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凌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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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後的數日,蕭景琰再未踏入這間陰暗的刑室,卻也未再施加新的刑罰。

  只有每日送藥的小太監,會偶爾絮叨幾句「陛下近來忙於封賞功臣」,「過段時間要辦慶功宴」之類的話,語氣微妙,仿佛在安慰一位失了寵的妃嬪,安心等待君王再度臨幸。

  蕭允昭從不回應,只是長久地,空洞地望著眼前的虛空,眼神渙散。

  嘔吐之症愈發頻繁,穢物混著未消化的藥汁,常常剛灌下便又嘔出。

  小太監們戰戰兢兢,不敢多言,只是麻木地重複著清理,餵食的動作,誰也不敢在這喜慶的時刻拿這種事去觸皇帝的霉頭。

  索性皇帝對這裡的供給從不吝嗇,最名貴的藥材流水般送來,吊著這條命,也侵蝕著這副軀殼。

  張太醫再次出現時,身後果然跟著那個名叫於平的少年,低眉順眼,舉止畏縮,與尋常藥童無異。

  那人與蕭允昭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隨即低下眼眸,沉默地協助張太醫完成例行診視。

  於平手腳麻利,卻從不多看多問。

  只在某次,藉由侍藥之機,得以與蕭允昭獨處了片刻。

  次日,張太醫便從於平手中得到了那味夢寐以求,治療孫女心疾的秘藥。

  揮退旁人後,他對著榻上之人鄭重一揖,低聲道:「殿下所賜之藥確有奇效,小孫女病勢已見好轉。張廷徽……感激不盡。」

  蕭允昭反應遲緩,隔了許久,眼珠才極其緩慢地轉向他,無聲地動了動唇:【各取所需】

  隨即,目光意有所指地掠過於平。

  於平立刻躬身,聲音細弱卻清晰:「藥渣小人已細細查驗,張太醫確是盡心竭力,未敢有半分懈怠。」

  蕭允昭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重新閉上眼,像是耗盡了力氣。

  張太醫與於平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太醫署確是盡心竭力,蕭允昭也無比配合。

  遞到嘴邊的,不論是苦澀的藥汁還是補身的湯羹,他都木然地吞咽下去。

  只是身體的排斥反應無法控制,常常咽下不久便又翻湧吐出,循環往復。

  而他的神智,也在這不斷的餵食與嘔吐中,像沙漏里的細沙,一點點流失。

  說是竭力保住神智 可他最清醒時,卻是清醒的感到了自身的麻木。

  醒著的時刻越來越少,記憶的碎片開始混亂交織,有時是冰冷刑具,有時是灼熱火焰,有時是幼弟依戀的眼神,有時又是蕭景琰瘋狂的面容……

  真實與虛幻的邊界,日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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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他竟有些期待蕭景琰的到來,期望他的觸碰,甚至……希望他像之前那樣,再度撕裂自己,以劇痛將自己拉出無知無感的泥沼。

  雖然痛苦,雖然屈辱,雖然憤恨,但那是屬於一個「人」的感知。

  片刻的清明,令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狠狠咬向自己的嘴唇,可他早已失了力氣,咬也咬不痛。

  手腕被裹了幾層軟帕,如何掙扎也再磨不破皮膚,徒勞的掙扎後,只能在疲憊和藥力的侵蝕下再度陷入混沌。

  又是一日昏沉。

  鐵門開啟的吱呀聲,似乎比往日更輕。

  一個身影提著食盒,逆著門外微弱的光,緩緩步入,淡淡的飯菜香味從縫隙透出。

  飯菜……蕭允昭混沌的思緒捕捉到這個久違的物事。

  他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除流食以外的食物了。

  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乾澀的嘴唇微微張開一線,目光呆滯地追隨著那隻精緻的食盒。

  提著食盒的人在他床前停住,半蹲下身。

  蕭允昭盯了食盒許久,卻不見來人有所動作。

  只能順著食盒上那隻骨節分明的手緩慢移動視線,眼神費力地聚焦。

  一張臉,逐漸在模糊的視野中清晰起來。

  眉眼凌厲,輪廓分明,是他極為熟悉、倚重了多年的面容。

  是……凌燼。

  只是怎麼此刻眼角泛紅,眉心皺在一起。

  來人是半蹲在地,可在蕭允昭的視角看來,卻像是半跪著。

  他極輕的勾了一下嘴角,乾裂的唇瓣無聲開合:

  【怎麼……這副模樣】

  【任務不順?】

  【這次,便不罰你了】

  他像是沉浸在某段過往的時光里,記憶錯亂地將他帶入了凌燼出任務歸來復命的場景。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並未發出聲音,只是憑著本能,做出他認為對方應該看到的反應。

  「凌燼」抓著食盒的手猛地一顫,食盒蓋子與盒身碰撞,發出一聲突兀的聲響。

  他死死盯著榻上之人,那張曾讓他敬畏,追隨,也最終讓他怨恨的臉上,此刻只剩一片茫然和恍惚。

  他死死捏住食盒邊緣,指節泛白,幾乎想將食盒捏碎一般。

  他來之前,想像過無數種場景。

  或許會看到蕭允昭的憤怒、屈辱、不甘,或許會看到他即便落魄也依舊挺直的脊樑,受盡苦楚也不放棄希望的銳利目光。

  就像宮變那日,重逢之夜時見他那樣。

  ……他準備好了最刻薄的話語,要將他施加給自己的痛苦,一一奉還。

  可他唯獨沒有料到,會看到這樣一幕。

  這個曾經威嚴深重的男人,如今卻像個破碎的人偶般被鎖鏈鎖著,躺在那裡,傷痕累累,神智昏聵……胡言亂語。

  還用那種……對待心腹舊部的神情,安撫著他?

  「裝瘋賣傻?」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出口,乾澀得厲害。

  「呵……早聽說主子難伺候,不肯進飯食。屬下特意……前來侍奉。」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重,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言辭是恭敬的,可語氣是諷刺的。

  然而,蕭允昭似乎只捕捉到了「侍奉」,「進飯」幾個詞。

  他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然後,非常配合地,微微張開了嘴。

  「凌燼」渾身一僵。

  他本想用這飯食羞辱眼前之人一番的,未曾想過是這樣的場景。

  他的手顫了顫,終是打開了食盒。

  飯菜間縈繞著熱氣,很快香味遍布整個刑室。

  他穩住自己的動作,筷子握的極遠,機械的夾著飯菜往前送,眼神不願直視眼前瘦骨嶙峋之人。

  蕭允昭安靜而緩慢的咀嚼,吞咽著,沒有抗拒,也並未像他特意探聽到的消息那樣一吃就嘔。

  他狀若無意的偷瞥一眼,似乎還吃的香甜。

  一碗飯見底。

  他放下碗筷,指尖冰涼,內心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終於,他無法再忍。

  猛地攥住蕭允昭瘦削的手腕,聲音嘶啞:「他……蕭景琰……到底對你做了什麼?!短短几日,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蕭允昭似乎被手腕的疼痛驚擾,眉頭輕輕蹙起,眼神里泛起一絲困惑,似乎在努力理解這句複雜的話,但很快,那絲困惑就被更深的疲憊淹沒。

  他覺得很累,很困,眼前的人影晃動,聲音也變得模糊。

  「凌燼」看著他那副連質問都接收不到的模樣,一股無名怒火猛地竄起!

  他猛的甩開蕭允昭的手,狠狠扯動了一下他頭頂的鎖鏈,怒喝道,「就你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這東西有何意義!!」

  說罷霍然起身,只想立刻去找蕭景琰問個明白。

  就在他轉身欲走的剎那。

  「嘩啦!」

  鐵鏈猛地繃直、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

  凌燃渾身一震,猛的回頭。

  只見榻上之人的眼神瞬間變得沉靜幽暗,神情也不再似先前那般恍惚。

  這才是蕭允昭!他終於醒了!「凌燼」的手不自覺的握成拳,因激動而微顫著。

  【他……還活著吧】

  「凌燼」神色一頓,眉心蹙起,隨即勾出一個諷刺的笑意,「主子說的是誰,我哥哥?呵……他不是被你親手所殺嗎?」

  「主子難道忘了?!」他的語氣瞬間變得冰寒。

  「是他!一遍遍的告訴你蕭景琰在偽裝,在騙你!而你卻……」他的手顫抖著,聲音因激動而變了調,他終於說出來了,他來此,為的就是這個!

  【照顧好他】

  蕭允昭卻並未回答,似乎又糊塗了一般,答非所問,只自顧自說自己的。

  【記住,兄弟同心】

  【永不相棄】

  「凌燼」聞言,猛的衝上前提起蕭允昭的衣領,「是你!是你害我們兄弟生死相隔,離心離德!現在說這些,不覺得虛偽嗎!」

  直到蕭允昭露出痛苦的神情,他才驟然發現自己用力過猛,鐵鏈生生扯住了他的雙臂。

  他猛的鬆手,將人扔回床上,胸膛劇烈起伏著。

  「別以為裝瘋賣傻,說些不知所謂的話,我就會心軟,替你求情。」

  他壓抑著內心翻湧的情緒,正準備轉身離去,卻聽又是一聲鐵鏈銳響。

  他不禁狠狠皺眉,感到不耐,「又想說什麼!」

  其實無需蕭允昭再說什麼,他先前的狀態不像裝的,自己是一定會去找皇帝問個明白。

  他想要的報復,可不是報復這樣一個無知無覺的偶人,他想要的……是

  蕭允昭見他視線移過來,再次晃動了一下鎖鏈,【剛才問這個的意義?】

  【是懲罰】

  【有些人犯了錯,就該得到懲罰】

  「凌燼」瞳孔皺縮,何意?他剛剛是承認自己犯了錯?

  【這種人,不用救】

  【把這些轉告給凌燼】

  「你在說什麼!」「凌燼」雙手攥拳,怒喝道。

  【照顧好弟弟】

  【凌燃】

  他驀然怔愣在原地,指尖掐入掌心。

  「看來,你是真的瘋了!」

  說罷再也不看,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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