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馬德寬最後的條件
那張收款條拍在桌面上，辦公室里沒人說話。
顧科長伸手把紙拿過去，翻到燈下看了看，紙是舊的，邊角磨毛了，紅色手印按在右下角，墨水顏色深淺不勻，像是鋼筆寫的。
巧雲盯著那張紙，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乾淨。
陳驍沒動。他看了一眼收款條的格式，又看了一眼落款處那個手印。手印偏大，按得很重，印泥洇開了一圈。
馬德寬靠在椅背上，臉上總算有了點底氣：「四萬五，現金，劉建國親手收的，親手按的印。這回夠不夠？」
周律師接話：「收款條原件，配合借款協議，足以證明借款事實成立。」
顧科長沒表態，把收款條放到桌上，轉頭看陳驍。
「你方有什麼意見？」
陳驍沒急著開口，而是看向巧雲。巧雲的目光還釘在那張紙上，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巧雲。」陳驍壓低聲音。
巧雲猛地回過神，聲音有點發緊：「這個手印我見過。」
馬德寬的笑僵了一瞬。
「你見過？」顧科長問。
巧雲站起來，走到桌前，彎腰湊近那張收款條。她沒碰紙，手指懸在手印旁邊比了比。
「我爸住院那陣，冷庫進了一批新的製冷配件。他下不了床，馬德寬把驗收單拿到病房讓他按手印。我就在旁邊，看著按的。」
她直起身，聲音穩了些：「那張驗收單上的手印，跟這個一模一樣。我爸按手印有個習慣，大拇指往左歪，因為他右手中指斷過一截，握拳的時候拇指使不上正勁。」
顧科長重新拿起收款條，對著燈看了看手印的角度。
馬德寬開口了：「她一個小孩，幾年前的事記什麼記？驗收單是驗收單，收款條是收款條，兩碼事。」
「那驗收單還在不在？」顧科長問。
巧雲回頭看陳驍。陳驍從布包里抽出一個牛皮紙袋，翻了翻，抽出一張紙。那是之前從技監局查出來的設備檔案附件，其中有一頁就是97年設備驗收單的存檔聯，右下角有劉建國的手印。
陳驍把兩張紙並排放到顧科長面前。
「顧科長，您看看這兩個手印。」
顧科長把兩張紙湊到一起，眯著眼對比。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連小六在門口挪腳的聲音都聽得見。
「角度確實接近。」顧科長放下紙，「但手印比對不是我能定的，得送技術部門。」
「不用那麼麻煩。」陳驍拿起那張收款條，翻到背面。
背面不是空白的。
有幾行鉛筆字，寫得很輕，但還認得出來——是一串配件名稱和數量。壓縮機密封圈×4，膨脹閥×2，銅管接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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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配件清單。」陳驍把背面朝向顧科長，「劉建國驗收設備的時候，習慣在紙背面記配件數量。這張紙本來是驗收單據的一部分，被人裁下來，正面寫了收款條。」
馬德寬的臉終於變了。
周律師伸手要拿那張紙，陳驍沒給他，直接遞給顧科長。
「顧科長可以核對，技監局存檔的那批配件清單里，有沒有這幾樣東西的採購記錄。如果對得上，這張紙就不是什麼收款條，是從設備驗收單上裁下來偽造的。」
顧科長翻了翻技監局的檔案複印件，手指划過採購明細，停在一行上——膨脹閥，2隻，97年9月採購。
他又往下劃——壓縮機密封圈，4隻，同批次。
顧科長把紙放下，摘了眼鏡擦了擦，沒說話。
馬德寬猛地站起來：「這是她們自己寫上去的！誰知道是不是後來加的！」
「鉛筆字在墨水字下面。」陳驍說，「你讓顧科長看看，鋼筆墨水蓋在鉛筆痕跡上頭，先後順序一目了然。」
顧科長重新拿起紙，側著對光。他看了有十來秒，把紙放下。
「鋼筆字跡確實壓在鉛筆字跡上方。」
馬德寬張了張嘴，周律師拉了他一把，他沒坐下。
劉嫂子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屋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馬德寬，建國住院那陣子，你來過三回。第一回拿驗收單讓他按手印，第二回拿了個本子讓他簽名，第三回……你跟我說借他的印章用一下，我給你了。」
她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印章後來你沒還。我催過一次，你說弄丟了，賠我二十塊錢。那會兒建國剛沒，我哪有心思跟你計較。」
劉嫂子抬起頭，眼睛紅著但沒掉淚：「印章是我給的，這事是我疏忽，我認。但建國從來沒收過你四萬五，這張紙也不是什麼收款條。」
辦公室里又安靜了。
巧雲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劉嫂子前面，擋在她和馬德寬之間。
「我爸的手印，我爸的驗收單，你裁了拿來寫假條子。」巧雲的聲音不高，但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楚，「我從小看我爸記帳，他寫字什麼樣、按手印什麼樣，我比誰都清楚。」
馬德寬盯著巧雲，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沒說話。
顧科長把所有材料收攏到一起。
「今天的核驗情況我都記錄在案。馬德寬一方提交的收款條，背面有與設備檔案吻合的配件清單，書寫順序存疑。加上之前借款無稅務記錄、簽字日期與當事人行蹤不符、抵押協議程序瑕疵，我的意見維持不變——七個工作日內補不齊有效憑證，劉建國名下四成股份維持原登記。」
他頓了一下：「收款條原件我暫時封存，後續是否送檢由上級決定。」
馬德寬一把推開椅子，周律師拉了他兩回沒拉住。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陳驍一眼，嘴裡擠出一句：「股份你拿走，冷庫你開不起來。」
他沒再多說，帶著周律師和小六出了門。
陳驍沒追。他把材料重新裝進布包，顧科長在封存單上蓋章，巧雲扶著劉嫂子站起來。
劉嫂子的手還在抖，巧雲握住她的手，沒說安慰的話。
四個人出了工商所大門，風灌進領口，巧雲裹緊棉襖。陳國柱走在最後面，正要說話，一輛黑色麵包車在路邊停下。
車門拉開，下來兩個穿深色棉服的男人。走在前頭的那個三十來歲，手裡拎著個公文包，徑直朝陳驍走過來。
「陳驍？」
「你誰？」
那人打開公文包，抽出一沓紙遞過來。
「馬會林委託，劉建國生前欠款七萬八千元，限期十五天清償。逾期我們走法律程序。」
巧雲的手猛地攥緊了劉嫂子的胳膊。
顧科長伸手把紙拿過去，翻到燈下看了看，紙是舊的，邊角磨毛了，紅色手印按在右下角，墨水顏色深淺不勻，像是鋼筆寫的。
巧雲盯著那張紙，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乾淨。
陳驍沒動。他看了一眼收款條的格式，又看了一眼落款處那個手印。手印偏大，按得很重，印泥洇開了一圈。
馬德寬靠在椅背上，臉上總算有了點底氣：「四萬五，現金，劉建國親手收的，親手按的印。這回夠不夠？」
周律師接話：「收款條原件，配合借款協議，足以證明借款事實成立。」
顧科長沒表態，把收款條放到桌上，轉頭看陳驍。
「你方有什麼意見？」
陳驍沒急著開口，而是看向巧雲。巧雲的目光還釘在那張紙上，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巧雲。」陳驍壓低聲音。
巧雲猛地回過神，聲音有點發緊：「這個手印我見過。」
馬德寬的笑僵了一瞬。
「你見過？」顧科長問。
巧雲站起來，走到桌前，彎腰湊近那張收款條。她沒碰紙，手指懸在手印旁邊比了比。
「我爸住院那陣，冷庫進了一批新的製冷配件。他下不了床，馬德寬把驗收單拿到病房讓他按手印。我就在旁邊，看著按的。」
她直起身，聲音穩了些：「那張驗收單上的手印，跟這個一模一樣。我爸按手印有個習慣，大拇指往左歪，因為他右手中指斷過一截，握拳的時候拇指使不上正勁。」
顧科長重新拿起收款條，對著燈看了看手印的角度。
馬德寬開口了：「她一個小孩，幾年前的事記什麼記？驗收單是驗收單，收款條是收款條，兩碼事。」
「那驗收單還在不在？」顧科長問。
巧雲回頭看陳驍。陳驍從布包里抽出一個牛皮紙袋，翻了翻，抽出一張紙。那是之前從技監局查出來的設備檔案附件，其中有一頁就是97年設備驗收單的存檔聯，右下角有劉建國的手印。
陳驍把兩張紙並排放到顧科長面前。
「顧科長，您看看這兩個手印。」
顧科長把兩張紙湊到一起，眯著眼對比。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連小六在門口挪腳的聲音都聽得見。
「角度確實接近。」顧科長放下紙，「但手印比對不是我能定的，得送技術部門。」
「不用那麼麻煩。」陳驍拿起那張收款條，翻到背面。
背面不是空白的。
有幾行鉛筆字，寫得很輕，但還認得出來——是一串配件名稱和數量。壓縮機密封圈×4，膨脹閥×2，銅管接頭×12。
全網首發更新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這是配件清單。」陳驍把背面朝向顧科長，「劉建國驗收設備的時候，習慣在紙背面記配件數量。這張紙本來是驗收單據的一部分，被人裁下來，正面寫了收款條。」
馬德寬的臉終於變了。
周律師伸手要拿那張紙，陳驍沒給他，直接遞給顧科長。
「顧科長可以核對，技監局存檔的那批配件清單里，有沒有這幾樣東西的採購記錄。如果對得上，這張紙就不是什麼收款條，是從設備驗收單上裁下來偽造的。」
顧科長翻了翻技監局的檔案複印件，手指划過採購明細，停在一行上——膨脹閥，2隻，97年9月採購。
他又往下劃——壓縮機密封圈，4隻，同批次。
顧科長把紙放下，摘了眼鏡擦了擦，沒說話。
馬德寬猛地站起來：「這是她們自己寫上去的！誰知道是不是後來加的！」
「鉛筆字在墨水字下面。」陳驍說，「你讓顧科長看看，鋼筆墨水蓋在鉛筆痕跡上頭，先後順序一目了然。」
顧科長重新拿起紙，側著對光。他看了有十來秒，把紙放下。
「鋼筆字跡確實壓在鉛筆字跡上方。」
馬德寬張了張嘴，周律師拉了他一把，他沒坐下。
劉嫂子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屋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馬德寬，建國住院那陣子，你來過三回。第一回拿驗收單讓他按手印，第二回拿了個本子讓他簽名，第三回……你跟我說借他的印章用一下，我給你了。」
她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印章後來你沒還。我催過一次，你說弄丟了，賠我二十塊錢。那會兒建國剛沒，我哪有心思跟你計較。」
劉嫂子抬起頭，眼睛紅著但沒掉淚：「印章是我給的，這事是我疏忽，我認。但建國從來沒收過你四萬五，這張紙也不是什麼收款條。」
辦公室里又安靜了。
巧雲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劉嫂子前面，擋在她和馬德寬之間。
「我爸的手印，我爸的驗收單，你裁了拿來寫假條子。」巧雲的聲音不高，但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楚，「我從小看我爸記帳，他寫字什麼樣、按手印什麼樣，我比誰都清楚。」
馬德寬盯著巧雲，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沒說話。
顧科長把所有材料收攏到一起。
「今天的核驗情況我都記錄在案。馬德寬一方提交的收款條，背面有與設備檔案吻合的配件清單，書寫順序存疑。加上之前借款無稅務記錄、簽字日期與當事人行蹤不符、抵押協議程序瑕疵，我的意見維持不變——七個工作日內補不齊有效憑證，劉建國名下四成股份維持原登記。」
他頓了一下：「收款條原件我暫時封存，後續是否送檢由上級決定。」
馬德寬一把推開椅子，周律師拉了他兩回沒拉住。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陳驍一眼，嘴裡擠出一句：「股份你拿走，冷庫你開不起來。」
他沒再多說，帶著周律師和小六出了門。
陳驍沒追。他把材料重新裝進布包，顧科長在封存單上蓋章，巧雲扶著劉嫂子站起來。
劉嫂子的手還在抖，巧雲握住她的手，沒說安慰的話。
四個人出了工商所大門，風灌進領口，巧雲裹緊棉襖。陳國柱走在最後面，正要說話，一輛黑色麵包車在路邊停下。
車門拉開，下來兩個穿深色棉服的男人。走在前頭的那個三十來歲，手裡拎著個公文包，徑直朝陳驍走過來。
「陳驍？」
「你誰？」
那人打開公文包，抽出一沓紙遞過來。
「馬會林委託，劉建國生前欠款七萬八千元，限期十五天清償。逾期我們走法律程序。」
巧雲的手猛地攥緊了劉嫂子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