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四十七卷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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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卷移送檢察院的前一天,傅長寧在辦公室待到很晚。

  所有的材料都已經整理好了。十七本受害者檔案,每一本都用牛皮紙封面裝訂好,右上角貼著編號標籤。

  從一號吳芳芳到十七號最後一名確認身份的電子廠女工,按時間順序排列,最早的一本紙張已經有些發黃。

  旁邊摞著沈建民的四次供述筆錄,總計兩萬三千字,每一頁都有他的簽名和手印。

  法醫報告單獨裝了一箱。秦莉把每一份屍檢報告、DNA比對結論、骨骼拼對圖、物證鑑定書都複印了三份,一份歸檔、一份送檢、一份留法醫室備查。

  物證清單厚得像一本電話簿,從冰櫃裡的錫紙包到排水溝里的發卡,每一件都拍了照片、編了號、寫了說明。

  傅長寧把所有的材料核對完最後一遍的時候,窗外已經全黑了。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老周還沒走,坐在自己工位上翻一本舊雜誌。雜誌是上個月的,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了。他翻到一篇講釣魚的文章,看了兩行又放下了,說這個記者根本不懂釣魚。

  傅長寧沒有接話。他把桌上的材料按順序碼好,裝進一個大的檔案箱裡,在箱蓋上貼了標籤。標籤上寫著案號、案由、移送日期。

  「明天誰送。」老周問。

  「我送。」傅長寧說。

  第二天一早,傅長寧和老周把檔案箱搬上了帕薩特的後備箱。箱子很沉,老周搬的時候腰閃了一下,罵了一句。

  小馬從樓上跑下來,說他也去。傅長寧說後備箱放不下了,你留在局裡盯著,檢察院那邊可能會打電話來要求補充材料。

  小馬站在車旁邊,手插在棉襖口袋裡,看著老周把後備箱蓋子關上。

  他說傅組,這個案子送走之後,是不是就徹底結了。

  傅長寧說移送只是第一步,檢察院審查之後會提起公訴,法院開庭可能還要等幾個月。到時候如果需要補充偵查,材料還會退回來。

  小馬哦了一聲,說那就還沒完。老周拍了拍後備箱蓋子,說早著呢,這種大案從移送到最後判下來,半年算快的。

  帕薩特開出局裡院子的時候,太陽剛從雲層里露出來一小片白邊。

  路邊的積雪還沒化,被車輪碾成了灰黑色的冰碴子。

  老周開得很慢,過減速帶的時候幾乎是挪過去的,後備箱裡那箱材料跟著車晃了一下,他立刻減速,說這箱東西要是散了,咱倆就得蹲在路邊一張一張撿。傅長寧說那就慢慢開。

  檢察院在城東,一棟灰色的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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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開進大院,傅長寧下車去門衛室登記,門衛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制服,袖口有點髒。他看了一眼傅長寧的證件,又看了一眼車,說得是那個碎屍案吧。

  傅長寧說對。

  門衛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把登記簿推過來讓他簽字。

  負責接收案卷的檢察官姓鄭,四十出頭,戴著金絲邊眼鏡,說話很慢。

  傅長寧把檔案箱搬進他辦公室的時候,他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翻一本刑法釋義。

  看到箱子,他把書合上,站起來幫忙接了一把。

  「這個案子的材料比我想的多。」鄭檢察官把箱子放在會議桌上,打開蓋子,拿出最上面那本受害者檔案翻了幾頁。

  他翻得很慢,每一頁都仔細看了標題,翻到受害者照片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然後把檔案合上,放回箱子裡。

  「十七個。」他說。

  「目前確認的。可能還有。」傅長寧說。

  鄭檢察官點了點頭。他把箱子裡的材料大致瀏覽了一遍,每拿起一本都要在手裡停幾秒。

  看到吳芳芳的檔案時,他問是不是那個蝴蝶發卡。傅長寧說是。

  鄭檢察官沉默了片刻,說他女兒也有一個類似的發卡,粉色的。傅長寧沒有說話。

  鄭檢察官把材料清點完畢,在接收清單上簽了字,蓋了章,把其中一份遞給傅長寧。清單上列了所有移送材料的名稱和頁數,最後一行是「共計四十七卷」,後面蓋著檢察院的紅章。

  「後續如果審查過程中需要補充材料,會書面通知你們。」鄭檢察官把筆放下,站起來送傅長寧和老周到門口。傅長寧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箱材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箱蓋上那張標籤上,字跡被光照得有些模糊。

  從檢察院出來,老周發動了車,問回局裡還是直接去吃飯。

  傅長寧說回局裡,還有些收尾的事沒弄完。老周把車開出大院,拐上主幹道的時候,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

  后座空著,那個箱子不在了。他說後備箱輕了一大截,油門踩著都不一樣了。傅長寧沒有接話。

  回到局裡,小馬正在接電話,看到他們進來,用手捂住話筒說了句檢察院打的。

  傅長寧接過電話,是鄭檢察官,說剛才清點的時候漏了一份材料,受害者編號十一號的DNA比對報告只有結論頁,缺了原始數據附件,問能不能補一份。

  傅長寧說下午送過去。鄭檢察官說不用急,這周內送到就行。

  掛了電話,傅長寧讓小馬把十一號的材料找出來。

  小馬翻了半天檔案櫃,找到了原始數據附件,薄薄的兩頁紙,夾在法醫報告的附錄里。

  傅長寧看了一眼,是秦莉手寫的實驗數據,字跡很潦草,但每個數字都清清楚楚。

  他把兩頁紙放在桌上,說下午老周再跑一趟。

  老周說行。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窗外的太陽升到了半空中,照得窗台上那盆綠蘿的影子投在牆上,葉子已經徹底枯了,只剩下一根乾癟的莖耷拉在花盆邊上。

  傅長寧看了一眼,把枯葉子拔了,澆了半杯水。水滲進乾裂的土裡,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下午,陳玥把整理好的通知函放在傅長寧桌上。

  通知函是發給受害者家屬的,告知他們案件已經移送檢察院,後續司法程序由檢察院和法院處理。

  每個家屬都要發一封,十七封,統一格式,但每一封都單獨列印了受害者姓名和案號。

  傅長寧在每一封上都簽了字,簽完之後把筆擱在桌上。

  十七個名字,十七個家庭。有的家庭已經等了兩年多,等到了一封信。

  有的家庭連等的人都沒有了,受害者是孤兒,能通知的只有福利院。

  老周把那兩頁DNA原始數據送到檢察院回來之後,傅長寧讓他通知沈建民戶籍所在地的公安機關,把縣醫院太平間舊事的調查也納入移交材料的附件。

  能查到的線索和證據一併移送,查不到的就附一份說明,寫清楚時間久遠、原址已毀、無法核實。

  老周去打電話的時候,小馬問了句拘留所那邊說沈建民最近很安靜,問他還有沒有什麼想說的。傅長寧說不用再提審了,他已經說的都說了,沒說的也不會再說了。

  快下班的時候,陳玥從外面買了三杯熱奶茶回來,一人一杯。

  老周接過去看了一眼標籤,說又是芝芝莓莓,上次就是這個。

  陳玥說這個好喝,老周說太甜了。但他還是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後說還行。

  小馬把奶茶杯捧在手裡暖手,說今天比昨天還冷。陳玥說天氣預報說明天又要下雪。

  傅長寧喝著奶茶,看著窗外。樓下梧桐樹的枝杈在風裡輕輕晃著,樹梢上最後一片枯葉子終於被吹掉了,飄了兩圈,落在雪地上。

  他把奶茶杯擱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

  白板上沈建民的名字和照片還貼在那裡,下面是十七個受害者的名字,從吳芳芳排到最後一名電子廠女工。

  他看了幾秒,拿起板擦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擦掉。粉筆灰飄起來,在日光燈下浮了一層白霧。

  名字擦完了。白板上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粉筆印子,模模糊糊的,像是被水泡過又幹了的紙。

  他放下板擦,回到辦公桌前,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裡面是今天早上泡的茶,已經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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