材料一份一份往外拿，重新歸攏。「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明天。」陳驍掰著指頭算，「變更手續讓巧雲和劉嫂子留下辦，顧科長那邊材料齊，三五天能下來。我得先回陳家堡，食堂和大車店扔了快半個月了。」
巧雲坐在窗邊，手裡還攥著那把鑰匙，聽到這話抬起頭：「你走了，馬德寬再來怎麼辦？」
「他不會來。」陳驍靠著門框，「工商所剛判完，他要是再鬧就是跟官面過不去。馬德寬這人精得很，他現在要做的是讓馬會林出面拿債務卡你。但馬會林那筆貸款自己都還不上，他拿什麼卡？」
巧雲沒接話，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鑰匙。
「變更辦完，你拿著文件回陳家堡。」陳驍從兜里掏出兩百塊錢放在桌上，「這是你跟劉嫂子這幾天的吃住。有事找老周，老周聯繫我。」
劉嫂子這時候才開口，聲音還有點啞：「陳驍，冷庫真能要回來？」
「四成股份，工商所白紙黑字，跑不了。」陳驍看著她，「但要回來是一碼事，能不能轉起來是另一碼事。劉嫂子，你先別想太遠，把手續辦利索了再說。」
當天下午，陳驍和陳國柱坐上了回江東的長途車。老周留在雙城盯著，巧雲和劉嫂子搬去了車隊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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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庫四成股份拿回來了，但馬會林的貸款還懸著。馬德寬雖然在工商所栽了跟頭，人還在雙城，手底下的小六還在，冷庫的日常經營還捏在他手裡。
共同託管——說白了就是誰也別動。但冷庫不是放在那裡就行的，存貨要周轉，客戶要交貨，設備要電費，一天不開門就是一天虧錢。
陳驍把本子翻到最後一頁，寫了幾行字：回村先辦三件事。
第一，食堂和大車店的帳盤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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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跟沈玉竹、宋小婉對一遍供貨計劃，冷庫一旦重啟，料理包的生產線就能接上。
車到陳家堡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陳德旺騎著三輪在村口接的人，看見陳驍第一句話就是：「你可算回來了，食堂那邊宋小婉跟供菜的吵了一架。」
「吵什麼？」
「說是年底要漲價，宋小婉沒答應，對方就斷了兩天供。沈玉竹從集上臨時買的菜頂了兩天，價貴了不少。」
陳驍點點頭，沒多問，先回了堂屋。
林素素在灶房裡，聽見動靜跑出來，看見陳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瘦了。」她說。
「沒瘦，路上沒怎麼吃。」陳驍把包放下，「素素，把帳本拿來。」
林素素從柜子里翻出兩本帳，一本食堂的，一本大車店的。陳驍坐在燈下翻了半個小時，把這半個月的流水過了一遍。食堂日均還能走四十多碗，大車店因為過年前貨運量大，反而比他走之前多賺了兩成。
沈玉竹端著一碗麵進來，站在門口沒說話。
陳驍抬頭：「辛苦了。供菜的事我明天處理。」
沈玉竹嗯了一聲，把面放在桌上就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陳驍騎車去了祠堂。
陳四海正坐在門檻上抽旱菸，看見陳驍，煙杆往地上磕了磕：「回來了？」
「回來了。」陳驍在他對面蹲下，「阿公，冷庫的股份拿回來了。工商所出的文件，劉建國四成股份歸巧雲繼承，我代辦變更。」
陳四海吸了口煙，半天才說了句：「那姓馬的呢？」
「暫時動不了他。冷庫現在是共同託管，誰也不能單方面處置。但股份在咱手裡，他翻不了天。」
陳四海又吸了口煙，不說話了。
陳驍沒催他，等了一會兒才開口：「阿公，婚宴的事該辦了。巧雲手續辦完就回來，臘月二十八之前把酒擺了。六房的門戶，得正正經經立起來。」
陳四海把煙杆擱在膝蓋上，看了陳驍一眼：「你打算擺幾桌？」
「十五桌。村里叔伯各家出一桌菜，酒和肉我包。」
「錢夠？」
「夠。」
陳四海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我去跟你陳國柱叔說。」走了兩步又回頭，「那個……劉家閨女，在雙城還好？」
「挺好的。」
老頭嘴動了動，到底沒再說什麼，拎著煙杆走了。
陳驍從祠堂出來，直奔食堂。宋小婉正在灶台前切菜，看見他，刀頓了一下。
「供菜的事我聽說了。」陳驍拉了條凳子坐下，「誰家的？」
「南邊老蔣，說年底白菜漲了三分，我沒答應，他就斷了。」
「斷了就斷了。」陳驍翻開小本子，「你跟沈姐明天把食堂和大車店的用量列個單子出來，不光是菜，肉、米、油、調料，全列上。我回來之前一直是散著采的，年後不能再這麼幹了。」
宋小婉刀又動起來了：「你是打算找固定的？」
「冷庫拿到手了。」陳驍看著她，「等那邊重啟，料理包的事就能上。到時候不是找誰供菜的問題，是咱往外供的問題。」
宋小婉切菜的手停了一下，沒抬頭。過了幾秒才說：「那我跟沈姐今晚就列。」
陳驍從食堂出來的時候，兜里的傳呼機響了。他走到街口小賣部回了電話。
老周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點急：「陳驍，出事了。北邊車隊那邊傳話過來，說冷庫已經停了半個月，他們的配貨走不了。給了三天期限，三天之內冷庫不恢復運轉，他們就把配貨線切到別家去。」
陳驍捏著聽筒沒出聲。
「三天。」老周又說了一遍。
陳驍靠在小賣部的櫃檯上，外頭是陳家堡臘月里的冷風，街上有小孩放炮仗的聲音。
他低頭看了看小本子上寫的三件事，拿筆在最後加了一行：冷庫，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