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復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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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車晃晃悠悠開了很久。奧維恩靠在窗邊,看著田野變成小鎮,小鎮又變成田野,偶爾閃過幾座灰撲撲的工廠,煙囪里冒著白煙。車廂里人不多,對面坐著個打瞌睡的老太太,懷裡抱著一隻花貓,貓的眼睛半閉著,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閉上了。

  說實話,他不太喜歡坐火車。太慢,太晃,而且總有人說話。但這回沒辦法,不能用魔法趕路——魔法部的人還在找他,但凡留下一丁點痕跡,那些人就會像蒼蠅一樣撲過來。

  他換了好幾次車,在倫敦轉了一次,在多佛又轉了一次,最後上了一艘渡輪。海風吹得人頭疼,咸腥的味道灌進鼻子裡,他站在甲板上,看著對岸的法國越來越近,腦子裡轉著別的事。

  加來車站比倫敦的小,但人更多。他找了個角落換了一張臉,這次是個灰頭土臉的中年男人,穿著皺巴巴的外套,拎著一隻破皮箱。買票,上車,繼續往南走。

  火車進了巴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走出車站,站在廣場上,看著那座亮著燈的鐵塔,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他來過這裡,一百多年前。那時候鐵塔還沒建完,他也還小,他和家人站在工棚外面往裡看,被工人轟走了。

  現在它還在那兒,亮晶晶的,像個巨大的玩具。

  他在小旅館開了個房間,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在街角買了根法棍麵包,一邊啃一邊往蒙馬特方向走。勒梅的住址是鄧布利多給的,在一棟老房子的頂樓,外面看著普普通通,和周圍那些灰撲撲的樓房沒什麼兩樣。但他知道,勒梅夫婦為了避開那些來偷復活石的人,曾經在這裡布置過多麼精密的陷阱。

  他站在門口,敲了三下。

  沒人應答。

  他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隻眼睛,灰藍色的,周圍全是皺紋。

  「找誰?」

  「尼可·勒梅。」奧維恩說,「阿不思·鄧布利多讓我來的。」

  那隻眼睛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老婦人,個子不高,頭髮雪白,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袍子,袍子上繡著星星和月亮的圖案,袖口有點磨破了。她打量著他,目光從那顆灰撲撲的腦袋一直掃到腳上那雙沾滿泥的靴子,然後她笑了,笑得很和氣。

  「你就是那個奧維恩·西爾弗倫?」她說,法語口音很重,但說的英語很清楚,「進來進來,別站在門口,風大。」

  奧維恩跟著她走進去。

  屋子裡很暖和,爐火燒得正旺,壁爐台上擺著各種各樣的瓶子、罐子、小盒子,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在動。牆上掛滿了畫像,都是老頭老太太,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報紙,有的在下棋。其中一幅畫裡有個穿紅袍子的老頭,看見他進來,放下報紙,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就是他?」那幅畫像問。

  「就是他。」老婦人說,「你自己找地方坐,我去叫他。」

  她消失在走廊盡頭。奧維恩在沙發上坐下,那沙發軟得嚇人,坐上去後整個人一直往下陷。他調整了一下姿勢,發現旁邊茶几上放著一份《預言家日報》,頭版上印著一張他不太想看的照片——他自己的照片,旁邊是一行大字:德姆斯特朗逃犯藏匿何處?鄧布利多校長停職接受調查。

  他把報紙翻過來,扣在茶几上。

  幾分鐘後,走廊里傳來腳步聲。一個矮個子老頭走進來,頭髮比老婦人還白,稀稀拉拉的,眉毛倒是很長,垂下來像兩把刷子。他穿著一件紫色的晨衣,腳上趿拉著一雙毛茸茸的拖鞋,看見奧維恩,眼睛亮了一下。

  「哎呀哎呀,」他說,走到沙發對面坐下,「讓我看看,讓我看看。一百年了,終於見著活的了。」

  奧維恩愣了一下。

  「別奇怪別奇怪,我聽說過你。」勒梅揮揮手,那雙手皺得像要脫落的樹皮,但動作很利落,「一八九二年,霍格沃茨的拉文克勞,五年級插班生,對吧?你進學校那年我剛好有事去英國,聽人說起過你。後來你做的事我也聽說了,妖精叛亂,火灰蛇黨,還有什麼古代魔法傳承人——年輕人,你那時候可是個傳奇。」

  奧維恩接下話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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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太太佩雷納爾,她比我還想見你。」勒梅往後一指,那個老婦人正端著一壺茶走過來,笑眯眯的,「她看了你的通緝令,說這年輕人長得挺帥的,怎麼就被通緝了呢。」

  佩雷納爾把茶放在茶几上,倒了一杯遞給奧維恩。「別聽他瞎說。我就是覺得可惜,那麼年輕,那麼有本事,怎麼後邊人就不見了。直到現在才知道,你原來是來這兒了呀。」

  奧維恩接過茶,喝了一口。很香,有點甜,不知道裡面加了什麼。

  「鄧布利多在樓上。」勒梅說,「他比你早到兩天。這幾天一直在等你。」

  「鄧布利多也來了?」

  「來等你帶來的那個東西。」勒梅眨眨眼睛,那雙老眼裡閃著精明的光,「岡特老宅里找到的,對吧?」

  奧維恩對著勒梅挑了挑眉,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布袋,放在茶几上。

  勒梅盯著那個布袋看了幾秒,然後伸手,手停在半空中,沒碰。「你確定要我打開?」

  「你不是活了六百多年嗎?」奧維恩說,「六百多年還怕這個?」

  勒梅笑了一下,笑容有點複雜。他用魔杖輕輕碰了碰布袋,布袋的口自動鬆開,露出裡面那枚戒指。

  黑金的環,黑色的石頭,石頭上的圖案在爐火的光里很清晰——一個三角形套著一個圓,中間有一條豎線。

  勒梅的眉毛飛了起來,那兩條長長的白眉毛幾乎要從臉上跳出去。「梅林在上!這是——」

  「復活石。」奧維恩說。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牆上那些畫像都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看著茶几上那枚不起眼的戒指。

  佩雷納爾走過來,站在她丈夫旁邊,低頭看著那枚戒指。她臉上沒有驚訝,只有一種很複雜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件聽過很多次但從未見過的傳說。

  「死亡聖器。」她輕聲說,「三件之一。老魔杖,隱形衣,復活石。」

  勒梅點點頭,眼睛還盯著那枚戒指。「六百年了,我只見過隱形衣。老魔杖聽說過,沒見過。復活石……」他搖搖頭,「我一直以為這只是個傳說,我的魔法石只是對復活石的拙劣的模仿,我們這些老東西一生都在追求著一睹死亡三聖器的真容。」

  「不是傳說。」奧維恩說。

  勒梅抬起頭看著他。「你確定?」

  「確定。」

  「你見過?」勒梅問,「用過?」

  奧維恩沉默了一會兒。爐火噼啪響著,牆上的畫像們竊竊私語。佩雷納爾走到他旁邊,在他身邊坐下,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很久以前。」奧維恩說,「在一個寓言裡。」

  勒梅皺起眉頭。「寓言?」

  「菲茲傑拉德校長的寓言故事書。」奧維恩說,「你認識她嗎?尼歐弗·菲茲傑拉德,霍格沃茨的校長,一四几几年的時候。她死了很多年了。」

  勒梅想了想。「認識。是個很有本事的女巫,我記得她也會古代魔法吧?她寫過一本書?」

  「不是她寫的。」奧維恩說,「是一本《詩翁彼豆故事集》。她把它給我,說有一天會用得上。然後我做了一個夢,或者說,我進了她的寓言。在那個試煉里,我擁有過三件死亡聖器。」

  勒梅和佩雷納爾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是什麼感覺?」勒梅問,「擁有三件聖器?」

  奧維恩想了想該怎麼回答。他想起那個夢,想起夢裡那種奇怪的感覺,想起最後發生的事。

  「像站在懸崖邊上。」他說,「下面很深,很黑,但你覺得只要跳下去就能飛。」

  佩雷納爾皺眉。「這聽起來不像好事。」

  「不是好事。」奧維恩說,「三件聖器聚在一起,能讓人成為死亡的主人。但那個感覺……不是掌控,是想死。它讓你覺得死亡不可怕,死亡是解脫,是回家。你不想活著,你想去那邊。」

  「那邊?」勒梅問。

  「生者的彼岸。」奧維恩說,「我沒跳。」

  房間裡又安靜了。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鄧布利多走下來,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長袍,銀白色的頭髮有點亂,眼睛裡帶著熬夜後的紅血絲。他看見茶几上的戒指,腳步頓了一下。

  「你找到了。」他說,聲音比平時要低一些。

  「岡特老宅的井底。」奧維恩說。

  鄧布利多走過來,站在茶几旁邊,低頭看著那枚戒指。他看著那個圖案,看著那塊黑色的石頭,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

  「別碰。」奧維恩說。

  鄧布利多的手停在半空中。

  「有詛咒。」奧維恩說,「誰碰誰就死。」

  鄧布利多看著那枚戒指,手還伸著,離戒指只有幾寸遠。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著,像是很用力在控制自己。

  那顫抖很輕微,但奧維恩看見了。

  勒梅和佩雷納爾也看見了。

  「阿不思。」佩雷納爾輕聲說。

  鄧布利多深吸一口氣,把手收回來,插進袍子口袋裡。他看著那枚戒指,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光,很亮,也很深,似乎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燃燒。

  「你知道這是什麼。」他說,這句話不是問句。

  「復活石。」奧維恩說。

  鄧布利多點點頭。他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他的背影看起來很直,但肩膀有點緊,像是在用力繃著。

  「你用過它。」他說,還是背對著他們。

  「用過。」奧維恩說。

  「看見什麼了?」

  「什麼都沒有。」

  鄧布利多轉過身,看著他。那眼神很深,像是在找他話里的破綻。

  「什麼都沒有?」

  「復活石不會把人帶回來。」奧維恩說,「它只會讓你看見你想看見的。你以為你看見的是他們,其實是你自己腦子裡的影子。他們會說話,會笑,會看著你,但那是假的。你越看越想看,越看越離不開,最後你會想跟著他們走。」

  他頓了頓。「它會讓你渴望死亡。」

  鄧布利多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藍眼睛裡那團火還在燒,但另一力量在促使著他把這團火壓下去,奧維恩很明顯能看見他神色里的掙扎。

  「你怎麼知道?」他問。

  「因為我試過。」奧維恩說,「在那個寓言裡。我看見了菲茲傑拉德。」

  「後來呢?」

  「她告訴我,就算你找到了復活石時,你也無法改變過去,復活石能帶給你的,只是一個影子。」

  鄧布利多沉默著。

  勒梅輕輕咳嗽了一聲。「阿不思,坐吧。你站著累。」

  鄧布利多走回來,在奧維恩對面坐下。他靠在沙發背上,眼睛還是看著那枚戒指,但表情比剛才放鬆了一點。

  「你說你擁有過三件聖器。」他說,「在那個寓言裡。」

  「對。」

  「老魔杖呢?什麼感覺?」


  「隱形衣?」

  「真的能隱形。」奧維恩說,「任何人都看不見。但穿著它久了,你會覺得自己不存在。你是透明的,沒人看得見你,沒人記得你。你會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

  鄧布利多點點頭。他看著那枚戒指,又開口:「三件加在一起呢?」

  「我剛才說了。」奧維恩說,「站在懸崖邊上。」

  鄧布利多沉默了很久。他盯著那枚戒指,眼睛裡的火一會兒亮,一會兒暗,他的手在膝蓋上握成拳,鬆開,又握成拳。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奧維恩。

  「你信那個寓言嗎?」

  「信。」奧維恩說,「雖然那是夢,但夢裡的感覺是真的。」

  鄧布利多點點頭。他又看了一眼那枚戒指,然後站起來,走到壁爐邊,背對著大家。爐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很長,很孤獨。

  「把它收起來吧。」他說,聲音嘶啞。

  奧維恩把戒指裝回布袋,繫緊袋口,塞進口袋裡。

  佩雷納爾站起來,走到鄧布利多旁邊,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鄧布利多低頭看著她,勉強笑了一下。

  「沒事。」他說,「沒事。」

  勒梅也站起來,走到他們旁邊。「既然來了,就先住下。這房子大,空房間多。那個戒指,我們慢慢研究。」

  奧維恩點點頭。

  佩雷納爾轉身看著他,臉上又有了笑的模樣。「餓了吧?我去做飯。」

  她走了。廚房裡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音,還有她哼歌的聲音,調子很老,很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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