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名單
空心螺釘的溯源結果在第二天中午出來。
秦莉打電話過來的時候，傅長寧正在食堂吃飯。老周坐對面，筷子夾著一塊紅燒肉，懸在半空中，看他接電話的表情，把肉放回了碗裡。
「五號死者的身份確認了。」秦莉的聲音有點啞，又是熬了一夜，「螺釘批號追溯到了市一院骨科，三年前的一台股骨頸內固定手術。患者叫宋瑤，二十三歲，當時是藝術學院舞蹈系的學生。手術記錄顯示她恢復得不錯，出院之後定期複查，但半年後突然斷了。醫院以為她轉了別的醫院，實際上她失蹤了。沒有家屬報案。」
「沒有家屬報案。」傅長寧重複了一遍。
「她是孤兒。在福利院長大的。福利院的老師以為她出去打工了。」
傅長寧掛了電話，把搪瓷杯里的涼茶一口喝完。老周問怎麼了，他把宋瑤的情況說了一遍。老周沉默了幾秒，把碗裡的紅燒肉夾起來吃了，嚼得很慢。
回到辦公室，小馬正趴在電腦前更新受害者名單。
白板上的數字已經變了。從最初的「二」，到排水溝挖出骨骼之後的「八」，再到遺物袋裡身份證和物品對應的「十二」，現在加上了宋瑤——那個福利院長大、沒有家屬報案的舞蹈系學生。
白板上的數字變成了「十三」。
小馬把宋瑤的名字寫在白板上。排在趙琳下面，跟周小梅隔了一行。
三個年輕女人的名字挨在一起。一個超市收銀員，一個醫學院學生，一個舞蹈系學生。
她們互不相識，生活圈子沒有任何重疊，唯一的共同點是她們都在深夜的街頭遇到過一個騎三輪車的人。
技術科把粉色翻蓋手機的機主身份也查出來了。機主叫何小燕，當時十九歲，在電子廠打工。
通話記錄里最後一個撥出的號碼是她母親，電話沒有接通。
她母親後來報了案，但因為何小燕是外來務工人員，流動性大，案子一直掛著，沒有進展。
老周帶著手機的照片去了何小燕母親租住的城中村。
一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牆上掛著女兒的遺像，旁邊貼著尋人啟事，已經泛黃卷邊了。
她母親接過手機照片的時候沒有哭，只是用手反覆摩挲著照片上那個翻蓋手機的外殼，說這個手機是她給女兒買的，一百二十塊，在二手市場買的。
她每個月給女兒充二十塊話費，女兒每天給她打一個電話。
那天晚上她沒接到女兒的電話，打回去，就再也沒人接了。
老周回來之後在辦公室坐了很久，把何小燕的名字加在了白板上。小馬遞給他一杯熱水，他接過去沒喝，擱在桌上。
下午，秦莉把排水溝新挖出的骨骼鑑定結果送來了。又確認了兩名死者的身份。
一個是電子廠女工，跟何小燕同年失蹤；另一個是外地來打工的餐廳服務員，她當時的室友報過案，但因為身份信息不全，案子一直沒有進展。
白板上的數字還在增加。
技術科從沈建民家搜出的物證也在持續恢復。抽屜里的發卡、工具箱裡的手術刀片、冰櫃裡的縫合組織、排水溝里的遺物袋，每一件物品都在對應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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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莉把DNA樣本全部入庫了，正在跟全國失蹤人員資料庫做比對。
她說這個比對可能需要很長時間，因為有些失蹤人員家屬的DNA樣本沒有錄入，有些失蹤案件根本沒有立案。
傅長寧讓她按現有線索繼續比，能確認多少就確認多少，先把已經找到的名字落實下來。
傍晚六點，老周把王大勇刀具的最終檢測報告送來了。報告結論是排除作案工具。
王大勇攤子上的所有刀具，刃口特徵跟屍塊切面不匹配，潛血反應全部陰性。之前掛在他名下的嫌疑，正式撤掉了。
老周說王大勇那邊是陳玥通知的，說陳玥告訴他，他老婆是被一個叫沈建民的人殺的。王大勇在電話里問了好幾遍這個名字，說他從來沒聽過這個人。
他老婆就是在超市門口等了他一會兒，他讓她等十分鐘，她等了。就那十分鐘。
傅長寧沒有說話。老周也沒有繼續說。
小馬問起市一院的馬建國和沈建民之間有沒有新的線索。傅長寧說暫時沒有。
之前的調查結論維持不變，馬建國和沈建民之間沒有直接聯繫，縫合線同品牌不同批號，趙琳手裡的縫合線來自醫院正常配發，沈建民的縫合線來自退伍時攜帶。
兩個人都對人體解剖很熟悉，但來源不同。一個是外科醫生，一個是醫療兵加肉聯廠分割工。
馬建國這條線正式擱置。
如果有新的證據指向他和本案有關，再重新啟動調查。但目前，他和沈建民案沒有交集。
小馬在記錄本上寫了幾行字，把馬建國的名字從白板上擦掉了。
接下來一周，傅長寧把主要精力放在確認受害者身份和整理物證上。
技術科加班加點恢復數據，秦莉的法醫室燈火通明，DNA比對一批一批地跑。
每確認一個名字，小馬就在白板上加一行。到周五下午，白板上的名字已經排到了第十七行。
還有幾件物品暫時無法確認歸屬。
一個沒有身份證的錢包，裡面只有幾張超市小票。一個銀色的鑰匙扣，上面掛著一隻塑料小狗。一個碎了屏幕的手機，sim卡已經損壞無法讀取。
它們對應的名字還在資料庫里等待匹配。
傅長寧開始著手準備結案材料。沈建民的供述筆錄前後四次，總計超過兩萬字。
法醫報告、物證清單、監控截圖、DNA比對結論，所有材料都要逐頁核對、簽字、歸檔。這個案子的卷宗比過去三年的任何一件都厚。
他把所有材料按時間線排列好，從吳芳芳開始，到排水溝最後一根骨頭為止。兩年多的時間，被壓成幾摞紙，碼在辦公桌角上。
期間沈建民沒有再被提審。他的供述已經交代完了，剩下的不是審訊能解決的問題。
當地刑偵大隊正在根據他寫的地址調查縣醫院太平間的舊事，但時間太久，證據太少，很多事情可能永遠也無法核實。
傅長寧給當地公安機關發了一份正式協查函，附上了沈建民在太平間工作期間的時間線和已知信息。
能查到什麼程度就查到什麼程度，這是他在結案報告裡寫的原話。
一月中旬的某個下午，天難得晴了。傅長寧把結案報告的最後一頁簽了字，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
窗外陽光照在對面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進來一道白光，打在辦公室牆上。
老周端著茶杯走過來，坐在他對面，問結案報告寫完了。傅長寧說寫完了。老周又問沈建民最後怎麼判。
傅長寧說死刑立即執行的可能性很大，但具體要看檢察院和法院。
他自己供述的加上目前確認的，十七條人命。
時間跨度從兩年前延伸到他退伍之前在老家縣醫院的太平間。
這些事實擺在法官面前，不會再有別的結果。
老周喝了一口茶，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個沒有家屬報案的舞蹈系學生，宋瑤的遺物有人認領嗎。
傅長寧說通知了福利院，福利院說她住過的床位還留著，床頭貼著她跳舞的照片。
福利院的老師說會來領她的東西，但要等結案之後。老周點了點頭。
走廊里傳來陳玥的聲音，說物業老李終於來換燈管了。
老周站起來走過去開門，沖走廊里喊了一句，說上次報修的門鎖還沒修呢，這次順手一起弄了吧。
老李拎著工具箱從走廊盡頭走過來，說門鎖明天再說。
老周說不就換個鎖芯嗎，你工具箱裡肯定有。
老李說鎖芯型號不對。老周說那你去拿對型號的。老李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煩。
傅長寧在辦公室里聽著他們拌嘴，把搪瓷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窗外太陽正在往下沉，樓下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杈上還掛著一點沒化的雪。
他把結案報告放進檔案袋封好，在封面上寫了案號、案由、辦結日期。然後他站起來，把檔案袋放進鐵皮櫃裡，關上櫃門。
秦莉打電話過來的時候，傅長寧正在食堂吃飯。老周坐對面，筷子夾著一塊紅燒肉，懸在半空中，看他接電話的表情，把肉放回了碗裡。
「五號死者的身份確認了。」秦莉的聲音有點啞，又是熬了一夜，「螺釘批號追溯到了市一院骨科，三年前的一台股骨頸內固定手術。患者叫宋瑤，二十三歲，當時是藝術學院舞蹈系的學生。手術記錄顯示她恢復得不錯，出院之後定期複查，但半年後突然斷了。醫院以為她轉了別的醫院，實際上她失蹤了。沒有家屬報案。」
「沒有家屬報案。」傅長寧重複了一遍。
「她是孤兒。在福利院長大的。福利院的老師以為她出去打工了。」
傅長寧掛了電話，把搪瓷杯里的涼茶一口喝完。老周問怎麼了，他把宋瑤的情況說了一遍。老周沉默了幾秒，把碗裡的紅燒肉夾起來吃了，嚼得很慢。
回到辦公室，小馬正趴在電腦前更新受害者名單。
白板上的數字已經變了。從最初的「二」，到排水溝挖出骨骼之後的「八」，再到遺物袋裡身份證和物品對應的「十二」，現在加上了宋瑤——那個福利院長大、沒有家屬報案的舞蹈系學生。
白板上的數字變成了「十三」。
小馬把宋瑤的名字寫在白板上。排在趙琳下面，跟周小梅隔了一行。
三個年輕女人的名字挨在一起。一個超市收銀員，一個醫學院學生，一個舞蹈系學生。
她們互不相識，生活圈子沒有任何重疊，唯一的共同點是她們都在深夜的街頭遇到過一個騎三輪車的人。
技術科把粉色翻蓋手機的機主身份也查出來了。機主叫何小燕，當時十九歲，在電子廠打工。
通話記錄里最後一個撥出的號碼是她母親，電話沒有接通。
她母親後來報了案，但因為何小燕是外來務工人員，流動性大，案子一直掛著，沒有進展。
老周帶著手機的照片去了何小燕母親租住的城中村。
一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牆上掛著女兒的遺像，旁邊貼著尋人啟事，已經泛黃卷邊了。
她母親接過手機照片的時候沒有哭，只是用手反覆摩挲著照片上那個翻蓋手機的外殼，說這個手機是她給女兒買的，一百二十塊，在二手市場買的。
她每個月給女兒充二十塊話費，女兒每天給她打一個電話。
那天晚上她沒接到女兒的電話，打回去，就再也沒人接了。
老周回來之後在辦公室坐了很久，把何小燕的名字加在了白板上。小馬遞給他一杯熱水，他接過去沒喝，擱在桌上。
下午，秦莉把排水溝新挖出的骨骼鑑定結果送來了。又確認了兩名死者的身份。
一個是電子廠女工，跟何小燕同年失蹤；另一個是外地來打工的餐廳服務員，她當時的室友報過案，但因為身份信息不全，案子一直沒有進展。
白板上的數字還在增加。
技術科從沈建民家搜出的物證也在持續恢復。抽屜里的發卡、工具箱裡的手術刀片、冰櫃裡的縫合組織、排水溝里的遺物袋，每一件物品都在對應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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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莉把DNA樣本全部入庫了，正在跟全國失蹤人員資料庫做比對。
她說這個比對可能需要很長時間，因為有些失蹤人員家屬的DNA樣本沒有錄入，有些失蹤案件根本沒有立案。
傅長寧讓她按現有線索繼續比，能確認多少就確認多少，先把已經找到的名字落實下來。
傍晚六點，老周把王大勇刀具的最終檢測報告送來了。報告結論是排除作案工具。
王大勇攤子上的所有刀具，刃口特徵跟屍塊切面不匹配，潛血反應全部陰性。之前掛在他名下的嫌疑，正式撤掉了。
老周說王大勇那邊是陳玥通知的，說陳玥告訴他，他老婆是被一個叫沈建民的人殺的。王大勇在電話里問了好幾遍這個名字，說他從來沒聽過這個人。
他老婆就是在超市門口等了他一會兒，他讓她等十分鐘，她等了。就那十分鐘。
傅長寧沒有說話。老周也沒有繼續說。
小馬問起市一院的馬建國和沈建民之間有沒有新的線索。傅長寧說暫時沒有。
之前的調查結論維持不變，馬建國和沈建民之間沒有直接聯繫，縫合線同品牌不同批號，趙琳手裡的縫合線來自醫院正常配發，沈建民的縫合線來自退伍時攜帶。
兩個人都對人體解剖很熟悉，但來源不同。一個是外科醫生，一個是醫療兵加肉聯廠分割工。
馬建國這條線正式擱置。
如果有新的證據指向他和本案有關，再重新啟動調查。但目前，他和沈建民案沒有交集。
小馬在記錄本上寫了幾行字，把馬建國的名字從白板上擦掉了。
接下來一周，傅長寧把主要精力放在確認受害者身份和整理物證上。
技術科加班加點恢復數據，秦莉的法醫室燈火通明，DNA比對一批一批地跑。
每確認一個名字，小馬就在白板上加一行。到周五下午，白板上的名字已經排到了第十七行。
還有幾件物品暫時無法確認歸屬。
一個沒有身份證的錢包，裡面只有幾張超市小票。一個銀色的鑰匙扣，上面掛著一隻塑料小狗。一個碎了屏幕的手機，sim卡已經損壞無法讀取。
它們對應的名字還在資料庫里等待匹配。
傅長寧開始著手準備結案材料。沈建民的供述筆錄前後四次，總計超過兩萬字。
法醫報告、物證清單、監控截圖、DNA比對結論，所有材料都要逐頁核對、簽字、歸檔。這個案子的卷宗比過去三年的任何一件都厚。
他把所有材料按時間線排列好，從吳芳芳開始，到排水溝最後一根骨頭為止。兩年多的時間，被壓成幾摞紙，碼在辦公桌角上。
期間沈建民沒有再被提審。他的供述已經交代完了，剩下的不是審訊能解決的問題。
當地刑偵大隊正在根據他寫的地址調查縣醫院太平間的舊事，但時間太久，證據太少，很多事情可能永遠也無法核實。
傅長寧給當地公安機關發了一份正式協查函，附上了沈建民在太平間工作期間的時間線和已知信息。
能查到什麼程度就查到什麼程度，這是他在結案報告裡寫的原話。
一月中旬的某個下午，天難得晴了。傅長寧把結案報告的最後一頁簽了字，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
窗外陽光照在對面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進來一道白光，打在辦公室牆上。
老周端著茶杯走過來，坐在他對面，問結案報告寫完了。傅長寧說寫完了。老周又問沈建民最後怎麼判。
傅長寧說死刑立即執行的可能性很大，但具體要看檢察院和法院。
他自己供述的加上目前確認的，十七條人命。
時間跨度從兩年前延伸到他退伍之前在老家縣醫院的太平間。
這些事實擺在法官面前，不會再有別的結果。
老周喝了一口茶，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個沒有家屬報案的舞蹈系學生，宋瑤的遺物有人認領嗎。
傅長寧說通知了福利院，福利院說她住過的床位還留著，床頭貼著她跳舞的照片。
福利院的老師說會來領她的東西，但要等結案之後。老周點了點頭。
走廊里傳來陳玥的聲音，說物業老李終於來換燈管了。
老周站起來走過去開門，沖走廊里喊了一句，說上次報修的門鎖還沒修呢，這次順手一起弄了吧。
老李拎著工具箱從走廊盡頭走過來，說門鎖明天再說。
老周說不就換個鎖芯嗎，你工具箱裡肯定有。
老李說鎖芯型號不對。老周說那你去拿對型號的。老李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煩。
傅長寧在辦公室里聽著他們拌嘴，把搪瓷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窗外太陽正在往下沉，樓下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杈上還掛著一點沒化的雪。
他把結案報告放進檔案袋封好，在封面上寫了案號、案由、辦結日期。然後他站起來，把檔案袋放進鐵皮櫃裡，關上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