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七萬八的欠條
巧雲的手指掐進劉嫂子胳膊里，劉嫂子疼得抽了一下，但沒躲。
陳驍接過那沓紙，沒急著翻，先看了一眼送文件的中年人。三十來歲，頭髮梳得整齊，皮鞋擦過，公文包是新的。不像催債的混子，倒像專門找來走程序的。
「你哪個單位的？」
「受馬會林先生委託，送達債務通知。」中年人指了指紙上的落款，「具體事宜請與委託人聯繫。」
說完轉身上了麵包車，門一拉，車就走了。
陳國柱湊過來看那沓紙。第一頁是債務催收通知書，抬頭寫著巧雲和劉嫂子的名字，蓋了馬會林的私章。內容很簡單——劉建國生前欠馬會林七萬八千元，要求法定繼承人十五天內清償，逾期走司法程序。
「七萬八？」陳國柱皺眉，「之前不是說三萬嗎？」
陳驍翻到第二頁。附了一張欠條複印件，上面寫著：茲借馬會林人民幣柒萬捌仟元整，用於冷庫運營周轉。落款是劉建國的名字，日期是97年10月。
巧雲湊過來看了一眼，聲音發緊：「我爸從來沒提過欠馬會林的錢。」
劉嫂子臉色發白，嘴張了張沒出聲。
陳驍沒接話，把幾頁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欠條是複印件，不是原件。催收通知上只有馬會林私章，沒有律師函頭，沒有律所蓋章，連送達回執都沒有。
「走，先回去再說。」
四個人回到招待所，陳驍把那沓紙鋪在床上，拿筆在小本子上記。
陳國柱在旁邊看著：「這個數不對。上回冷庫那邊拿出來的欠條是四萬五，說劉建國拿股份抵的債。現在馬會林又冒出來七萬八，加一塊十二萬三。老劉一個跑車的，哪來這麼大的窟窿？」
陳驍點了下筆尖：「四萬五是馬德寬的，說劉建國欠他錢用股份抵。七萬八是馬會林的，說劉建國欠他錢要現金還。兩筆債，兩個債主，但錢都是從劉建國一個人身上出。」
他抬頭看劉嫂子：「嫂子，建國在世的時候，跟馬會林有沒有私下借過錢？」
劉嫂子搖頭，搖了兩下又停住：「建國跑車那幾年，家裡確實緊過。但他借錢從來跟我說，大頭小頭我都知道。馬會林這個人，建國提過，說是馬德寬的什麼親戚，冷庫那邊幫忙跑運輸的。借錢？沒有。」
巧雲插話：「我爸要是真欠了七萬八，咱家早就過不下去了。他出事那年，家裡存摺上還有一萬一，哪像欠了這麼多錢的人？」
陳驍把欠條複印件拿起來，湊到窗戶邊看。紙上的字跡和之前那張四萬五收款條的風格不一樣，這張寫得規矩些，像是照著格式抄的。落款處有劉建國的簽名，但沒有手印。
「只有簽名，沒按手印。」陳驍把紙遞給陳國柱。
陳國柱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兩遍：「97年10月，那會兒老劉是不是還在跑內蒙的車？」
巧雲想了想：「10月初回來過一趟，待了不到一個禮拜又走了，一直到11月出事都沒再回來。」
陳驍在本子上劃了一道：「97年10月，劉建國在雙城最多待了五六天。七萬八的借款，不是小數目，按理說得有個去向。嫂子，家裡那陣子有沒有突然多出一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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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劉嫂子很肯定，「那一年家裡最大的開銷就是給巧雲交裁縫班的學費，三百塊。」
陳驍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陳國柱坐到對面：「你怎麼看？」
「兩個人，兩筆債，一前一後。」陳驍說，「馬德寬那邊的四萬五，我們已經證明欠條是假的，收款條是從驗收單上裁下來偽造的。現在馬會林又拿出七萬八，時間卡在10月份，正好在馬德寬那張8月的假欠條之後。」
他頓了一下：「一個人編不圓的故事，換另一個人再編一遍。上回在冷庫，馬德寬說劉建國欠他錢，拿股份抵了。現在馬會林出來說劉建國也欠他錢，要現金還。如果這兩筆都成立了，劉建國不光股份沒了，家裡還得倒貼三萬三。」
巧雲聽到這裡，攥著信封的手鬆了又緊：「那這張欠條是真的還是假的？」
「複印件。」陳驍說，「他不給原件，就說明這張紙他自己也沒底氣。要真有原件，直接拿到工商所拍桌子，不用專門派人在路邊截我們。」
陳國柱點頭：「催債不走律所，不走法院，派個人在街上遞紙，這算什么正經程序？」
「算嚇唬人。」陳驍把催收通知翻到背面，「馬德寬在工商所沒占到便宜，七天之內補不齊憑證，四成股份就回到劉建國名下。他急了，把馬會林推出來。上回是股份抵債，這回是現金催收，換了個方向堵。」
劉嫂子的手一直在抖，巧雲握住她，沒說安慰的話。
陳驍看著劉嫂子：「嫂子，這個通知沒有法律效力。他要真走司法程序，得拿原件，得證明錢確實借出去了，得有轉帳記錄或者取款憑證。一張複印件加一個私章，法院不會受理。」
劉嫂子點了點頭，聲音還是抖的：「那他要是真去告呢？」
「他告不了。」陳驍拿起筆在本子上寫，「四萬五那筆，稅務所沒有借款記錄。七萬八這筆，我明天去查。如果馬會林的帳上也沒有這筆支出，兩張欠條就是同一個套路。」
他把本子遞給陳國柱看：「陳叔，您明天去信用社幫我查一下，97年10月前後，馬會林名下有沒有大額取款記錄。七萬八不是小數，要麼轉帳要麼取現金，總有痕跡。」
陳國柱接過本子：「行，我去找人問。」
陳驍又看向巧云：「你爸的那個舊帳本，10月那幾頁你再翻翻，看有沒有提到馬會林。」
巧雲點頭，拿起帳本翻。劉嫂子也湊過去幫忙，母女倆一頁一頁地翻。
陳驍站起來走到窗邊，把催收通知的幾頁紙重新捋了一遍。他的目光停在最後一頁上——那是欠條複印件的背面，不是空白的。
上面有三行手寫的鉛筆字，字跡很小，像是隨手記的。
第一行：B-3庫位，帶魚，1200公斤，2.1/斤。
第二行：C-1庫位，黃花魚，800公斤，1.8/斤。
第三行：A-2庫位，蝦仁，650公斤，3.5/斤。
三處庫位編號，三種貨物，三個價格。
陳驍把這頁紙翻過來又翻過去。正面是劉建國欠馬會林七萬八的欠條複印件，背面是冷庫三個庫位的貨物和單價。
他拿起筆，在本子上把三處庫位和價格抄下來，又翻出之前記錄的趙廣發、韓老闆、孫家的存貨數據，逐行對比。
B-3庫位，趙廣發存的是蝦仁，不是帶魚。
C-1庫位，韓老闆存的是海參，不是黃花魚。
貨物對不上，但庫位編號對得上。
巧雲翻帳本的手停了，抬頭看陳驍：「怎麼了？」
陳驍把那頁紙遞過去：「你看背面。」
巧雲接過去看了幾秒，臉色變了：「這是冷庫的庫位號。B-3、C-1、A-2，我爸帳本里都有。但這些貨不是客戶存的那些，品種和價格全不一樣。」
陳國柱走過來看了一眼，沉默了幾秒。
陳驍把紙收回來，夾進小本子裡。
「馬會林催債用的複印件，背面記著冷庫三個庫位的貨物單價。」他合上本子，「同一批貨，同一個人記的，正面是欠條，背面是出貨價。」
他看了陳國柱一眼：「這不是催債，是對帳。」
陳驍接過那沓紙，沒急著翻，先看了一眼送文件的中年人。三十來歲，頭髮梳得整齊，皮鞋擦過，公文包是新的。不像催債的混子，倒像專門找來走程序的。
「你哪個單位的？」
「受馬會林先生委託，送達債務通知。」中年人指了指紙上的落款，「具體事宜請與委託人聯繫。」
說完轉身上了麵包車，門一拉，車就走了。
陳國柱湊過來看那沓紙。第一頁是債務催收通知書，抬頭寫著巧雲和劉嫂子的名字，蓋了馬會林的私章。內容很簡單——劉建國生前欠馬會林七萬八千元，要求法定繼承人十五天內清償，逾期走司法程序。
「七萬八？」陳國柱皺眉，「之前不是說三萬嗎？」
陳驍翻到第二頁。附了一張欠條複印件，上面寫著：茲借馬會林人民幣柒萬捌仟元整，用於冷庫運營周轉。落款是劉建國的名字，日期是97年10月。
巧雲湊過來看了一眼，聲音發緊：「我爸從來沒提過欠馬會林的錢。」
劉嫂子臉色發白，嘴張了張沒出聲。
陳驍沒接話，把幾頁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欠條是複印件，不是原件。催收通知上只有馬會林私章，沒有律師函頭，沒有律所蓋章，連送達回執都沒有。
「走，先回去再說。」
四個人回到招待所，陳驍把那沓紙鋪在床上，拿筆在小本子上記。
陳國柱在旁邊看著：「這個數不對。上回冷庫那邊拿出來的欠條是四萬五，說劉建國拿股份抵的債。現在馬會林又冒出來七萬八，加一塊十二萬三。老劉一個跑車的，哪來這麼大的窟窿？」
陳驍點了下筆尖：「四萬五是馬德寬的，說劉建國欠他錢用股份抵。七萬八是馬會林的，說劉建國欠他錢要現金還。兩筆債，兩個債主，但錢都是從劉建國一個人身上出。」
他抬頭看劉嫂子：「嫂子，建國在世的時候，跟馬會林有沒有私下借過錢？」
劉嫂子搖頭，搖了兩下又停住：「建國跑車那幾年，家裡確實緊過。但他借錢從來跟我說，大頭小頭我都知道。馬會林這個人，建國提過，說是馬德寬的什麼親戚，冷庫那邊幫忙跑運輸的。借錢？沒有。」
巧雲插話：「我爸要是真欠了七萬八，咱家早就過不下去了。他出事那年，家裡存摺上還有一萬一，哪像欠了這麼多錢的人？」
陳驍把欠條複印件拿起來，湊到窗戶邊看。紙上的字跡和之前那張四萬五收款條的風格不一樣，這張寫得規矩些，像是照著格式抄的。落款處有劉建國的簽名，但沒有手印。
「只有簽名，沒按手印。」陳驍把紙遞給陳國柱。
陳國柱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兩遍：「97年10月，那會兒老劉是不是還在跑內蒙的車？」
巧雲想了想：「10月初回來過一趟，待了不到一個禮拜又走了，一直到11月出事都沒再回來。」
陳驍在本子上劃了一道：「97年10月，劉建國在雙城最多待了五六天。七萬八的借款，不是小數目，按理說得有個去向。嫂子，家裡那陣子有沒有突然多出一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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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劉嫂子很肯定，「那一年家裡最大的開銷就是給巧雲交裁縫班的學費，三百塊。」
陳驍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陳國柱坐到對面：「你怎麼看？」
「兩個人，兩筆債，一前一後。」陳驍說，「馬德寬那邊的四萬五，我們已經證明欠條是假的，收款條是從驗收單上裁下來偽造的。現在馬會林又拿出七萬八，時間卡在10月份，正好在馬德寬那張8月的假欠條之後。」
他頓了一下：「一個人編不圓的故事，換另一個人再編一遍。上回在冷庫，馬德寬說劉建國欠他錢，拿股份抵了。現在馬會林出來說劉建國也欠他錢，要現金還。如果這兩筆都成立了，劉建國不光股份沒了，家裡還得倒貼三萬三。」
巧雲聽到這裡，攥著信封的手鬆了又緊：「那這張欠條是真的還是假的？」
「複印件。」陳驍說，「他不給原件，就說明這張紙他自己也沒底氣。要真有原件，直接拿到工商所拍桌子，不用專門派人在路邊截我們。」
陳國柱點頭：「催債不走律所，不走法院，派個人在街上遞紙，這算什么正經程序？」
「算嚇唬人。」陳驍把催收通知翻到背面，「馬德寬在工商所沒占到便宜，七天之內補不齊憑證，四成股份就回到劉建國名下。他急了，把馬會林推出來。上回是股份抵債，這回是現金催收，換了個方向堵。」
劉嫂子的手一直在抖，巧雲握住她，沒說安慰的話。
陳驍看著劉嫂子：「嫂子，這個通知沒有法律效力。他要真走司法程序，得拿原件，得證明錢確實借出去了，得有轉帳記錄或者取款憑證。一張複印件加一個私章，法院不會受理。」
劉嫂子點了點頭，聲音還是抖的：「那他要是真去告呢？」
「他告不了。」陳驍拿起筆在本子上寫，「四萬五那筆，稅務所沒有借款記錄。七萬八這筆，我明天去查。如果馬會林的帳上也沒有這筆支出，兩張欠條就是同一個套路。」
他把本子遞給陳國柱看：「陳叔，您明天去信用社幫我查一下，97年10月前後，馬會林名下有沒有大額取款記錄。七萬八不是小數，要麼轉帳要麼取現金，總有痕跡。」
陳國柱接過本子：「行，我去找人問。」
陳驍又看向巧云：「你爸的那個舊帳本，10月那幾頁你再翻翻，看有沒有提到馬會林。」
巧雲點頭，拿起帳本翻。劉嫂子也湊過去幫忙，母女倆一頁一頁地翻。
陳驍站起來走到窗邊，把催收通知的幾頁紙重新捋了一遍。他的目光停在最後一頁上——那是欠條複印件的背面，不是空白的。
上面有三行手寫的鉛筆字，字跡很小，像是隨手記的。
第一行：B-3庫位，帶魚，1200公斤，2.1/斤。
第二行：C-1庫位，黃花魚，800公斤，1.8/斤。
第三行：A-2庫位，蝦仁，650公斤，3.5/斤。
三處庫位編號，三種貨物，三個價格。
陳驍把這頁紙翻過來又翻過去。正面是劉建國欠馬會林七萬八的欠條複印件，背面是冷庫三個庫位的貨物和單價。
他拿起筆，在本子上把三處庫位和價格抄下來，又翻出之前記錄的趙廣發、韓老闆、孫家的存貨數據，逐行對比。
B-3庫位，趙廣發存的是蝦仁，不是帶魚。
C-1庫位，韓老闆存的是海參，不是黃花魚。
貨物對不上，但庫位編號對得上。
巧雲翻帳本的手停了，抬頭看陳驍：「怎麼了？」
陳驍把那頁紙遞過去：「你看背面。」
巧雲接過去看了幾秒，臉色變了：「這是冷庫的庫位號。B-3、C-1、A-2，我爸帳本里都有。但這些貨不是客戶存的那些，品種和價格全不一樣。」
陳國柱走過來看了一眼，沉默了幾秒。
陳驍把紙收回來，夾進小本子裡。
「馬會林催債用的複印件，背面記著冷庫三個庫位的貨物單價。」他合上本子，「同一批貨，同一個人記的，正面是欠條，背面是出貨價。」
他看了陳國柱一眼：「這不是催債，是對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