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兩萬塊的私了錢
從稅務所出來不到半小時，陳驍的三輪車還沒拐上招待所那條巷子，路邊一輛黑色桑塔納忽然按了兩聲喇叭。
車窗搖下來，是小六的臉。
陳國柱皺眉，陳驍拍了拍他胳膊：「陳叔，你帶巧雲先回去。」
巧雲在車斗里攥著棉襖內兜不鬆手，看了陳驍一眼。陳驍沖她點了下頭：「沒事，去吧。」
三輪車開走，陳驍上了桑塔納后座。車裡暖氣開得足，馬德寬坐在副駕駛，半側著身子看他。
「小陳，歲數不大，手腳挺快。」馬德寬語氣不像在冷庫那回硬邦邦的了，「稅務所那邊你也跑了，工商也跑了，供電也跑了。來來回回折騰一個禮拜，辛苦不辛苦？」
陳驍靠著椅背沒接話。
馬德寬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展開，推到陳驍面前。
支票。雙城信用社的轉帳支票，金額兩萬整，收款人一欄空著。
「兩萬塊。」馬德寬用指頭敲了敲支票邊角，「你把手裡那些東西全給我，委託書、盤庫記錄、稅務那些複印件，一樣不留。回去跟劉家母女說清楚，四成股份的事到此為止。」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劉建國當年投的四萬五，我翻了將近一半還給你們，夠意思了。」
陳驍低頭看著那張支票。
兩萬。
一個年流水超過四十萬的冷庫，四成股份，他出兩萬買斷。
「馬總，」陳驍抬眼，「這兩萬是買股份，還是買我手裡的東西？」
馬德寬眼皮跳了一下：「你別繞。我跟你說的是了結，不是買賣。」
「那我換個說法——這兩萬花出去，稅務所的案子撤不撤？」
馬德寬沒吭聲。
陳驍把支票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翻過來看背面。
「收據是通達會計事務所的章，驗資報告在工商所存著，供電記錄在供電所存著，韓老闆的銀行回款單在稅務所備了案。」陳驍聲音不高，像在念帳本，「這些東西就算我全給你，它們該在哪兒還在哪兒。」
馬德寬的手搭在座椅靠背上，沒動。
陳驍把支票從中間撕開。
一聲脆響，在車裡格外清楚。
他把兩半支票疊在一起又撕了一道，四片紙屑扔回馬德寬腿上。
「馬總，我不收私了錢。」陳驍拉開車門，「要了結，坐下來公開對帳——帳是帳，情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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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了車，頭也沒回地往巷子裡走。
桑塔納在身後沒動，過了十幾秒才聽見車門「砰」地關上，發動機掛擋，車開走了。
回到招待所，陳國柱在走廊上等著。
「談了什麼？」
「他出兩萬想了結，我沒收。」
陳國柱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房間裡，巧雲坐在床沿上，劉嫂子在旁邊低著頭，手裡攥著條毛巾。屋裡氣氛不對。
陳驍進門就注意到巧雲眼圈紅了。
「怎麼了？」
巧雲沒開口。劉嫂子先說話了，聲音悶悶的：「路上那兩個販子說的話，巧雲都聽見了。」
陳驍想起來，拐過冷庫土路時那兩個蹲著聊天的魚販子——說劉建國是賠錢貨，說巧雲跟著外地人鬧沒用。
巧雲突然站起來：「掌柜的，我想帶我媽回去。」
陳驍沒急著說話。
「這一個禮拜，工商跑了，稅務跑了，冷庫也盤了，該拿的證據都拿了。」巧雲吸了下鼻子，聲音硬撐著穩，「可人家說我爸是廢物，說我來鬧。我在這兒待得越久，我媽越丟人。」
劉嫂子把毛巾捏得更緊了，沒抬頭。
陳驍從包里翻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抽出採購清單——就是工具箱夾層里找出來的那張。
他把清單攤在床上，指著上面的設備列表。
「巧雲，你過來看。」
巧雲沒動。
「你看一眼。」陳驍語氣平平的。
巧雲走過來，低頭看那張泛黃的清單。
「壓縮機，一台，一萬八。冷凝器，兩組，九千六。蒸發器，三台，七千二。」陳驍一項一項指過去，「光這三樣設備，你爸經手採購的金額是三萬四千八。」
巧雲盯著清單上劉建國的簽名。
「冷庫總投資十一萬二，你爸出四萬五。」陳驍把手指移到清單底部的合計欄，「但他不是光出了錢就完了。馬德寬投了六萬七，主要花在庫房土建和地皮上——那些不會壞。你爸的四萬五，全砸在了機組設備上——壓縮機、冷凝器、管路，這些是冷庫的心臟，壞了就停。」
他頓了一下。
「你爸出的是最重、最容易出事的那份錢。這冷庫能轉起來，不是因為蓋了兩間房，是因為機器在跑。」
巧雲的手慢慢按在清單上，按在她父親簽名旁邊。
「97年壓縮機壞了，你爸自己修的，花了三天，沒報一分錢。」陳驍又翻出維修筆記那頁，「98年馬德寬報了個大修八千，99年報了換壓縮機一萬二。可你爸的筆記上寫得清清楚楚，機器正常，沒大修。」
「他拿我爸修好的東西，反過來報假帳……」巧雲聲音發緊。
「對。你爸不是賠錢貨。」陳驍把清單和筆記並排放好，「他是這冷庫最值錢那部分的出資人，也是唯一在維護設備的人。馬德寬這幾年報的維修費，有一半是你爸當年乾的活。」
房間安靜了幾秒。
劉嫂子忽然抬起頭：「他跟我說過。」
所有人看她。
「他說壓縮機是他挑的，跑了三趟哈爾濱才買到合適的。」劉嫂子眼眶濕了，但聲音比剛才清楚，「他說這台機器能用十年，只要保養好，不用換。」
「嫂子。」陳驍看著她，「你願不願意把這些事說一遍，白紙黑字寫下來，簽個名？」
劉嫂子捏著毛巾的手鬆開了，又攥緊。
「我怕。」她說了實話，「馬德寬在這兒扎了根，我們走了他還在。」
「工商所已經封存了登記檔案，稅務所在查他的帳，五家水產商的聯名申請遞上去了。」陳驍沒誇大，一條一條擺，「他現在能動的手段越來越少，今天他找我私了，出了兩萬，我撕了。」
劉嫂子抬頭看他。
「他出私了錢，說明他慌了。」陳驍把那四片支票碎紙掏出來扔在桌上，「但光慌還不夠。你們是股東家屬，你們不出面，工商和稅務頂多罰他的款，股份的事還是懸著。」
劉嫂子看了看桌上的碎紙，又看了看床上那張寫著丈夫簽名的採購清單。
「我寫。」她把毛巾放下，「老劉的東西擺在這兒，我再不說話，我對不起他。」
巧雲站在旁邊，眼睛死死盯著她媽。
陳驍從包里拿出紙筆遞過去。
「不用寫多，就把你知道的寫清楚——老劉出了多少錢，買了什麼設備，誰去採購的，誰在維護。」他又補了一句，「最後一條，老劉出事之前，有沒有跟你提過欠馬德寬錢。」
「沒有。」劉嫂子接過筆，手還在抖，但字已經開始往紙上落了，「從來沒提過。」
巧雲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忽然轉身走到桌前，從陳驍的本子底下抽出一張空白紙。
「我也寫。」
陳驍看她。
「我爸修壓縮機那回我在。」巧雲拿起另一支筆，「他讓我在旁邊遞扳手，修了整整三天，我都記得。」
她坐下來開始寫，字比劉嫂子的大，筆畫重。
陳國柱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插嘴。
母女倆寫了將近四十分鐘。陳驍看完兩份證詞，讓她們各簽了名，按了手印。他把證詞和採購清單、維修筆記一起拍了照，原件裝進信封讓陳國柱收著。
「明天我去工商所交一份。」陳驍把信封遞給陳國柱。
劉嫂子擦了把臉，忽然問：「那冷庫……最後能要回來嗎？」
陳驍還沒來得及答，老周從外頭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對。
「出事了。」老周喘了口氣，「剛才冷庫門口貼了張告示，我路過看見的。」
「什麼告示？」
「馬德寬要把冷庫整體轉租。」老周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他把告示撕下來帶回來了，「上面寫的是，德寬冷庫因經營調整，自下月起整體轉租給利源水產有限公司，現有代儲客戶自行提貨。」
陳驍接過那張紙。
利源水產。
就是他在冷庫B-3貨架上看到的那個紅條標籤，也是發貨單抬頭上出現過的那個名字。
他把告示看了兩遍，翻過來看背面——空白，沒有公章，只有馬德寬的簽名和日期。
日期是今天。
陳驍把告示疊好裝進本子裡，在旁邊寫下一行字：利源水產，接盤？轉移資產？查註冊信息。
巧雲湊過來看了一眼那行字，臉色沉下去：「他要跑？」
「不是跑。」陳驍合上本子，「是換個名字繼續干。」
車窗搖下來，是小六的臉。
陳國柱皺眉，陳驍拍了拍他胳膊：「陳叔，你帶巧雲先回去。」
巧雲在車斗里攥著棉襖內兜不鬆手，看了陳驍一眼。陳驍沖她點了下頭：「沒事，去吧。」
三輪車開走，陳驍上了桑塔納后座。車裡暖氣開得足，馬德寬坐在副駕駛，半側著身子看他。
「小陳，歲數不大，手腳挺快。」馬德寬語氣不像在冷庫那回硬邦邦的了，「稅務所那邊你也跑了，工商也跑了，供電也跑了。來來回回折騰一個禮拜，辛苦不辛苦？」
陳驍靠著椅背沒接話。
馬德寬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展開，推到陳驍面前。
支票。雙城信用社的轉帳支票，金額兩萬整，收款人一欄空著。
「兩萬塊。」馬德寬用指頭敲了敲支票邊角，「你把手裡那些東西全給我，委託書、盤庫記錄、稅務那些複印件，一樣不留。回去跟劉家母女說清楚，四成股份的事到此為止。」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劉建國當年投的四萬五，我翻了將近一半還給你們，夠意思了。」
陳驍低頭看著那張支票。
兩萬。
一個年流水超過四十萬的冷庫，四成股份，他出兩萬買斷。
「馬總，」陳驍抬眼，「這兩萬是買股份，還是買我手裡的東西？」
馬德寬眼皮跳了一下：「你別繞。我跟你說的是了結，不是買賣。」
「那我換個說法——這兩萬花出去，稅務所的案子撤不撤？」
馬德寬沒吭聲。
陳驍把支票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翻過來看背面。
「收據是通達會計事務所的章，驗資報告在工商所存著，供電記錄在供電所存著，韓老闆的銀行回款單在稅務所備了案。」陳驍聲音不高，像在念帳本，「這些東西就算我全給你，它們該在哪兒還在哪兒。」
馬德寬的手搭在座椅靠背上，沒動。
陳驍把支票從中間撕開。
一聲脆響，在車裡格外清楚。
他把兩半支票疊在一起又撕了一道，四片紙屑扔回馬德寬腿上。
「馬總，我不收私了錢。」陳驍拉開車門，「要了結，坐下來公開對帳——帳是帳，情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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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了車，頭也沒回地往巷子裡走。
桑塔納在身後沒動，過了十幾秒才聽見車門「砰」地關上，發動機掛擋，車開走了。
回到招待所，陳國柱在走廊上等著。
「談了什麼？」
「他出兩萬想了結，我沒收。」
陳國柱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房間裡，巧雲坐在床沿上，劉嫂子在旁邊低著頭，手裡攥著條毛巾。屋裡氣氛不對。
陳驍進門就注意到巧雲眼圈紅了。
「怎麼了？」
巧雲沒開口。劉嫂子先說話了，聲音悶悶的：「路上那兩個販子說的話，巧雲都聽見了。」
陳驍想起來，拐過冷庫土路時那兩個蹲著聊天的魚販子——說劉建國是賠錢貨，說巧雲跟著外地人鬧沒用。
巧雲突然站起來：「掌柜的，我想帶我媽回去。」
陳驍沒急著說話。
「這一個禮拜，工商跑了，稅務跑了，冷庫也盤了，該拿的證據都拿了。」巧雲吸了下鼻子，聲音硬撐著穩，「可人家說我爸是廢物，說我來鬧。我在這兒待得越久，我媽越丟人。」
劉嫂子把毛巾捏得更緊了，沒抬頭。
陳驍從包里翻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抽出採購清單——就是工具箱夾層里找出來的那張。
他把清單攤在床上，指著上面的設備列表。
「巧雲，你過來看。」
巧雲沒動。
「你看一眼。」陳驍語氣平平的。
巧雲走過來，低頭看那張泛黃的清單。
「壓縮機，一台，一萬八。冷凝器，兩組，九千六。蒸發器，三台，七千二。」陳驍一項一項指過去，「光這三樣設備，你爸經手採購的金額是三萬四千八。」
巧雲盯著清單上劉建國的簽名。
「冷庫總投資十一萬二，你爸出四萬五。」陳驍把手指移到清單底部的合計欄，「但他不是光出了錢就完了。馬德寬投了六萬七，主要花在庫房土建和地皮上——那些不會壞。你爸的四萬五，全砸在了機組設備上——壓縮機、冷凝器、管路，這些是冷庫的心臟，壞了就停。」
他頓了一下。
「你爸出的是最重、最容易出事的那份錢。這冷庫能轉起來，不是因為蓋了兩間房，是因為機器在跑。」
巧雲的手慢慢按在清單上，按在她父親簽名旁邊。
「97年壓縮機壞了，你爸自己修的，花了三天，沒報一分錢。」陳驍又翻出維修筆記那頁，「98年馬德寬報了個大修八千，99年報了換壓縮機一萬二。可你爸的筆記上寫得清清楚楚，機器正常，沒大修。」
「他拿我爸修好的東西，反過來報假帳……」巧雲聲音發緊。
「對。你爸不是賠錢貨。」陳驍把清單和筆記並排放好，「他是這冷庫最值錢那部分的出資人，也是唯一在維護設備的人。馬德寬這幾年報的維修費，有一半是你爸當年乾的活。」
房間安靜了幾秒。
劉嫂子忽然抬起頭：「他跟我說過。」
所有人看她。
「他說壓縮機是他挑的，跑了三趟哈爾濱才買到合適的。」劉嫂子眼眶濕了，但聲音比剛才清楚，「他說這台機器能用十年，只要保養好，不用換。」
「嫂子。」陳驍看著她，「你願不願意把這些事說一遍，白紙黑字寫下來，簽個名？」
劉嫂子捏著毛巾的手鬆開了，又攥緊。
「我怕。」她說了實話，「馬德寬在這兒扎了根，我們走了他還在。」
「工商所已經封存了登記檔案，稅務所在查他的帳，五家水產商的聯名申請遞上去了。」陳驍沒誇大，一條一條擺，「他現在能動的手段越來越少，今天他找我私了，出了兩萬，我撕了。」
劉嫂子抬頭看他。
「他出私了錢，說明他慌了。」陳驍把那四片支票碎紙掏出來扔在桌上，「但光慌還不夠。你們是股東家屬，你們不出面，工商和稅務頂多罰他的款，股份的事還是懸著。」
劉嫂子看了看桌上的碎紙，又看了看床上那張寫著丈夫簽名的採購清單。
「我寫。」她把毛巾放下，「老劉的東西擺在這兒，我再不說話，我對不起他。」
巧雲站在旁邊，眼睛死死盯著她媽。
陳驍從包里拿出紙筆遞過去。
「不用寫多，就把你知道的寫清楚——老劉出了多少錢，買了什麼設備，誰去採購的，誰在維護。」他又補了一句，「最後一條，老劉出事之前，有沒有跟你提過欠馬德寬錢。」
「沒有。」劉嫂子接過筆，手還在抖，但字已經開始往紙上落了，「從來沒提過。」
巧雲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忽然轉身走到桌前，從陳驍的本子底下抽出一張空白紙。
「我也寫。」
陳驍看她。
「我爸修壓縮機那回我在。」巧雲拿起另一支筆，「他讓我在旁邊遞扳手，修了整整三天，我都記得。」
她坐下來開始寫，字比劉嫂子的大，筆畫重。
陳國柱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插嘴。
母女倆寫了將近四十分鐘。陳驍看完兩份證詞，讓她們各簽了名，按了手印。他把證詞和採購清單、維修筆記一起拍了照，原件裝進信封讓陳國柱收著。
「明天我去工商所交一份。」陳驍把信封遞給陳國柱。
劉嫂子擦了把臉，忽然問：「那冷庫……最後能要回來嗎？」
陳驍還沒來得及答，老周從外頭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對。
「出事了。」老周喘了口氣，「剛才冷庫門口貼了張告示，我路過看見的。」
「什麼告示？」
「馬德寬要把冷庫整體轉租。」老周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他把告示撕下來帶回來了，「上面寫的是，德寬冷庫因經營調整，自下月起整體轉租給利源水產有限公司，現有代儲客戶自行提貨。」
陳驍接過那張紙。
利源水產。
就是他在冷庫B-3貨架上看到的那個紅條標籤，也是發貨單抬頭上出現過的那個名字。
他把告示看了兩遍，翻過來看背面——空白，沒有公章，只有馬德寬的簽名和日期。
日期是今天。
陳驍把告示疊好裝進本子裡，在旁邊寫下一行字：利源水產，接盤？轉移資產？查註冊信息。
巧雲湊過來看了一眼那行字，臉色沉下去：「他要跑？」
「不是跑。」陳驍合上本子，「是換個名字繼續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