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剔骨刀劃出的規整刀口
三號車間在廠區最裡面，是一棟灰撲撲的水泥房子，外牆刷了一半白灰，另一半露著紅磚。
推開厚重的鐵門，一股冷氣撲面而來。
車間裡的溫度明顯比外面低，頂棚上掛著幾條日光燈管，有幾根壞了，剩下的一閃一閃，把整個車間照得忽明忽暗。
流水線上掛著一扇扇劈開的豬肉，粉白色的，在燈下泛著油光。
十幾個工人穿著白色工作服，戴著橡膠手套和圍裙，站在各自的操作台前。
分割車間的工人每人面前都有一塊砧板和一套刀具。
剔骨刀、片刀、分割刀、刮毛刀，從大到小一字排開。
刀刃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每一把都磨得鋥亮。
黃副廠長領著傅長寧和老周走到流水線中間一個操作台前。
操作台後面站著一個男人，個子不高，一米七出頭，偏瘦，肩膀很寬。穿著白大褂，戴著橡膠手套，臉上蒙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不大，單眼皮，眼角有點下垂。
「沈建民。」黃副廠長喊了一聲。
沈建民抬起頭。
他的手上正拿著一把細長的剔骨刀，刀尖沿著豬肉的紋理往下一划，整塊肉就順著筋膜剝了下來。
刀口平整，一刀到底，不帶任何碎肉。操作台上已經碼了十幾塊切好的肉，每一塊大小均勻，碼得整整齊齊。
傅長寧看著那些肉塊，又看了看沈建民的手。
那雙手很穩。不是練出來的穩，是天生就穩。
刀在他手裡像是長在手上的一樣，移動的幅度很小，每一刀都落在同一個角度。
「警察，找你了解點情況。」老周亮出證件。
沈建民把刀放下，脫了橡膠手套，摘了口罩。他比傅長寧想像的還要普通。四十出頭的樣子，皮膚黝黑，顴骨有點高，嘴唇很薄。五官組合在一起，是一張放在人堆里找不出來的臉。
黃副廠長把他們帶到車間旁邊的休息室。一間小屋子，擺著幾把塑料椅子和一張摺疊桌，牆角放著暖水瓶和幾個搪瓷杯。沈建民坐在摺疊桌對面，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十二月二號凌晨，你開著三輪車去了華僑路。」傅長寧開門見山。
沈建民的眼睛眨了一下。他說那天晚上他值班，凌晨兩點左右他確實開三輪車出去過一趟，但不是去華僑路。他是去老城區的一個調料鋪子買花椒。他下班晚，只有那家鋪子半夜開門，專門做餐飲的批發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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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鋪子？具體在哪裡？」
「叫『老王家乾貨店』，在華僑路後面那條巷子裡。」沈建民的聲音不高，語氣很平，「老闆姓王，你們可以去問。」
老周在記錄本上記了一筆。
傅長寧繼續問那十一月二十六號凌晨，他也開著同一輛三輪車出去了，也是去買花椒嗎。
沈建民愣了一下，說二十幾號那次，好像也是。
他記不太清了，但他經常半夜去買調料。
「為什么半夜去買調料？白天不行嗎。」傅長寧問。
沈建民說他下班晚，有時候是做滷肉，需要現買現做。
他喜歡鹵東西，豬肉、豬蹄、豬下水，用花椒、八角、桂皮一起鹵。
廠里有些邊角料員工可以便宜買回去，他經常帶一些回家自己鹵。
這些年都是這樣，街坊鄰居都知道他滷的肉好吃。
肉聯廠的工人私下滷肉，不算什麼稀奇事。
他說話的時候，語調一直很平穩，不快不慢，像在陳述一件跟他沒什麼關係的事。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在不停地動，指尖輕輕敲著膝蓋骨，一下一下的，頻率很均勻。
老周問他在部隊裡當醫療兵，學了什麼。沈建民說就是基本的戰場救護，止血、包紮、縫合。老周又問回來之後還練過嗎。沈建民想了想，說分切豬肉跟縫合是兩碼事，但他手比較穩，分割的活幹得順手。
傅長寧問他是怎麼練的。沈建民說沒怎麼練，就是幹活，每天切幾百斤肉，切了十來年，手就熟了。任何一個人在一個崗位上幹了十幾年，都會熟。
傅長寧看著他，沒有說話。休息室里安靜了幾秒，能聽到隔壁車間裡刀具碰撞砧板的聲響，有節奏地咚咚咚。
「你認識周小梅嗎。」
沈建民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想了想，說這個名字沒印象。傅長寧又問趙琳呢。沈建民還是搖頭，說不認識。
傅長寧站起來，說想去他家看看。沈建民也站起來，說可以，但他家裡有點亂。他頓了頓，說他想先去一趟廁所。老周看了傅長寧一眼，傅長寧微微點了下頭。老周跟著沈建民去了廁所，站在門口等他。
兩分鐘後沈建民出來了，老周跟在他後面。傅長寧注意到沈建民的手指是濕的，剛洗過。
沈建民的家在肉聯廠家屬樓，一棟六層的紅磚樓，外牆皮剝落了大半，樓道里的燈有兩盞不亮。
他的家在二樓，一室一廳，確實有點亂，但跟一般人家的亂不一樣。
不是那種雜物亂堆的亂，是那種一個人住久了不太在乎的亂。
沙發上搭著幾件衣服，茶几上放著半瓶白酒和一個玻璃杯，杯子底還有一層沒喝完的酒。
靠牆是一排書架，書架上塞滿了書，不是小說，是醫學書。
《外科學》《人體解剖學》《創傷急救手冊》，還有幾本看起來很舊的小冊子，書脊上印著「部隊衛生員培訓教材」。
書架旁邊是一台老式冰櫃，白色的，容量不小，表面擦得很乾淨。
傅長寧走到冰櫃前面，問能不能打開看看。沈建民說可以。
冰櫃蓋子掀開，一股冷氣湧上來。
裡面裝滿了東西，用塑膠袋分裝好的豬肉、豬蹄、幾袋冷凍的餃子，還有一大袋花椒和八角。就是豬肉，碼得很整齊，一塊挨著一塊。
老周在旁邊盯著冰櫃裡的肉看了幾秒，沒有說話。沈建民站在一邊，兩隻手插在工作服口袋裡，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傅長寧讓老周把冰櫃裡的肉拿兩袋回去抽檢。沈建民說可以。
傅長寧又問他有沒有去過醫學院。
沈建民說沒有，他一個切肉的，去醫學院幹什麼。
廚房很小，灶台上放著一口大鋁鍋，鍋底還有一層凝固的油漬。
灶台旁邊的牆上掛著一把菜刀，刀刃上有個小豁口。
垃圾桶里有個空的調料瓶，標籤上寫著「漢源花椒」。
傅長寧把老周叫過來，讓他把那口鍋和菜刀一起帶回局裡。沈建民站在客廳中間，看著他們搬東西，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
從沈建民家出來，天已經快黑了。家屬樓下面的路燈亮了一盞，暗黃色的光圈打在水泥地上。傅長寧站在樓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那扇窗戶。窗簾拉了一半，日光燈的白光從另一半透出來。一個瘦削的人影站在窗戶後面，沒有動。
上了車，老周發動了帕薩特，暖風吹了半天還是涼的。
他把凍僵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搓了搓，說這個沈建民有問題，冰櫃裡全是肉，家裡有醫學書，半夜開著三輪車去拋屍地點附近。
但證據不夠，三輪車是凌晨兩點出去的，監控里是凌晨一點。
時間對不上。
他家冰櫃裡的肉檢了再說，花椒和趙琳那包比了再說。
傅長寧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
他說沈建民提到「滷肉」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敲膝蓋。
那種勻速的敲法，跟他分切豬肉的節奏一模一樣。
老周把車開出家屬樓院子，問傅長寧明天是繼續查沈建民還是回馬建國那條線。傅長寧說兩條線一起推進，一個都別放。
推開厚重的鐵門，一股冷氣撲面而來。
車間裡的溫度明顯比外面低，頂棚上掛著幾條日光燈管，有幾根壞了，剩下的一閃一閃，把整個車間照得忽明忽暗。
流水線上掛著一扇扇劈開的豬肉，粉白色的，在燈下泛著油光。
十幾個工人穿著白色工作服，戴著橡膠手套和圍裙，站在各自的操作台前。
分割車間的工人每人面前都有一塊砧板和一套刀具。
剔骨刀、片刀、分割刀、刮毛刀，從大到小一字排開。
刀刃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每一把都磨得鋥亮。
黃副廠長領著傅長寧和老周走到流水線中間一個操作台前。
操作台後面站著一個男人，個子不高，一米七出頭，偏瘦，肩膀很寬。穿著白大褂，戴著橡膠手套，臉上蒙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不大，單眼皮，眼角有點下垂。
「沈建民。」黃副廠長喊了一聲。
沈建民抬起頭。
他的手上正拿著一把細長的剔骨刀，刀尖沿著豬肉的紋理往下一划，整塊肉就順著筋膜剝了下來。
刀口平整，一刀到底，不帶任何碎肉。操作台上已經碼了十幾塊切好的肉，每一塊大小均勻，碼得整整齊齊。
傅長寧看著那些肉塊，又看了看沈建民的手。
那雙手很穩。不是練出來的穩，是天生就穩。
刀在他手裡像是長在手上的一樣，移動的幅度很小，每一刀都落在同一個角度。
「警察，找你了解點情況。」老周亮出證件。
沈建民把刀放下，脫了橡膠手套，摘了口罩。他比傅長寧想像的還要普通。四十出頭的樣子，皮膚黝黑，顴骨有點高，嘴唇很薄。五官組合在一起，是一張放在人堆里找不出來的臉。
黃副廠長把他們帶到車間旁邊的休息室。一間小屋子，擺著幾把塑料椅子和一張摺疊桌，牆角放著暖水瓶和幾個搪瓷杯。沈建民坐在摺疊桌對面，兩隻手擱在膝蓋上。
「十二月二號凌晨，你開著三輪車去了華僑路。」傅長寧開門見山。
沈建民的眼睛眨了一下。他說那天晚上他值班，凌晨兩點左右他確實開三輪車出去過一趟，但不是去華僑路。他是去老城區的一個調料鋪子買花椒。他下班晚，只有那家鋪子半夜開門，專門做餐飲的批發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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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鋪子？具體在哪裡？」
「叫『老王家乾貨店』，在華僑路後面那條巷子裡。」沈建民的聲音不高，語氣很平，「老闆姓王，你們可以去問。」
老周在記錄本上記了一筆。
傅長寧繼續問那十一月二十六號凌晨，他也開著同一輛三輪車出去了，也是去買花椒嗎。
沈建民愣了一下，說二十幾號那次，好像也是。
他記不太清了，但他經常半夜去買調料。
「為什么半夜去買調料？白天不行嗎。」傅長寧問。
沈建民說他下班晚，有時候是做滷肉，需要現買現做。
他喜歡鹵東西，豬肉、豬蹄、豬下水，用花椒、八角、桂皮一起鹵。
廠里有些邊角料員工可以便宜買回去，他經常帶一些回家自己鹵。
這些年都是這樣，街坊鄰居都知道他滷的肉好吃。
肉聯廠的工人私下滷肉，不算什麼稀奇事。
他說話的時候，語調一直很平穩，不快不慢，像在陳述一件跟他沒什麼關係的事。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在不停地動，指尖輕輕敲著膝蓋骨，一下一下的，頻率很均勻。
老周問他在部隊裡當醫療兵，學了什麼。沈建民說就是基本的戰場救護，止血、包紮、縫合。老周又問回來之後還練過嗎。沈建民想了想，說分切豬肉跟縫合是兩碼事，但他手比較穩，分割的活幹得順手。
傅長寧問他是怎麼練的。沈建民說沒怎麼練，就是幹活，每天切幾百斤肉，切了十來年，手就熟了。任何一個人在一個崗位上幹了十幾年，都會熟。
傅長寧看著他，沒有說話。休息室里安靜了幾秒，能聽到隔壁車間裡刀具碰撞砧板的聲響，有節奏地咚咚咚。
「你認識周小梅嗎。」
沈建民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想了想，說這個名字沒印象。傅長寧又問趙琳呢。沈建民還是搖頭，說不認識。
傅長寧站起來，說想去他家看看。沈建民也站起來，說可以，但他家裡有點亂。他頓了頓，說他想先去一趟廁所。老周看了傅長寧一眼，傅長寧微微點了下頭。老周跟著沈建民去了廁所，站在門口等他。
兩分鐘後沈建民出來了，老周跟在他後面。傅長寧注意到沈建民的手指是濕的，剛洗過。
沈建民的家在肉聯廠家屬樓，一棟六層的紅磚樓，外牆皮剝落了大半，樓道里的燈有兩盞不亮。
他的家在二樓，一室一廳，確實有點亂，但跟一般人家的亂不一樣。
不是那種雜物亂堆的亂，是那種一個人住久了不太在乎的亂。
沙發上搭著幾件衣服，茶几上放著半瓶白酒和一個玻璃杯，杯子底還有一層沒喝完的酒。
靠牆是一排書架，書架上塞滿了書，不是小說，是醫學書。
《外科學》《人體解剖學》《創傷急救手冊》，還有幾本看起來很舊的小冊子，書脊上印著「部隊衛生員培訓教材」。
書架旁邊是一台老式冰櫃，白色的，容量不小，表面擦得很乾淨。
傅長寧走到冰櫃前面，問能不能打開看看。沈建民說可以。
冰櫃蓋子掀開，一股冷氣湧上來。
裡面裝滿了東西，用塑膠袋分裝好的豬肉、豬蹄、幾袋冷凍的餃子，還有一大袋花椒和八角。就是豬肉，碼得很整齊，一塊挨著一塊。
老周在旁邊盯著冰櫃裡的肉看了幾秒，沒有說話。沈建民站在一邊，兩隻手插在工作服口袋裡，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傅長寧讓老周把冰櫃裡的肉拿兩袋回去抽檢。沈建民說可以。
傅長寧又問他有沒有去過醫學院。
沈建民說沒有，他一個切肉的，去醫學院幹什麼。
廚房很小，灶台上放著一口大鋁鍋，鍋底還有一層凝固的油漬。
灶台旁邊的牆上掛著一把菜刀，刀刃上有個小豁口。
垃圾桶里有個空的調料瓶，標籤上寫著「漢源花椒」。
傅長寧把老周叫過來，讓他把那口鍋和菜刀一起帶回局裡。沈建民站在客廳中間，看著他們搬東西，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
從沈建民家出來，天已經快黑了。家屬樓下面的路燈亮了一盞，暗黃色的光圈打在水泥地上。傅長寧站在樓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那扇窗戶。窗簾拉了一半，日光燈的白光從另一半透出來。一個瘦削的人影站在窗戶後面，沒有動。
上了車，老周發動了帕薩特，暖風吹了半天還是涼的。
他把凍僵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搓了搓，說這個沈建民有問題，冰櫃裡全是肉，家裡有醫學書，半夜開著三輪車去拋屍地點附近。
但證據不夠，三輪車是凌晨兩點出去的，監控里是凌晨一點。
時間對不上。
他家冰櫃裡的肉檢了再說，花椒和趙琳那包比了再說。
傅長寧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色。
他說沈建民提到「滷肉」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敲膝蓋。
那種勻速的敲法，跟他分切豬肉的節奏一模一樣。
老周把車開出家屬樓院子，問傅長寧明天是繼續查沈建民還是回馬建國那條線。傅長寧說兩條線一起推進，一個都別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