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江南
沈度的聲音被夜風撕碎，拋散在身後，終至不聞。
蕭允昭收回目光，朝著前方未知的黑暗策馬疾馳著。
夜風迎面撲來，可他卻感受不到絲毫涼意。
體內的熱潮一波一波地翻湧著，試圖拽著他的意識一點點沉淪。
他咬緊牙關，將韁繩在掌心繞緊，指甲嵌進肉里，用疼痛吊住最後一分清明。
小護衛緊隨其後，不時回頭張望，確認著追兵確實越來越遠。
天亮之前，二人終於率先抵達了雲夢城，趁著夜色潛入了城中。
此城傍水而建，以景聞名，河道縱橫。
即便是深夜，沿岸的燈火也映得水面流光溢彩。
城中遍植楓樹，枝繁葉茂，日出後映得滿城青翠。
白日裡遊人如織，多是慕名而來的文人墨客或外出遊歷的富家子弟。
縱然追兵很快蔓延至此，但容景人在蒼梧行動處處受制，若想得到蒼梧方面的協助，更少不得一番交涉。
待通緝告示貼滿城中時，蕭允昭早已換了裝束，隨著一眾行人悠然出城。
身側結伴而游的兩名旅人正交談著此次出遊的心得，其中一個遺憾道。
「……可惜來得不是時候。若待到深秋，滿城紅葉如火，映在水裡如同火燒雲霞，那才叫美不勝收。我兄長從前來過，說那景色如同置身畫中，畢生難忘。」
蕭允昭聞言不自覺頓了一瞬，勒馬回望。
夕陽將整座城池染成暖金色，行人進出有序，臉上帶著疲憊或笑意，襯得那座城生機勃勃。
而城牆根下圍著一群人，對著牆上新貼的畫像指指點點。
畫中是一名跪坐的紅衣奴隸，姿態規正，雙手置於膝上，長發披垂，鎖鏈加身。
畫師技藝精湛，連脖頸與腕上束具的紋路都描得纖毫畢現，卻唯獨缺了五官。
圍觀者議論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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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畫像也怪，不畫臉，把那鎖畫那麼細做什麼？人都跑了，鎖具也肯定早砸爛扔了，難不成還指著這個找到人不成？」
「你不懂。」旁邊有人接話。
「上面寫了，這鎖具和上面的紋樣都是特製的，獨一無二，沒有鑰匙，除非斷手斷腳，否則別想取下來。」
蕭允昭面無表情的聽著那些嘈雜的討論，最後看了一眼雲夢城，將那些聲音拋在身後，指尖捏緊韁繩，策馬離去。
如他所料，那些人並不敢真的畫上那副與前蒼梧攝政王一般無二的五官。
他進城，也不過是為了搶在容景和蒼梧達成一致，發出通緝令之前儘快將掠來的器物變現。
小護衛名叫謝隨，確實幹練。
短短一日工夫，便將那些體積較大的器物悄無聲息地兌成了銀票或金銀，並採買了短期內足夠使用的物資。
包袱鼓鼓囊囊的壓在謝隨背上，其餘物資分掛馬鞍兩側。
比先前的箱子小了太多，價值卻未減。
謝隨一身僕從裝扮，騎馬綴在蕭允昭身後半個馬身的位置。
他仍帶著滿身的傷，騎馬時衣料摩擦上去，疼得他齜牙咧嘴。
沉甸甸的包袱勒進肩頭，留下一道深紅印記，他卻不敢吭聲，更不敢指望前方那人替他分擔分毫。
而造成這一切的元兇就在眼前，白衣斗笠，邊緣垂下及肩的白紗，將面容遮擋的嚴嚴實實。
察覺到蕭允昭回頭，謝隨連忙收起表情。
幸好對方只是短暫一瞥，便轉了回去。
謝隨鬆了口氣，順著他方才的目光望了一眼，再看回來時，只覺眼前人與那畫中形象判若兩人。
昏黃暮色中，白衣襯得他肩線如削，腰身窄而挺拔，身姿翩然，氣度從容，不像逃亡之人，反倒像是哪家出門遊歷的貴公子。
難怪雲夢官府會輕易相信他們那套富家公子在山中遭遇山匪，僕從拼死護主，卻丟了身份路引，只搶回少量錢財的說辭。
由此得以成功補辦了新的路引，雖也有部分錢財在背後疏通關係的原因也罷。
若不是他親眼見過此人是如何冷漠的殺人，威脅自己的模樣，想來也會被他的外形所迷惑。
謝隨在後面看著，心裡窩了一肚子火，卻不敢發作。
出了雲夢城，又趕了一大段路，他們才驟然提速，直到一處偏僻的山坳才停下歇腳。
「你……」謝隨卸下沉重的包袱，猶豫半晌才開口，「你到底要去哪兒？」
蕭允昭沒有出聲，只是抬起手，指向北方。
謝隨順著他的手勢望了一眼，臉色更難看了。
那是蒼梧京城的方向，是他原本要被押送過去的地方。
他費了這麼大的勁逃出來，結果還是要往那裡去？
謝隨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
可看到對方那副拒人千里的神情，又把話咽了回去，默默轉身去餵馬，備水，整理乾糧。
未等謝隨休息好，便被再次拉起來繼續趕路。
一路上二人沉默無言，蕭允昭不會言語，需要他做什麼時便用一個手勢或眼神示意，像是使喚一條訓練有素的狗。
謝隨滿心屈辱，心中安慰自己道，反正自己也沒拿對方當人。
他用照料珍禽異獸的方式一路上照料著蕭允昭，卻漸漸發現此人竟比禽獸更好照顧。
他似乎不會累，不挑食，也不需熱水，只在奔波一段路程後尋一處乾淨水源將自己清洗乾淨，重新換上一身素白衣衫便能很快恢復狀態。
麻煩的是他隔一段時間就會發作的情毒。
這種時候，蕭允昭那雙一向冷漠的眼睛會泛起水光，呼吸變得粗重，臉上泛起薄紅，目光灼灼地盯著謝隨。
謝隨被他盯得脊背發涼，下意識往後退，甚至懷疑這人帶上自己同行，就是為了以備不時之需。
但蕭允昭最終沒有碰他。
他只是腳步微踉的走向最近的水源，然後將整個人浸進去。
謝隨愣愣的看著，深夜中，山間的溪水冰冷刺骨，他連洗手都嫌涼，蕭允昭卻在裡面泡了將近一炷香的工夫，直到面上的潮紅徹底褪去，才從水中站起身來。
濕透的白衣貼在身上，勾勒出勁瘦而有力的身形線條。
他沒有看謝隨一眼，徑直走到岸邊樹後換了一身乾淨的衣物，便翻身上馬，示意謝隨繼續趕路。
謝隨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明明只是一個被脅迫的小護衛，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對方分明可以拿他來解藥，但那人卻……
然而這點微妙的觸動，很快就被後續的事衝散了。
因為他很快就發現，蕭允昭不碰他，不代表會將他當成真正的同伴。
謝隨不僅要負責探路、準備乾糧、尋找水源，還要在蕭允昭情毒發作時替他望風，防止有人靠近。
他身上的傷一直未好，卻還要一路上隨身背著沉甸甸的財物，怕被人覬覦。
而身手高強的蕭允昭卻從始至終未曾幫他分擔分毫，甚至有閒情逸緻從一處路過的城鎮花時間，花重金買回來一副紫檀木琴匣背在背上。
儼然一副清雅出塵的模樣，不知背給誰看。
謝隨心中腹誹，在蕭允昭看不到的地方用眼刀戳他。
這主僕二人，一個白衣斗笠輕紗覆面，身姿清雋卻不顯壯碩。
一個看著稚嫩年輕，面龐還帶著幾分少年氣，卻帶著分量不輕的包裹。
看著實在軟弱可欺。
走的又是人煙稀少的路，難免遭人覬覦。
過路的山匪看到他們，眼睛都亮了。
謝隨見此，心中不禁冷笑，這群欺軟怕硬的強盜，只怕是不知自己身前這位白衣公子的實力，若他們……
謝隨臉上的笑意還未成形，念頭還沒轉完，只見身前空了，肩膀被一隻微涼的手微微往前一推。
山匪邪笑著步步逼近過來，原本站在身前的人此刻已退到身後樹蔭下。
謝隨不可置信的轉頭看去，只見那人對自己微微點了點頭。
隨後山匪的刀刃便明晃晃的劈砍過來，對面顯然已經等不及了，腦中已經在計劃著如何揮霍這筆送上門的財富了。
謝隨果然如眾人想像一般不堪一擊，動作慌亂的左閃右避，很快狼狽的倒在地上。
包袱被毫不留情的掠走，謝隨滿身是血的抬眼看著蕭允昭，投去求救的眼神。
而那人卻絲毫不為所動，只是靜靜地站在樹蔭下，完全沒有要插手的意思。
謝隨目光憤恨，心裡只道這些山匪遲早要衝他去，屆時由不得他不出手。
可他沒料到這幫人如此兇殘，明明他已經失去反抗能力，他們仍不肯罷手，非要取他性命。
另有幾個邪笑著朝樹蔭方向走去，連刀都沒拔，想來是想殺了自己，再將那看似弱不禁風的白衣公子劫走。
刀鋒劈落的瞬間，謝隨在心裡罵了玉奴一萬句，卻也只能咬咬牙，使出真本事來。
只見原本奄奄一息的少年人猛然側身躲開刀鋒，手掌在地面借力一翻，整個人的身形驟然消失在眼前。
下一瞬持刀山匪的手腕突然一麻，那瘦弱少年不知何時已繞到他身後，一掌擊在他腕上，長刀脫手而出。
謝隨凌空接住刀柄，橫刀一掃，血光迸濺。
周圍人震驚不已，有人嘶喊著已經斃命的山匪名字，其餘人則怒吼著齊齊拔刀衝著少年一擁而上。
一瞬間場面大亂，可局勢蕭允昭卻看得分明。
果不其然，一番激戰過後，地面上屍體橫呈，血流成泊。
而那一開始就帶著傷，處於弱勢的少年人卻從血泊中站起身來，成了此中唯一的勝者。
蕭允昭這才從樹蔭下緩緩走了出來，將白紗掀起搭在斗笠上。
他掃視了戰場一圈對於謝隨的表現既無欣賞，也不驚訝，只是平靜的用口型命令謝隨將山匪馬匹上的財物整合起來，一起帶下山去。
謝隨再次對此人的冷靜和冷漠有了更深的理解，狠狠的擦拭掉唇邊的血跡，目露恨意的看著他。
看來對方早已看穿自己一開始就在隱藏實力，目的不純。
可他卻不點破，靜靜的看著自己的偽裝，只將自己當成趁手的工具，冷漠地計算著周圍一切可利用的價值。
謝隨緩緩站起身來，他身上的傷更重了，可他已堅持至此，絕不會在此刻放棄。
他收回目光，像平常一般點點頭，拖著沉重的身軀完成蕭允昭交代的事。
待他們下山時，天已微微擦黑。
山下農田屋舍儼然，一個小型村落出現在眼前。
謝隨牽著數隻馬匹，載著滿噹噹的財貨下山去，遠遠便聽到隱約的哭泣聲。
謝隨心裡一驚，這才意識到這村莊正是山匪過來的方向。
他偷偷瞥向蕭允昭，見對方也在垂眸看著下方的村子，下一刻，蕭允昭轉過頭來，掀開白紗用口型對他吩咐了一句。
謝隨微微睜大了眼，有些意外。但確認對方的意圖後，他還是照做了。
暮色已沉，那座小村莊的輪廓幾乎融進了夜色里，只剩下幾點零星的燈火。
謝隨將其中幾匹馱著財物的馬解下來，悄悄牽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將韁繩在樹幹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活結。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回頭去看，快步跟上前面那道白色的身影，翻身上馬。
馬蹄聲漸漸遠去。
走出約莫一里地時，夜風從身後送來一陣隱約的喧譁。
謝隨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前那道白色的背影。
白紗在夜風中微微拂動，那人騎在馬上，脊背筆直，姿態從容，仿佛什麼都沒聽見，又仿佛一切都盡在掌握。
他最終什麼也沒問，只沉默地跟在那人身後。
翻過最後一道山嶺時，天邊露出了魚肚白。
蕭允昭勒住馬，回頭望去。
連綿的山脈在他們身後層層疊疊地退遠，像一幅被緩緩合上的畫卷。
容景的方向在群山的那一頭，越來越遠，遠到仿佛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了。
而前方，地勢驟然開闊。
山陵漸次低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廣袤的平原。
河流如銀色的絲帶蜿蜒其間，田野阡陌縱橫，遠處隱約可見炊煙與屋舍的輪廓。
官道在前方伸展開來，寬闊平整，足以並行兩輛馬車。
途經一處集鎮時，蕭允昭雇了一輛馬車。
如今他們是一對剛從悍匪手下僥倖逃脫的主僕，倒也恰好印證了之前編造的那套說辭。
謝隨滿身的傷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已經不適合再騎馬了，於是兩人一同坐進馬車，混入南來北往的車流之中。
謝隨又累又痛，迫切地想休息，卻始終強撐著不敢合眼。
因為蕭允昭就坐在他對面。
在這狹小的空間裡，他不得不提防對方隨時可能發作的情毒。
可撐了許久，他的精神終究扛不住了，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他是被一股異香熏醒的。
他猛地彈起身，果然看到蕭允昭發作了。
面色慘白，嘴唇卻紅得妖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分明像盯著一個勢在必得的獵物。
謝隨已經沒有一戰之力了。
他若此刻大聲呼救，必定會引來路人，但那同時也等於把自己和對方一起交代出去了。
難道這回真的在劫難逃了？
謝隨屈辱地咬緊牙關，後背緊貼在車壁上，手掌死死攥住胸口的衣襟。
下一刻，他忽然看見蕭允昭猛的將手搭在了他另一隻手腕上，死死捏緊。
謝隨的神色轉為疑惑，緊接著，他忽然聽見了一聲清脆的骨骼碎裂聲。
謝隨整個人愣住了。
蕭允昭面無表情地解開纏在手腕上的白布，將捏碎的手腕從束具中褪了出來，又重新纏緊固定好。
劇痛讓他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卻比方才清明了許多。
他竟是用劇痛壓住了情毒。
那白布本是用來遮掩束具的，藉口腕上有傷才纏上的。如今，卻是真的用來包裹傷處了。
謝隨看著他那隻以不自然角度垂著的手腕，頭皮一陣發麻。
他或許理解這人對旁人的冷漠了。
此後，蕭允昭每隔幾天就會這樣做一次。
他每次只取下一隻手腕或一隻腳踝的束具，等那一處的骨骼癒合得差不多了，再捏碎另一處。
如此一來，他既能逐步擺脫那些束縛，又能保證自己隨時保有行動能力，同時還能用持續的疼痛來壓制情毒的發作。
再加上他們本就有一套「遭遇山匪受了傷」的說辭作掩護，沒人會起疑心。
偶爾需要下車時，謝隨還得扶著他，那隻微涼的手毫不客氣地按在他被山匪砍傷的肩上，疼得他幾乎跳起來。
就這樣，他們一路有驚無險地進入了江南道的地界。
空氣變得濕潤起來，路邊的水田裡秧苗青青，白鷺在田間漫步。
河道漸漸多了起來，每隔幾里便能見到一座石橋，橋下有小船悠悠划過。
謝隨掀開車簾，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五味雜陳。
他們真的逃出來了。
此地水網密布，商賈雲集，街上行人如織，口音各異。
外地人在這裡極為常見，他們兩個混在其中，如水混入江河，絲毫不引人注目。
蕭允昭在此地選中了一處位於城西的宅子。
那是一座三進三出的院落，不算太大，但勝在幽靜，前後都有門，便於出入。
他讓謝隨出面，將宅子買了下來，又親自挑選了護院和丫鬟。
謝隨忙前忙後地替蕭允昭安置這一切，心裡隱隱生出幾分希冀。
也許這個人打算在這裡長住，也許等他安頓下來，放鬆警惕，自己就有機會……
然而，等一切安頓好，蕭允昭就將他送進了後宅。
【你就在這裡養傷，一日三餐會有人送來，你需要什麼，可以對送飯的人說】
「你……你要把我關起來？」謝隨不可置信道。
【暫時。】
「憑什麼？！」謝隨終於怒了，一路上積壓的怨氣一股腦全涌了上來。
「我替你背了一路的包袱！我給你指路、給你換錢、給你買藥！路上那些人是我打的！你毒發的時候是我在照顧你！」
他越說越激動，終於破口大罵，「玉奴！！！你這是卸磨殺驢！過河拆橋！你卑鄙無恥！忘恩負義！言而無信！」
聽著謝隨層出不窮的罵詞，這反而讓蕭允昭發現這小護衛倒是讀過書的，罵人挺有說辭。
蕭允昭不禁笑了笑。
【放心】，他用口型道，【你的價值，還沒用完。】
然後他動了動手指，驅動了謝隨體內的蠱蟲。
許久之後，謝隨終於體力不支，昏睡了過去，整個人面色發白，冷汗淋漓。
蕭允昭命小廝進來替謝隨擦了身換了藥更了衣讓他安靜睡去，又請了當地郎中照料才離去。
忘恩負義，過河拆橋，言而無信……
這些罵聲，他再一次聽到，是在茶樓里。
只不過這次，罵的是蕭允昭。
「……蒼梧將他養大，他卻有負先帝所託，真是忘恩負義……」
這是一座三層高的茶樓，臨江而立，底層大堂擺著十幾張八仙桌，坐滿了茶客。
二層雅間簾幕低垂，人影綽綽，三層則是貴賓專屬。
此刻大堂座無虛席。
台上，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說書先生正聲情並茂地講著一段故事。
「……卻說那蕭賊，獨攬朝綱，挾天子以令諸侯，滿朝文武敢怒而不敢言。先帝在時，尚且收斂幾分，待先帝駕崩，他便越發肆無忌憚。今日殺一個忠臣，明日屠一戶滿門，直把朝堂攪得烏煙瘴氣，蒼梧百姓民不聊生！」
台下響起一片唏噓。
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話鋒一轉：「好在天佑蒼梧！咱們陛下雖年少，卻聰慧過人，忍辱負重十餘載，終於在眾位忠臣的輔佐下，一舉扳倒了那蕭賊！那一夜，王府大火照亮了半邊天，那蕭賊被困火海，屍骨無存，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好！」台下爆出一陣喝彩。
說書先生捋了捋鬍鬚，滿意地環顧四周。
說起來，天下誰人不知蒼梧的「蕭聖蕭賊」之說，蕭聖指的是當今聖上，蕭賊便是那前攝政王。
雖說同姓一個「蕭」字，但這二字一出，絕無混淆的可能。
前者是萬人景仰的明君，後者則是人人唾棄的國賊。
他又道：「說起咱們陛下，那可真是古今罕見的聖君。只可惜陛下年幼時便被那蕭賊看中，時時糾纏。為了在那蕭賊眼皮底下保全自身，不得不裝瘋賣傻，甚至在那惡賊毀容時還日日照料，試圖以德報怨，喚回他的良知。」
「可那蕭賊毫無人性，即便陛下後來登了帝位，他也毫無收斂。陛下真是受盡了那蕭賊的欺辱……」
台上說書先生講得聲情並茂，說到動情處聲淚俱下，台下不少茶客也跟著紅了眼眶。
「聽說當年陛下剛即位不久，那蕭賊就以陛下年幼需照拂為名，強行擠上陛下的龍榻，也不知陛下……」有人極小聲道，眼中滿是哀痛。
「噓……此話可不能在這裡說。」同伴連忙阻止,用扇子遮了他的口型。
角落裡，一張臨窗的桌前，蕭允昭靜靜地坐著。
紫檀木琴匣橫在桌上，旁邊放著一壺清茶，早已涼透，他一滴未沾。
他就那樣安靜地坐在那裡，隔著斗笠的白紗，聽著台上台下的聲音，面無表情。
殘暴、弄權、荒淫、欺君。
這就是蒼梧民間對那位前攝政王的評價，與他花錢買來的消息，還有厲沉淵和顧連舟口中所說的如出一轍。
他摩挲著茶杯，指尖微微收緊。
如果那些事都是真的，如果蕭允昭真的對蕭景琰做過那些事，那麼蕭景琰的恨意便完全可以理解了。
這也難怪在他之前的所有替身都落得那般下場，他絕不能重蹈覆轍。
他從袖中取出碎銀放在桌上，正要起身離開，鄰桌几個人的低聲交談卻讓他頓住了動作。
「說起來，容景那邊最近有個有趣的傳聞。」
說話的是個穿綢衫的中年男人，帶著外鄉口音，瞧著像個行商，正端著酒杯與同桌閒聊，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幾桌聽清。
「哦？什麼傳聞？」同桌的人果然來了興致。
綢衫男人壓低了些聲音，臉上的笑意卻掩不住。
「聽說容景那邊有人搞到了一個寶貝。一個跟當年那個蕭允昭長得一模一樣的替身，放在瓊枝閣里，專門供人狹玩。嘖嘖，那臉，那身段，據說跟真人一模一樣。好些人專程從蒼梧跑過去，就為了那張臉。」
同桌几人發出意味深長的唏噓。
「真的假的？那豈不是……」
「那可不，」綢衫男人擠了擠眼，「聽說生意好得很，排隊都排不上。畢竟是那個不可一世的攝政王的臉嘛，誰不想看看那張臉在身下是什麼表情？」
「哈哈哈，活該！叫他生前囂張，死後也不得安寧！」
那之前替皇帝哀痛的青年也不禁解氣道，「哼，真是報應。他當年那樣對陛下，如今他的臉被人這樣糟踐，也算是天道好輪迴。」
蕭允昭起身的動作頓了一瞬，卻沒有看向議論者，只是忽然將杯中涼透的茶一飲而盡，一股苦澀蔓延進整個肺腑。
然後他放下茶杯，動作流暢的站起身來，將琴匣背到背上。
他抬步向門口時，身後的喧囂仍在繼續。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從二樓響起。
「故事倒是有趣，只可惜，據我所知，事實並非如此。」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片薄刃切入喧囂之中，滿堂嘈雜竟被這一句話壓得一靜。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頭，循聲望去。
二樓的欄杆旁，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年輕人。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身量修長，面容清雋，眉眼間卻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陰鬱。
他穿著一件玄色暗紋長袍，腰間繫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白玉佩，一手隨意搭在欄杆上，姿態閒適，仿佛只是恰好路過，恰好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
但他的目光，卻讓接觸到它的人不由自主地移開了視線。
那目光並不兇狠，也算不上凌厲，甚至稱得上溫和，卻偏偏讓人感到無端的寒意。
那個挑起議論的外地商人被這目光激的一怔，隨即惱羞成怒道，「什麼叫據你所知，你算個什麼……」
商人話未說完，就被身旁人捂住嘴，連忙起身，恭敬道：「肖公子。」
蕭允昭收回目光，朝著前方未知的黑暗策馬疾馳著。
夜風迎面撲來，可他卻感受不到絲毫涼意。
體內的熱潮一波一波地翻湧著，試圖拽著他的意識一點點沉淪。
他咬緊牙關，將韁繩在掌心繞緊，指甲嵌進肉里，用疼痛吊住最後一分清明。
小護衛緊隨其後，不時回頭張望，確認著追兵確實越來越遠。
天亮之前，二人終於率先抵達了雲夢城，趁著夜色潛入了城中。
此城傍水而建，以景聞名，河道縱橫。
即便是深夜，沿岸的燈火也映得水面流光溢彩。
城中遍植楓樹，枝繁葉茂，日出後映得滿城青翠。
白日裡遊人如織，多是慕名而來的文人墨客或外出遊歷的富家子弟。
縱然追兵很快蔓延至此，但容景人在蒼梧行動處處受制，若想得到蒼梧方面的協助，更少不得一番交涉。
待通緝告示貼滿城中時，蕭允昭早已換了裝束，隨著一眾行人悠然出城。
身側結伴而游的兩名旅人正交談著此次出遊的心得，其中一個遺憾道。
「……可惜來得不是時候。若待到深秋，滿城紅葉如火，映在水裡如同火燒雲霞，那才叫美不勝收。我兄長從前來過，說那景色如同置身畫中，畢生難忘。」
蕭允昭聞言不自覺頓了一瞬，勒馬回望。
夕陽將整座城池染成暖金色，行人進出有序，臉上帶著疲憊或笑意，襯得那座城生機勃勃。
而城牆根下圍著一群人，對著牆上新貼的畫像指指點點。
畫中是一名跪坐的紅衣奴隸，姿態規正，雙手置於膝上，長發披垂，鎖鏈加身。
畫師技藝精湛，連脖頸與腕上束具的紋路都描得纖毫畢現，卻唯獨缺了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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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畫像也怪，不畫臉，把那鎖畫那麼細做什麼？人都跑了，鎖具也肯定早砸爛扔了，難不成還指著這個找到人不成？」
「你不懂。」旁邊有人接話。
「上面寫了，這鎖具和上面的紋樣都是特製的，獨一無二，沒有鑰匙，除非斷手斷腳，否則別想取下來。」
蕭允昭面無表情的聽著那些嘈雜的討論，最後看了一眼雲夢城，將那些聲音拋在身後，指尖捏緊韁繩，策馬離去。
如他所料，那些人並不敢真的畫上那副與前蒼梧攝政王一般無二的五官。
他進城，也不過是為了搶在容景和蒼梧達成一致，發出通緝令之前儘快將掠來的器物變現。
小護衛名叫謝隨，確實幹練。
短短一日工夫，便將那些體積較大的器物悄無聲息地兌成了銀票或金銀，並採買了短期內足夠使用的物資。
包袱鼓鼓囊囊的壓在謝隨背上，其餘物資分掛馬鞍兩側。
比先前的箱子小了太多，價值卻未減。
謝隨一身僕從裝扮，騎馬綴在蕭允昭身後半個馬身的位置。
他仍帶著滿身的傷，騎馬時衣料摩擦上去，疼得他齜牙咧嘴。
沉甸甸的包袱勒進肩頭，留下一道深紅印記，他卻不敢吭聲，更不敢指望前方那人替他分擔分毫。
而造成這一切的元兇就在眼前，白衣斗笠，邊緣垂下及肩的白紗，將面容遮擋的嚴嚴實實。
察覺到蕭允昭回頭，謝隨連忙收起表情。
幸好對方只是短暫一瞥，便轉了回去。
謝隨鬆了口氣，順著他方才的目光望了一眼，再看回來時，只覺眼前人與那畫中形象判若兩人。
昏黃暮色中，白衣襯得他肩線如削，腰身窄而挺拔，身姿翩然，氣度從容，不像逃亡之人，反倒像是哪家出門遊歷的貴公子。
難怪雲夢官府會輕易相信他們那套富家公子在山中遭遇山匪，僕從拼死護主，卻丟了身份路引，只搶回少量錢財的說辭。
由此得以成功補辦了新的路引，雖也有部分錢財在背後疏通關係的原因也罷。
若不是他親眼見過此人是如何冷漠的殺人，威脅自己的模樣，想來也會被他的外形所迷惑。
謝隨在後面看著，心裡窩了一肚子火，卻不敢發作。
出了雲夢城，又趕了一大段路，他們才驟然提速，直到一處偏僻的山坳才停下歇腳。
「你……」謝隨卸下沉重的包袱，猶豫半晌才開口，「你到底要去哪兒？」
蕭允昭沒有出聲，只是抬起手，指向北方。
謝隨順著他的手勢望了一眼，臉色更難看了。
那是蒼梧京城的方向，是他原本要被押送過去的地方。
他費了這麼大的勁逃出來，結果還是要往那裡去？
謝隨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麼。
可看到對方那副拒人千里的神情，又把話咽了回去，默默轉身去餵馬，備水，整理乾糧。
未等謝隨休息好，便被再次拉起來繼續趕路。
一路上二人沉默無言，蕭允昭不會言語，需要他做什麼時便用一個手勢或眼神示意，像是使喚一條訓練有素的狗。
謝隨滿心屈辱，心中安慰自己道，反正自己也沒拿對方當人。
他用照料珍禽異獸的方式一路上照料著蕭允昭，卻漸漸發現此人竟比禽獸更好照顧。
他似乎不會累，不挑食，也不需熱水，只在奔波一段路程後尋一處乾淨水源將自己清洗乾淨，重新換上一身素白衣衫便能很快恢復狀態。
麻煩的是他隔一段時間就會發作的情毒。
這種時候，蕭允昭那雙一向冷漠的眼睛會泛起水光，呼吸變得粗重，臉上泛起薄紅，目光灼灼地盯著謝隨。
謝隨被他盯得脊背發涼，下意識往後退，甚至懷疑這人帶上自己同行，就是為了以備不時之需。
但蕭允昭最終沒有碰他。
他只是腳步微踉的走向最近的水源，然後將整個人浸進去。
謝隨愣愣的看著，深夜中，山間的溪水冰冷刺骨，他連洗手都嫌涼，蕭允昭卻在裡面泡了將近一炷香的工夫，直到面上的潮紅徹底褪去，才從水中站起身來。
濕透的白衣貼在身上，勾勒出勁瘦而有力的身形線條。
他沒有看謝隨一眼，徑直走到岸邊樹後換了一身乾淨的衣物，便翻身上馬，示意謝隨繼續趕路。
謝隨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明明只是一個被脅迫的小護衛，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對方分明可以拿他來解藥，但那人卻……
然而這點微妙的觸動，很快就被後續的事衝散了。
因為他很快就發現，蕭允昭不碰他，不代表會將他當成真正的同伴。
謝隨不僅要負責探路、準備乾糧、尋找水源，還要在蕭允昭情毒發作時替他望風，防止有人靠近。
他身上的傷一直未好，卻還要一路上隨身背著沉甸甸的財物，怕被人覬覦。
而身手高強的蕭允昭卻從始至終未曾幫他分擔分毫，甚至有閒情逸緻從一處路過的城鎮花時間，花重金買回來一副紫檀木琴匣背在背上。
儼然一副清雅出塵的模樣，不知背給誰看。
謝隨心中腹誹，在蕭允昭看不到的地方用眼刀戳他。
這主僕二人，一個白衣斗笠輕紗覆面，身姿清雋卻不顯壯碩。
一個看著稚嫩年輕，面龐還帶著幾分少年氣，卻帶著分量不輕的包裹。
看著實在軟弱可欺。
走的又是人煙稀少的路，難免遭人覬覦。
過路的山匪看到他們，眼睛都亮了。
謝隨見此，心中不禁冷笑，這群欺軟怕硬的強盜，只怕是不知自己身前這位白衣公子的實力，若他們……
謝隨臉上的笑意還未成形，念頭還沒轉完，只見身前空了，肩膀被一隻微涼的手微微往前一推。
山匪邪笑著步步逼近過來，原本站在身前的人此刻已退到身後樹蔭下。
謝隨不可置信的轉頭看去，只見那人對自己微微點了點頭。
隨後山匪的刀刃便明晃晃的劈砍過來，對面顯然已經等不及了，腦中已經在計劃著如何揮霍這筆送上門的財富了。
謝隨果然如眾人想像一般不堪一擊，動作慌亂的左閃右避，很快狼狽的倒在地上。
包袱被毫不留情的掠走，謝隨滿身是血的抬眼看著蕭允昭，投去求救的眼神。
而那人卻絲毫不為所動，只是靜靜地站在樹蔭下，完全沒有要插手的意思。
謝隨目光憤恨，心裡只道這些山匪遲早要衝他去，屆時由不得他不出手。
可他沒料到這幫人如此兇殘，明明他已經失去反抗能力，他們仍不肯罷手，非要取他性命。
另有幾個邪笑著朝樹蔭方向走去，連刀都沒拔，想來是想殺了自己，再將那看似弱不禁風的白衣公子劫走。
刀鋒劈落的瞬間，謝隨在心裡罵了玉奴一萬句，卻也只能咬咬牙，使出真本事來。
只見原本奄奄一息的少年人猛然側身躲開刀鋒，手掌在地面借力一翻，整個人的身形驟然消失在眼前。
下一瞬持刀山匪的手腕突然一麻，那瘦弱少年不知何時已繞到他身後，一掌擊在他腕上，長刀脫手而出。
謝隨凌空接住刀柄，橫刀一掃，血光迸濺。
周圍人震驚不已，有人嘶喊著已經斃命的山匪名字，其餘人則怒吼著齊齊拔刀衝著少年一擁而上。
一瞬間場面大亂，可局勢蕭允昭卻看得分明。
果不其然，一番激戰過後，地面上屍體橫呈，血流成泊。
而那一開始就帶著傷，處於弱勢的少年人卻從血泊中站起身來，成了此中唯一的勝者。
蕭允昭這才從樹蔭下緩緩走了出來，將白紗掀起搭在斗笠上。
他掃視了戰場一圈對於謝隨的表現既無欣賞，也不驚訝，只是平靜的用口型命令謝隨將山匪馬匹上的財物整合起來，一起帶下山去。
謝隨再次對此人的冷靜和冷漠有了更深的理解，狠狠的擦拭掉唇邊的血跡，目露恨意的看著他。
看來對方早已看穿自己一開始就在隱藏實力，目的不純。
可他卻不點破，靜靜的看著自己的偽裝，只將自己當成趁手的工具，冷漠地計算著周圍一切可利用的價值。
謝隨緩緩站起身來，他身上的傷更重了，可他已堅持至此，絕不會在此刻放棄。
他收回目光，像平常一般點點頭，拖著沉重的身軀完成蕭允昭交代的事。
待他們下山時，天已微微擦黑。
山下農田屋舍儼然，一個小型村落出現在眼前。
謝隨牽著數隻馬匹，載著滿噹噹的財貨下山去，遠遠便聽到隱約的哭泣聲。
謝隨心裡一驚，這才意識到這村莊正是山匪過來的方向。
他偷偷瞥向蕭允昭，見對方也在垂眸看著下方的村子，下一刻，蕭允昭轉過頭來，掀開白紗用口型對他吩咐了一句。
謝隨微微睜大了眼，有些意外。但確認對方的意圖後，他還是照做了。
暮色已沉，那座小村莊的輪廓幾乎融進了夜色里，只剩下幾點零星的燈火。
謝隨將其中幾匹馱著財物的馬解下來，悄悄牽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將韁繩在樹幹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活結。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回頭去看，快步跟上前面那道白色的身影，翻身上馬。
馬蹄聲漸漸遠去。
走出約莫一里地時，夜風從身後送來一陣隱約的喧譁。
謝隨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前那道白色的背影。
白紗在夜風中微微拂動，那人騎在馬上，脊背筆直，姿態從容，仿佛什麼都沒聽見，又仿佛一切都盡在掌握。
他最終什麼也沒問，只沉默地跟在那人身後。
翻過最後一道山嶺時，天邊露出了魚肚白。
蕭允昭勒住馬，回頭望去。
連綿的山脈在他們身後層層疊疊地退遠，像一幅被緩緩合上的畫卷。
容景的方向在群山的那一頭，越來越遠，遠到仿佛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了。
而前方，地勢驟然開闊。
山陵漸次低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廣袤的平原。
河流如銀色的絲帶蜿蜒其間，田野阡陌縱橫，遠處隱約可見炊煙與屋舍的輪廓。
官道在前方伸展開來，寬闊平整，足以並行兩輛馬車。
途經一處集鎮時，蕭允昭雇了一輛馬車。
如今他們是一對剛從悍匪手下僥倖逃脫的主僕，倒也恰好印證了之前編造的那套說辭。
謝隨滿身的傷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已經不適合再騎馬了，於是兩人一同坐進馬車，混入南來北往的車流之中。
謝隨又累又痛，迫切地想休息，卻始終強撐著不敢合眼。
因為蕭允昭就坐在他對面。
在這狹小的空間裡，他不得不提防對方隨時可能發作的情毒。
可撐了許久，他的精神終究扛不住了，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他是被一股異香熏醒的。
他猛地彈起身，果然看到蕭允昭發作了。
面色慘白，嘴唇卻紅得妖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分明像盯著一個勢在必得的獵物。
謝隨已經沒有一戰之力了。
他若此刻大聲呼救，必定會引來路人，但那同時也等於把自己和對方一起交代出去了。
難道這回真的在劫難逃了？
謝隨屈辱地咬緊牙關，後背緊貼在車壁上，手掌死死攥住胸口的衣襟。
下一刻，他忽然看見蕭允昭猛的將手搭在了他另一隻手腕上，死死捏緊。
謝隨的神色轉為疑惑，緊接著，他忽然聽見了一聲清脆的骨骼碎裂聲。
謝隨整個人愣住了。
蕭允昭面無表情地解開纏在手腕上的白布，將捏碎的手腕從束具中褪了出來，又重新纏緊固定好。
劇痛讓他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卻比方才清明了許多。
他竟是用劇痛壓住了情毒。
那白布本是用來遮掩束具的，藉口腕上有傷才纏上的。如今，卻是真的用來包裹傷處了。
謝隨看著他那隻以不自然角度垂著的手腕，頭皮一陣發麻。
他或許理解這人對旁人的冷漠了。
此後，蕭允昭每隔幾天就會這樣做一次。
他每次只取下一隻手腕或一隻腳踝的束具，等那一處的骨骼癒合得差不多了，再捏碎另一處。
如此一來，他既能逐步擺脫那些束縛，又能保證自己隨時保有行動能力，同時還能用持續的疼痛來壓制情毒的發作。
再加上他們本就有一套「遭遇山匪受了傷」的說辭作掩護，沒人會起疑心。
偶爾需要下車時，謝隨還得扶著他，那隻微涼的手毫不客氣地按在他被山匪砍傷的肩上，疼得他幾乎跳起來。
就這樣，他們一路有驚無險地進入了江南道的地界。
空氣變得濕潤起來，路邊的水田裡秧苗青青，白鷺在田間漫步。
河道漸漸多了起來，每隔幾里便能見到一座石橋，橋下有小船悠悠划過。
謝隨掀開車簾，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五味雜陳。
他們真的逃出來了。
此地水網密布，商賈雲集，街上行人如織，口音各異。
外地人在這裡極為常見，他們兩個混在其中，如水混入江河，絲毫不引人注目。
蕭允昭在此地選中了一處位於城西的宅子。
那是一座三進三出的院落，不算太大，但勝在幽靜，前後都有門，便於出入。
他讓謝隨出面，將宅子買了下來，又親自挑選了護院和丫鬟。
謝隨忙前忙後地替蕭允昭安置這一切，心裡隱隱生出幾分希冀。
也許這個人打算在這裡長住，也許等他安頓下來，放鬆警惕，自己就有機會……
然而，等一切安頓好，蕭允昭就將他送進了後宅。
【你就在這裡養傷，一日三餐會有人送來，你需要什麼，可以對送飯的人說】
「你……你要把我關起來？」謝隨不可置信道。
【暫時。】
「憑什麼？！」謝隨終於怒了，一路上積壓的怨氣一股腦全涌了上來。
「我替你背了一路的包袱！我給你指路、給你換錢、給你買藥！路上那些人是我打的！你毒發的時候是我在照顧你！」
他越說越激動，終於破口大罵，「玉奴！！！你這是卸磨殺驢！過河拆橋！你卑鄙無恥！忘恩負義！言而無信！」
聽著謝隨層出不窮的罵詞，這反而讓蕭允昭發現這小護衛倒是讀過書的，罵人挺有說辭。
蕭允昭不禁笑了笑。
【放心】，他用口型道，【你的價值，還沒用完。】
然後他動了動手指，驅動了謝隨體內的蠱蟲。
許久之後，謝隨終於體力不支，昏睡了過去，整個人面色發白，冷汗淋漓。
蕭允昭命小廝進來替謝隨擦了身換了藥更了衣讓他安靜睡去，又請了當地郎中照料才離去。
忘恩負義，過河拆橋，言而無信……
這些罵聲，他再一次聽到，是在茶樓里。
只不過這次，罵的是蕭允昭。
「……蒼梧將他養大，他卻有負先帝所託，真是忘恩負義……」
這是一座三層高的茶樓，臨江而立，底層大堂擺著十幾張八仙桌，坐滿了茶客。
二層雅間簾幕低垂，人影綽綽，三層則是貴賓專屬。
此刻大堂座無虛席。
台上，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的說書先生正聲情並茂地講著一段故事。
「……卻說那蕭賊，獨攬朝綱，挾天子以令諸侯，滿朝文武敢怒而不敢言。先帝在時，尚且收斂幾分，待先帝駕崩，他便越發肆無忌憚。今日殺一個忠臣，明日屠一戶滿門，直把朝堂攪得烏煙瘴氣，蒼梧百姓民不聊生！」
台下響起一片唏噓。
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話鋒一轉：「好在天佑蒼梧！咱們陛下雖年少，卻聰慧過人，忍辱負重十餘載，終於在眾位忠臣的輔佐下，一舉扳倒了那蕭賊！那一夜，王府大火照亮了半邊天，那蕭賊被困火海，屍骨無存，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好！」台下爆出一陣喝彩。
說書先生捋了捋鬍鬚，滿意地環顧四周。
說起來，天下誰人不知蒼梧的「蕭聖蕭賊」之說，蕭聖指的是當今聖上，蕭賊便是那前攝政王。
雖說同姓一個「蕭」字，但這二字一出，絕無混淆的可能。
前者是萬人景仰的明君，後者則是人人唾棄的國賊。
他又道：「說起咱們陛下，那可真是古今罕見的聖君。只可惜陛下年幼時便被那蕭賊看中，時時糾纏。為了在那蕭賊眼皮底下保全自身，不得不裝瘋賣傻，甚至在那惡賊毀容時還日日照料，試圖以德報怨，喚回他的良知。」
「可那蕭賊毫無人性，即便陛下後來登了帝位，他也毫無收斂。陛下真是受盡了那蕭賊的欺辱……」
台上說書先生講得聲情並茂，說到動情處聲淚俱下，台下不少茶客也跟著紅了眼眶。
「聽說當年陛下剛即位不久，那蕭賊就以陛下年幼需照拂為名，強行擠上陛下的龍榻，也不知陛下……」有人極小聲道，眼中滿是哀痛。
「噓……此話可不能在這裡說。」同伴連忙阻止,用扇子遮了他的口型。
角落裡，一張臨窗的桌前，蕭允昭靜靜地坐著。
紫檀木琴匣橫在桌上，旁邊放著一壺清茶，早已涼透，他一滴未沾。
他就那樣安靜地坐在那裡，隔著斗笠的白紗，聽著台上台下的聲音，面無表情。
殘暴、弄權、荒淫、欺君。
這就是蒼梧民間對那位前攝政王的評價，與他花錢買來的消息，還有厲沉淵和顧連舟口中所說的如出一轍。
他摩挲著茶杯，指尖微微收緊。
如果那些事都是真的，如果蕭允昭真的對蕭景琰做過那些事，那麼蕭景琰的恨意便完全可以理解了。
這也難怪在他之前的所有替身都落得那般下場，他絕不能重蹈覆轍。
他從袖中取出碎銀放在桌上，正要起身離開，鄰桌几個人的低聲交談卻讓他頓住了動作。
「說起來，容景那邊最近有個有趣的傳聞。」
說話的是個穿綢衫的中年男人，帶著外鄉口音，瞧著像個行商，正端著酒杯與同桌閒聊，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幾桌聽清。
「哦？什麼傳聞？」同桌的人果然來了興致。
綢衫男人壓低了些聲音，臉上的笑意卻掩不住。
「聽說容景那邊有人搞到了一個寶貝。一個跟當年那個蕭允昭長得一模一樣的替身，放在瓊枝閣里，專門供人狹玩。嘖嘖，那臉，那身段，據說跟真人一模一樣。好些人專程從蒼梧跑過去，就為了那張臉。」
同桌几人發出意味深長的唏噓。
「真的假的？那豈不是……」
「那可不，」綢衫男人擠了擠眼，「聽說生意好得很，排隊都排不上。畢竟是那個不可一世的攝政王的臉嘛，誰不想看看那張臉在身下是什麼表情？」
「哈哈哈，活該！叫他生前囂張，死後也不得安寧！」
那之前替皇帝哀痛的青年也不禁解氣道，「哼，真是報應。他當年那樣對陛下，如今他的臉被人這樣糟踐，也算是天道好輪迴。」
蕭允昭起身的動作頓了一瞬，卻沒有看向議論者，只是忽然將杯中涼透的茶一飲而盡，一股苦澀蔓延進整個肺腑。
然後他放下茶杯，動作流暢的站起身來，將琴匣背到背上。
他抬步向門口時，身後的喧囂仍在繼續。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從二樓響起。
「故事倒是有趣，只可惜，據我所知，事實並非如此。」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片薄刃切入喧囂之中，滿堂嘈雜竟被這一句話壓得一靜。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頭，循聲望去。
二樓的欄杆旁，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年輕人。
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身量修長，面容清雋，眉眼間卻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陰鬱。
他穿著一件玄色暗紋長袍，腰間繫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白玉佩，一手隨意搭在欄杆上，姿態閒適，仿佛只是恰好路過，恰好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
但他的目光，卻讓接觸到它的人不由自主地移開了視線。
那目光並不兇狠，也算不上凌厲，甚至稱得上溫和，卻偏偏讓人感到無端的寒意。
那個挑起議論的外地商人被這目光激的一怔，隨即惱羞成怒道，「什麼叫據你所知，你算個什麼……」
商人話未說完，就被身旁人捂住嘴，連忙起身，恭敬道：「肖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