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再逢（二）
自蒼梧那場瑞雪過後，已歷三載寒暑春秋。
三年很長，長到年輕的君王終於習慣了一個人用膳，一個人入睡，一個人處理堆積如山的奏章。
三年也很短，短到他閉上眼，還能感覺到那夜的雪花落在臉上的涼意，和懷中那具身軀逐漸冷卻的溫度。
每逢熱鬧的時節，他總會想起那個團圓夜。
那個他以為一切才剛剛開始的夜晚。
廟會的喧鬧像潮水一樣湧來。
蕭景琰穿著一身尋常的黑衣，隨著人流走進了那座小廟。
廟院不大，青瓦白牆，院中種著一棵老槐樹，前來上香的香客絡繹不絕，院內院外都是人。
他穿過院子時，一對年輕的男女正踮著腳，將一條紅綢系在樹枝上。女子系完後雙手合十，閉著眼念念有詞，男子在一旁笑著看她。
院中央有兩個孩子在追跑打鬧，小的那個跑得太急摔了一跤，哇地哭了出來。
大的那個趕緊回頭去拉他，卻被趕來的母親一手一個揪住了耳朵，訓斥著什麼。
兩個孩子耷拉著腦袋，乖巧的並排站好。
蕭景琰側目看著那對兄弟，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一閃而過，又復歸平靜。
他收回目光，抬步走進殿內。
殿中香菸繚繞，光線昏暗。那尊泥塑金身的神像端坐於供台之上，面目慈悲，垂眸望著下方的芸芸眾生。
蕭景琰站在神像前焚香，低頭闔目，心中默念。
他每年都來。
沒有人知道他來求什麼。
聞宿和暗衛們以為他在祈求國泰民安。鄰里的人見他獨來獨往，一身黑衣，猜測他是來求姻緣的。
那兩個幫他打掃院子的小孩昨日倒是問過他一次。
正午陽光很好，兩個小傢伙蹲在院子裡餵魚，嘰嘰喳喳地討論著要許什麼願。
大的說要求神君保佑阿娘的腰疼早點好，小的說希望每天都有糖葫蘆可以吃。
兩人爭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來，好奇地看著他。
「琰哥，你呢？你有什麼願望？」
蕭景琰愣了一下，隨即淡淡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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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只是從袖中取出幾錠碎銀，起身彎腰放進兩個小傢伙手裡。
「明日拜完神，可以去街上逛逛，買些愛吃的。」
兩個小傢伙捧著銀錢，眼睛一下子亮了，連連道謝。
他看著他們歡天喜地的樣子，頓了一下，又道：「記住，一定要牽好彼此的手。街上人多，不要走散。」
他語氣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尋常不過的事，可目光卻不自覺的停留在兩個小傢伙交握的手上。
他直起身，望著他們蹦蹦跳跳遠去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很久。
殿中的香菸仍在繚繞。
他不知道自己求了多久。當他睜開眼時，殿外的光線已經往西偏去。
他最後看了那尊神像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穿過院子時，人流比來時少了一些，但仍是一派熱鬧。
院外鑼鼓喧天，人聲鼎沸。
可這一切熱鬧，卻與他再無相干。
走出廟門的那一刻，他抬起了眼。
香菸在門外涌動。
午後的斜陽穿透那層青灰色的薄霧，將整座廟門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暈中。
就在那層薄霧的盡頭，廟門前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地面上，站著一個人。
白衣。
斗笠。
那人側對著他，正被一個小販推銷手中的貢品。
他似乎有些無奈，微微搖了搖頭，往後退了幾步。
此時恰好一陣清風拂過，掀起面紗的一角，隱約露出底下的面容。
蕭景琰的世界忽然靜了。
周遭小販的吆喝、孩童的笑鬧、鑼鼓的敲擊聲全部褪去。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道白色的身影，隔著裊裊升騰的香菸，隔著涌動的人流，隔著三年的生死茫茫，就這樣靜立於此。
他的腦中一片空白。
然後，他剛才在神像前的祈願忽然涌回腦海。
那不是祈求社稷的宏願，國泰民安，事在人為，那是身為君王的職責，不該推諉給一尊神君。
神君能保佑這一方水土，已然辛勞。
他所求，不過一己私願。
……若神君看到一個盲了眼的青年孤魂流落在江南。
他生得極好看，一身白衣。
那是我的阿兄。
他看不見，尋不到回家的路。
請您將他指引到我身邊。
蕭景琰的眼眶一瞬間熱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下最後幾級台階的，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往前走，必須靠近那道身影，必須在人群中抓住他。
那白衣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來，他們的目光對上了一瞬。
然後白衣人轉身朝另一方向走去
蕭景琰追了上去。
他穿過賣香燭的攤位，擠過一群正在買糖人的孩子。
周圍的喧囂聲浪撲面而來，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遙遠。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和胸腔中越來越劇烈的心跳。
周圍的景象忽然變得有些扭曲，恍惚。
那些掛滿燈籠的屋檐，那些熙攘的人群，那些飄散在空氣中的食物香氣……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條通往摘星樓的街道上，馬車在青石板路上緩緩前行，阿兄的身體靠在他懷裡，虛弱卻溫暖。
【景琰，你從兒時就喜熱鬧，厭惡宮牆的高深……】
【你幼時跟我說，想去宮外生活，去南方……買一處小院，只跟阿兄一起生活。】
他當時怔住了。他不記得自己說過這樣的話，可阿兄記得。
阿兄一直都記得。
他想起自己說「好，明日就啟程」，阿兄卻搖了搖頭：【我想，現在就去。】
然後阿兄閉上了眼，握著他的手，說：【牽著阿兄的手，帶我去看看。】
於是他開始說，語速又快又急，像是要把所有的話都在那段路途上說盡。
「景琰推開那扇朱紅色的大門了……哇，阿兄快看，院子好大，青磚鋪地，乾乾淨淨的。」
阿兄靠在他懷裡，唇角彎著：【嗯。】
「東南角那棵是梨樹吧？春日會開花嗎？」
【會。還會結果，很甜。】
「那夏天晚上，我們在樹下納涼，我給阿兄煮茶，還要一起吃梨子。」
【好。】
他一句句描繪著，阿兄一句句回應。
後來一切安定下來，他找到了那座小院，青磚鋪地，東南角有梨樹，院中有池塘。
一切都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樣，是他費心替自己籌劃好的。
可阿兄自己卻從來沒有來過。
如今，他來了這裡。可阿兄，又在哪裡？
蕭景琰的眼眶發燙。
他繼續追。
那道白色身影在前方若隱若現，像一縷煙，像一片雪，像他這三年來無數次追逐過的幻影。
他追出了窄巷，追到了河邊。
那白色身影沿著河岸走，穿過一座石橋，拐進了一條更寬的街道。
他緊跟不舍，穿過賣糕點的攤位，繞過正在表演儺戲的高台。
然後他追丟了。
他站在一個十字路口，四下張望。人潮來來往往，可那抹白色消失了。
不見了。
他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的視線模糊得厲害，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可還是看不清。
又是這樣。
又是這樣。
三年來，他無數次看到這樣的幻影。他一次次地追，一次次地失望，又一次次地告訴自己，下次不要再追了。
可他做不到。
因為他害怕，他怕萬一有一天，阿兄真的回來了，而他卻沒有追上去。
他想起王太醫告老前的那一夜。
老醫者跪在他面前，發色灰白，語氣沉重：「陛下，罪臣有一事，隱瞞至今。」
「殿下的眼睛……早在去世前半月，便已看不見了。」
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他站在殿中，感覺渾身血液驟然凝住。
「那為什麼——」
「是殿下的意思，他……不想讓您知道。」
他這才知道，那個團圓夜，阿兄什麼都沒有看見。
他看不見煙花，看不見雪，看不見他指給他看的一切。
他只是聽著，笑著，點頭，說「嗯」，說「好」。
可他最後走的時候，是笑著的。
王太醫說：「或許……那場雪，是上天在彌補殿下看不到煙花的缺憾。給了他更珍貴的。「
「因此，殿下走時沒有遺憾。陛下，您也該放下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黃昏已過，暮色四合，街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逐漸變暗的天空，那麼高，那麼遠，那麼黑。
像阿兄最後看到的世界。
他怎麼能沒有遺憾？他們明明還有很多事沒有做，明明……一切才剛剛開始。
他又如何放得下？
他知道了，不是阿兄不要他，是阿兄看不見……找不到他了。
蕭景琰踉蹌著走到路邊無人處，抬手招來一名暗衛。
「你們有沒有看到……」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一個白衣人，戴著斗笠面紗，背著一副琴匣，身形出挑。」
暗衛答道：「回陛下，確有此人。聞宿大人已提前帶人追了上去，讓我等在後面護好陛下安危。」
蕭景琰的手指微微收緊。
不是幻覺。
他們都看到了。且比起自己一遇到蕭允昭相關事宜就失去理性的風格，聞宿則更為理智和敏銳。
「傳令過去。不論他是誰，找到以後先行圍住，不要傷他，位置報我。」
他的聲音盡力平穩，但尾音仍有一絲難以自制的顫抖。
暗衛領命而去。
蕭景琰並未等太久，很快，暗衛回報。
白衣人上了六層高的望江樓，獨自待在樓頂。
待蕭景琰趕過去時，樓中已被清場，暗衛散布四周，將樓閣圍在視線之下。
聞宿目光警惕，想護在蕭景琰身前一同上去，卻被蕭景琰拒絕，只好後退隱於暗處，卻始終保持著便於出手的距離。
他獨自一人一步步走上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中迴響，一級一級，越來越接近頂層。
他推開頂樓露台的門。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人。
白衣勝雪，立於露台邊緣。晚風輕輕拂動他的衣袂和面紗，整個人像一幅未乾的墨畫，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蕭景琰站在門口，沒有動。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抬起腳，又放下。他就那樣站在那裡，看著那道白色的背影，看了很久。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輕，像是怕驚碎什麼：
「……阿兄？」
那人沒有回答，只是將面紗掀起搭在斗笠上，緩緩轉過身來，面目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就在這時，天空忽然暗了下來。
烏雲遮月，冷風掃蕩，整片蒼穹變成了一片深不見底的黑色。
而後，空中忽然發出一聲劇烈的轟鳴。
蕭景琰並不意外，他知道那是什麼。
他不是沒想過，如果神沒有聽到他的祈願呢？
如果阿兄的魂魄真的在黑暗中漂泊，找不到回家的路呢？
那他就自己來。
他要放一場盛大的煙花，點亮整個夜空。
如果阿兄的世界沒有光，他就去創造光。
他要讓那光亮到足以穿透生死，亮到足以照亮每一個角落，亮到阿兄無論在何處，都能看見。
到那時，他們會重逢。
在盛大的煙花下，重逢。
恰在此時，第一朵煙花升空了。
「咻——嘭！！！」
漫天的金色光雨傾瀉而下，將整座露台照得如同白晝。
那張臉在光芒中清晰地呈現在他面前，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夢幻般的光暈中。
面如冠玉，眸似寒星，清冷疏離。
不是幻影。
不是夢。
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他在記憶中，思念中描摹過無數次的面容。
他的心臟在那一瞬間仿佛停止了跳動，隨即猛烈地撞擊著胸腔。
蕭景琰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他加快腳步撲向面前那個白色的身影，期待著重新撲進記憶中那個溫暖的懷抱。
卻在即將靠近時猛地定住了腳步。
當他看清那雙眼睛時，他愣住了。
那雙眼睛確實是阿兄的形狀，可裡面的神色卻完全陌生。
不是阿兄看他時的眼神，沒有溫柔，沒有寵溺，只有一種平靜的，帶著些許茫然的疏離。
冷風從他身後吹過來，帶來一股甜膩的香氣。
那氣味讓蕭景琰猛地蹙起了眉頭，他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驟然清醒過來。
是容景派來的替身身上特有的味道。
蕭景琰周身的氣息驟然陰沉下來。
「你是誰？」他的眼眶仍紅著，聲音卻冷得像淬了冰，「誰給你的膽子冒充他？！」
他邊說邊向前逼近。
白衣人像是被他的氣勢所懾，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蕭景琰繼續逼近，每一步都帶著壓迫感，白衣人便一步步後退，眼中湧上無措與慌亂。
那副模樣，正是一個被識破的替身應有的反應。
他退到了露台邊緣。再退一步，就會從樓頂跌落下去。
蕭景琰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極大，像是要捏碎他的骨頭。
蕭景琰將那隻手舉到眼前，借著煙花的光芒仔細端詳。
那隻手蒼白如玉，指節修長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
不是阿兄那隻被他親手摺斷後又癒合得歪歪扭扭的手指。
更遑論這副完美無瑕的身形和面容……本都不該是阿兄會有的。
只是在蕭景琰的世界中，阿兄本就如此模樣，一時之間，他竟又模糊了想像與現實。
被敵國褻瀆阿兄容顏和被愚弄的怒火湧上心頭，讓他恨不得將此人當場撕碎。
他嫌惡地將人從邊緣拽了回來，隨即鬆手甩開。
理性迅速回歸，他幾乎不必多加思考就猜到了這是怎樣一齣戲碼。
「何必裝作如此無措和恐慌？」蕭景琰冷笑了一聲，「難道，不是你有意引我來此嗎？」
他抬手，揭下了臉上的易容。
煙花在頭頂炸開，光芒照亮了他的真容。
那張易容已經算得上俊美，可易容之下的真容竟然更加出眾。
只是那雙極美的眼睛下掛著淡淡的烏青，像是長久沒有休息好，配上此刻陰鷙的神情，竟讓人不寒而慄。
白衣人看著那張臉，眼中的慌亂逐漸帶上些許恐懼，他輕握著自己剛才被攥疼的手腕，仍是一言不發。
「怎麼，現在知道怕了？」蕭景琰冷冷道，「怕是已經來不及了。你在來之前，就應該知道冒充他，會有什麼下場。」
他嫌惡的看著眼前這個外形極美，卻徒有其表的替身。
那雙眼睛裡哪有一絲屬於他阿兄的神采。
他眼中恨意翻湧，恨不得立即將這個贗品撕碎，又想帶回去好好折磨，以發泄自己長久以來積累的鬱氣。
蕭景琰正要開口下令。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驟然襲來。
那聲響夾雜在煙火的轟鳴聲中，聽不真切。
直到離得近了，蕭景琰才猛然反應過來。
他剛想側身躲避，卻見眼前的白影動得更快。
那一瞬間，他看清了那人眼中的神色。
擔憂，慌亂，急切，如此真切，不似作偽。
只一瞬，那道身影就擋在了他身前。
箭矢穿透了那人的左胸。
染血的箭頭從胸前穿出，在煙花的光芒下泛著刺眼的血色。
白衣人低頭看了一眼那支貫穿自己胸膛的箭矢，眼神中閃過一絲不解，像是連他自己都沒想到會這麼做。
短短一瞬，他的身體開始向前傾倒。
蕭景琰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住了他。
那道奮不顧身撲過來的身影，驟然間與意識深處蕭允昭捨身護他的場景重疊在了一起。
而他一頭倒在自己身上的觸感。
冰冷，氣息微弱。
也與那個雪夜如出一轍。
煙花還在不停地綻放。一朵接一朵，將夜空照得如同白晝。
樓下的歡呼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嘈雜的歡呼，燦爛的煙花，冰冷的身軀，死亡的氣息。
他像是被困在了一場可怕的噩夢裡，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那個夜晚，懷抱著一具逐漸冰冷的身軀，卻什麼都做不了。
「不……」
蕭景琰扶在白衣人身上的手收緊了。
他感到那具身軀在懷中微微顫抖，鮮血洇濕了他的衣襟，溫熱地蔓延開來。
那人似乎痛極了，指尖深深陷入他手臂的皮肉中，蕭景琰一時竟沒有立刻甩開他。
「別死……」
他喃喃道。
不知這話到底是對眼前這個替身說，還是對三年前的蕭允昭說。
下一刻，他猛地扯掉了白衣人身上的琴匣。
那琴匣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比他想像中重得多。
他無暇去想裡面裝了些什麼，猛地將人打橫抱起，衝下樓梯。
「陛下！」
暗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驚愕和遲疑。
蕭景琰沒有理會。
他跑得極快，快得像是在逃離什麼。
逃離那座露台，逃離那片煙花，逃離那個不斷在他腦海中重演的雪夜。
他抱著懷中的人，一級一級地衝下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閣中急促地迴響，像是擂鼓一樣敲在他的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救這個人。
一個贗品。一個冒牌貨。一個膽敢披著阿兄的皮囊出現在他面前的騙子。
他應該恨他，應該將他碎屍萬段，應該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發泄這三年來積壓在心底的所有鬱氣和痛苦。
可為什麼……
為什麼他的手在抖？
為什麼他看著那支貫穿胸膛的箭，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懷裡的人在流血，在變冷，在一點點地失去生機。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窒息，熟悉到讓他發瘋。
他只知道，他不能讓這個人死。
他絕不能讓他死。
三年很長，長到年輕的君王終於習慣了一個人用膳，一個人入睡，一個人處理堆積如山的奏章。
三年也很短，短到他閉上眼，還能感覺到那夜的雪花落在臉上的涼意，和懷中那具身軀逐漸冷卻的溫度。
每逢熱鬧的時節，他總會想起那個團圓夜。
那個他以為一切才剛剛開始的夜晚。
廟會的喧鬧像潮水一樣湧來。
蕭景琰穿著一身尋常的黑衣，隨著人流走進了那座小廟。
廟院不大，青瓦白牆，院中種著一棵老槐樹，前來上香的香客絡繹不絕，院內院外都是人。
他穿過院子時，一對年輕的男女正踮著腳，將一條紅綢系在樹枝上。女子系完後雙手合十，閉著眼念念有詞，男子在一旁笑著看她。
院中央有兩個孩子在追跑打鬧，小的那個跑得太急摔了一跤，哇地哭了出來。
大的那個趕緊回頭去拉他，卻被趕來的母親一手一個揪住了耳朵，訓斥著什麼。
兩個孩子耷拉著腦袋，乖巧的並排站好。
蕭景琰側目看著那對兄弟，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一閃而過，又復歸平靜。
他收回目光，抬步走進殿內。
殿中香菸繚繞，光線昏暗。那尊泥塑金身的神像端坐於供台之上，面目慈悲，垂眸望著下方的芸芸眾生。
蕭景琰站在神像前焚香，低頭闔目，心中默念。
他每年都來。
沒有人知道他來求什麼。
聞宿和暗衛們以為他在祈求國泰民安。鄰里的人見他獨來獨往，一身黑衣，猜測他是來求姻緣的。
那兩個幫他打掃院子的小孩昨日倒是問過他一次。
正午陽光很好，兩個小傢伙蹲在院子裡餵魚，嘰嘰喳喳地討論著要許什麼願。
大的說要求神君保佑阿娘的腰疼早點好，小的說希望每天都有糖葫蘆可以吃。
兩人爭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來，好奇地看著他。
「琰哥，你呢？你有什麼願望？」
蕭景琰愣了一下，隨即淡淡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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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只是從袖中取出幾錠碎銀，起身彎腰放進兩個小傢伙手裡。
「明日拜完神，可以去街上逛逛，買些愛吃的。」
兩個小傢伙捧著銀錢，眼睛一下子亮了，連連道謝。
他看著他們歡天喜地的樣子，頓了一下，又道：「記住，一定要牽好彼此的手。街上人多，不要走散。」
他語氣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尋常不過的事，可目光卻不自覺的停留在兩個小傢伙交握的手上。
他直起身，望著他們蹦蹦跳跳遠去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很久。
殿中的香菸仍在繚繞。
他不知道自己求了多久。當他睜開眼時，殿外的光線已經往西偏去。
他最後看了那尊神像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穿過院子時，人流比來時少了一些，但仍是一派熱鬧。
院外鑼鼓喧天，人聲鼎沸。
可這一切熱鬧，卻與他再無相干。
走出廟門的那一刻，他抬起了眼。
香菸在門外涌動。
午後的斜陽穿透那層青灰色的薄霧，將整座廟門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暈中。
就在那層薄霧的盡頭，廟門前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地面上，站著一個人。
白衣。
斗笠。
那人側對著他，正被一個小販推銷手中的貢品。
他似乎有些無奈，微微搖了搖頭，往後退了幾步。
此時恰好一陣清風拂過，掀起面紗的一角，隱約露出底下的面容。
蕭景琰的世界忽然靜了。
周遭小販的吆喝、孩童的笑鬧、鑼鼓的敲擊聲全部褪去。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道白色的身影，隔著裊裊升騰的香菸，隔著涌動的人流，隔著三年的生死茫茫，就這樣靜立於此。
他的腦中一片空白。
然後，他剛才在神像前的祈願忽然涌回腦海。
那不是祈求社稷的宏願，國泰民安，事在人為，那是身為君王的職責，不該推諉給一尊神君。
神君能保佑這一方水土，已然辛勞。
他所求，不過一己私願。
……若神君看到一個盲了眼的青年孤魂流落在江南。
他生得極好看，一身白衣。
那是我的阿兄。
他看不見，尋不到回家的路。
請您將他指引到我身邊。
蕭景琰的眼眶一瞬間熱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下最後幾級台階的，他只知道自己必須往前走，必須靠近那道身影，必須在人群中抓住他。
那白衣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來，他們的目光對上了一瞬。
然後白衣人轉身朝另一方向走去
蕭景琰追了上去。
他穿過賣香燭的攤位，擠過一群正在買糖人的孩子。
周圍的喧囂聲浪撲面而來，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遙遠。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和胸腔中越來越劇烈的心跳。
周圍的景象忽然變得有些扭曲，恍惚。
那些掛滿燈籠的屋檐，那些熙攘的人群，那些飄散在空氣中的食物香氣……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條通往摘星樓的街道上，馬車在青石板路上緩緩前行，阿兄的身體靠在他懷裡，虛弱卻溫暖。
【景琰，你從兒時就喜熱鬧，厭惡宮牆的高深……】
【你幼時跟我說，想去宮外生活，去南方……買一處小院，只跟阿兄一起生活。】
他當時怔住了。他不記得自己說過這樣的話，可阿兄記得。
阿兄一直都記得。
他想起自己說「好，明日就啟程」，阿兄卻搖了搖頭：【我想，現在就去。】
然後阿兄閉上了眼，握著他的手，說：【牽著阿兄的手，帶我去看看。】
於是他開始說，語速又快又急，像是要把所有的話都在那段路途上說盡。
「景琰推開那扇朱紅色的大門了……哇，阿兄快看，院子好大，青磚鋪地，乾乾淨淨的。」
阿兄靠在他懷裡，唇角彎著：【嗯。】
「東南角那棵是梨樹吧？春日會開花嗎？」
【會。還會結果，很甜。】
「那夏天晚上，我們在樹下納涼，我給阿兄煮茶，還要一起吃梨子。」
【好。】
他一句句描繪著，阿兄一句句回應。
後來一切安定下來，他找到了那座小院，青磚鋪地，東南角有梨樹，院中有池塘。
一切都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樣，是他費心替自己籌劃好的。
可阿兄自己卻從來沒有來過。
如今，他來了這裡。可阿兄，又在哪裡？
蕭景琰的眼眶發燙。
他繼續追。
那道白色身影在前方若隱若現，像一縷煙，像一片雪，像他這三年來無數次追逐過的幻影。
他追出了窄巷，追到了河邊。
那白色身影沿著河岸走，穿過一座石橋，拐進了一條更寬的街道。
他緊跟不舍，穿過賣糕點的攤位，繞過正在表演儺戲的高台。
然後他追丟了。
他站在一個十字路口，四下張望。人潮來來往往，可那抹白色消失了。
不見了。
他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的視線模糊得厲害，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可還是看不清。
又是這樣。
又是這樣。
三年來，他無數次看到這樣的幻影。他一次次地追，一次次地失望，又一次次地告訴自己，下次不要再追了。
可他做不到。
因為他害怕，他怕萬一有一天，阿兄真的回來了，而他卻沒有追上去。
他想起王太醫告老前的那一夜。
老醫者跪在他面前，發色灰白，語氣沉重：「陛下，罪臣有一事，隱瞞至今。」
「殿下的眼睛……早在去世前半月，便已看不見了。」
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他站在殿中，感覺渾身血液驟然凝住。
「那為什麼——」
「是殿下的意思，他……不想讓您知道。」
他這才知道，那個團圓夜，阿兄什麼都沒有看見。
他看不見煙花，看不見雪，看不見他指給他看的一切。
他只是聽著，笑著，點頭，說「嗯」，說「好」。
可他最後走的時候，是笑著的。
王太醫說：「或許……那場雪，是上天在彌補殿下看不到煙花的缺憾。給了他更珍貴的。「
「因此，殿下走時沒有遺憾。陛下，您也該放下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黃昏已過，暮色四合，街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那片逐漸變暗的天空，那麼高，那麼遠，那麼黑。
像阿兄最後看到的世界。
他怎麼能沒有遺憾？他們明明還有很多事沒有做，明明……一切才剛剛開始。
他又如何放得下？
他知道了，不是阿兄不要他，是阿兄看不見……找不到他了。
蕭景琰踉蹌著走到路邊無人處，抬手招來一名暗衛。
「你們有沒有看到……」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沙啞，「一個白衣人，戴著斗笠面紗，背著一副琴匣，身形出挑。」
暗衛答道：「回陛下，確有此人。聞宿大人已提前帶人追了上去，讓我等在後面護好陛下安危。」
蕭景琰的手指微微收緊。
不是幻覺。
他們都看到了。且比起自己一遇到蕭允昭相關事宜就失去理性的風格，聞宿則更為理智和敏銳。
「傳令過去。不論他是誰，找到以後先行圍住，不要傷他，位置報我。」
他的聲音盡力平穩，但尾音仍有一絲難以自制的顫抖。
暗衛領命而去。
蕭景琰並未等太久，很快，暗衛回報。
白衣人上了六層高的望江樓，獨自待在樓頂。
待蕭景琰趕過去時，樓中已被清場，暗衛散布四周，將樓閣圍在視線之下。
聞宿目光警惕，想護在蕭景琰身前一同上去，卻被蕭景琰拒絕，只好後退隱於暗處，卻始終保持著便於出手的距離。
他獨自一人一步步走上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中迴響，一級一級，越來越接近頂層。
他推開頂樓露台的門。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人。
白衣勝雪，立於露台邊緣。晚風輕輕拂動他的衣袂和面紗，整個人像一幅未乾的墨畫，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蕭景琰站在門口，沒有動。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抬起腳，又放下。他就那樣站在那裡，看著那道白色的背影，看了很久。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沙啞而輕，像是怕驚碎什麼：
「……阿兄？」
那人沒有回答，只是將面紗掀起搭在斗笠上，緩緩轉過身來，面目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就在這時，天空忽然暗了下來。
烏雲遮月，冷風掃蕩，整片蒼穹變成了一片深不見底的黑色。
而後，空中忽然發出一聲劇烈的轟鳴。
蕭景琰並不意外，他知道那是什麼。
他不是沒想過，如果神沒有聽到他的祈願呢？
如果阿兄的魂魄真的在黑暗中漂泊，找不到回家的路呢？
那他就自己來。
他要放一場盛大的煙花，點亮整個夜空。
如果阿兄的世界沒有光，他就去創造光。
他要讓那光亮到足以穿透生死，亮到足以照亮每一個角落，亮到阿兄無論在何處，都能看見。
到那時，他們會重逢。
在盛大的煙花下，重逢。
恰在此時，第一朵煙花升空了。
「咻——嘭！！！」
漫天的金色光雨傾瀉而下，將整座露台照得如同白晝。
那張臉在光芒中清晰地呈現在他面前，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夢幻般的光暈中。
面如冠玉，眸似寒星，清冷疏離。
不是幻影。
不是夢。
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他在記憶中，思念中描摹過無數次的面容。
他的心臟在那一瞬間仿佛停止了跳動，隨即猛烈地撞擊著胸腔。
蕭景琰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他加快腳步撲向面前那個白色的身影，期待著重新撲進記憶中那個溫暖的懷抱。
卻在即將靠近時猛地定住了腳步。
當他看清那雙眼睛時，他愣住了。
那雙眼睛確實是阿兄的形狀，可裡面的神色卻完全陌生。
不是阿兄看他時的眼神，沒有溫柔，沒有寵溺，只有一種平靜的，帶著些許茫然的疏離。
冷風從他身後吹過來，帶來一股甜膩的香氣。
那氣味讓蕭景琰猛地蹙起了眉頭，他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驟然清醒過來。
是容景派來的替身身上特有的味道。
蕭景琰周身的氣息驟然陰沉下來。
「你是誰？」他的眼眶仍紅著，聲音卻冷得像淬了冰，「誰給你的膽子冒充他？！」
他邊說邊向前逼近。
白衣人像是被他的氣勢所懾，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蕭景琰繼續逼近，每一步都帶著壓迫感，白衣人便一步步後退，眼中湧上無措與慌亂。
那副模樣，正是一個被識破的替身應有的反應。
他退到了露台邊緣。再退一步，就會從樓頂跌落下去。
蕭景琰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極大，像是要捏碎他的骨頭。
蕭景琰將那隻手舉到眼前，借著煙花的光芒仔細端詳。
那隻手蒼白如玉，指節修長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
不是阿兄那隻被他親手摺斷後又癒合得歪歪扭扭的手指。
更遑論這副完美無瑕的身形和面容……本都不該是阿兄會有的。
只是在蕭景琰的世界中，阿兄本就如此模樣，一時之間，他竟又模糊了想像與現實。
被敵國褻瀆阿兄容顏和被愚弄的怒火湧上心頭，讓他恨不得將此人當場撕碎。
他嫌惡地將人從邊緣拽了回來，隨即鬆手甩開。
理性迅速回歸，他幾乎不必多加思考就猜到了這是怎樣一齣戲碼。
「何必裝作如此無措和恐慌？」蕭景琰冷笑了一聲，「難道，不是你有意引我來此嗎？」
他抬手，揭下了臉上的易容。
煙花在頭頂炸開，光芒照亮了他的真容。
那張易容已經算得上俊美，可易容之下的真容竟然更加出眾。
只是那雙極美的眼睛下掛著淡淡的烏青，像是長久沒有休息好，配上此刻陰鷙的神情，竟讓人不寒而慄。
白衣人看著那張臉，眼中的慌亂逐漸帶上些許恐懼，他輕握著自己剛才被攥疼的手腕，仍是一言不發。
「怎麼，現在知道怕了？」蕭景琰冷冷道，「怕是已經來不及了。你在來之前，就應該知道冒充他，會有什麼下場。」
他嫌惡的看著眼前這個外形極美，卻徒有其表的替身。
那雙眼睛裡哪有一絲屬於他阿兄的神采。
他眼中恨意翻湧，恨不得立即將這個贗品撕碎，又想帶回去好好折磨，以發泄自己長久以來積累的鬱氣。
蕭景琰正要開口下令。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驟然襲來。
那聲響夾雜在煙火的轟鳴聲中，聽不真切。
直到離得近了，蕭景琰才猛然反應過來。
他剛想側身躲避，卻見眼前的白影動得更快。
那一瞬間，他看清了那人眼中的神色。
擔憂，慌亂，急切，如此真切，不似作偽。
只一瞬，那道身影就擋在了他身前。
箭矢穿透了那人的左胸。
染血的箭頭從胸前穿出，在煙花的光芒下泛著刺眼的血色。
白衣人低頭看了一眼那支貫穿自己胸膛的箭矢，眼神中閃過一絲不解，像是連他自己都沒想到會這麼做。
短短一瞬，他的身體開始向前傾倒。
蕭景琰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住了他。
那道奮不顧身撲過來的身影，驟然間與意識深處蕭允昭捨身護他的場景重疊在了一起。
而他一頭倒在自己身上的觸感。
冰冷，氣息微弱。
也與那個雪夜如出一轍。
煙花還在不停地綻放。一朵接一朵，將夜空照得如同白晝。
樓下的歡呼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嘈雜的歡呼，燦爛的煙花，冰冷的身軀，死亡的氣息。
他像是被困在了一場可怕的噩夢裡，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那個夜晚，懷抱著一具逐漸冰冷的身軀，卻什麼都做不了。
「不……」
蕭景琰扶在白衣人身上的手收緊了。
他感到那具身軀在懷中微微顫抖，鮮血洇濕了他的衣襟，溫熱地蔓延開來。
那人似乎痛極了，指尖深深陷入他手臂的皮肉中，蕭景琰一時竟沒有立刻甩開他。
「別死……」
他喃喃道。
不知這話到底是對眼前這個替身說，還是對三年前的蕭允昭說。
下一刻，他猛地扯掉了白衣人身上的琴匣。
那琴匣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比他想像中重得多。
他無暇去想裡面裝了些什麼，猛地將人打橫抱起，衝下樓梯。
「陛下！」
暗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驚愕和遲疑。
蕭景琰沒有理會。
他跑得極快，快得像是在逃離什麼。
逃離那座露台，逃離那片煙花，逃離那個不斷在他腦海中重演的雪夜。
他抱著懷中的人，一級一級地衝下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閣中急促地迴響，像是擂鼓一樣敲在他的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救這個人。
一個贗品。一個冒牌貨。一個膽敢披著阿兄的皮囊出現在他面前的騙子。
他應該恨他，應該將他碎屍萬段，應該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發泄這三年來積壓在心底的所有鬱氣和痛苦。
可為什麼……
為什麼他的手在抖？
為什麼他看著那支貫穿胸膛的箭，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懷裡的人在流血，在變冷，在一點點地失去生機。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窒息，熟悉到讓他發瘋。
他只知道，他不能讓這個人死。
他絕不能讓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