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坦誠
蕭允昭早已習慣了蕭景琰的陰晴不定，喜怒無常。
可偏偏他的瘋癲中又夾雜著一絲清醒，讓人捉摸不定。
蕭允昭看不到他的眼神，也不做聲，只余順從，任他施為。
只是沒想到蕭景琰卻並沒有再摧折他，只是像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緊緊摟著他睡去。
次日，蕭允昭是被盈盈的藥香喚醒的，蕭景琰親自將藥端到他面前，「阿兄，起來喝藥了。」語氣是久違的溫和熟稔。
蕭允昭睜開朦朦睡眼，便被宮人扶著小心翼翼的伺候著洗漱。
身旁是瓷勺攪動藥汁的聲音，伴隨著時不時的輕吹。
洗漱畢後，蕭允昭換上質地更加輕盈舒適的衣衫，蕭景琰滿意的看著，然後將勺子放在蕭允昭嘴邊。
蕭允昭怔了怔，才張口含下。
太久沒被人這樣一勺一勺地喂，竟有些不慣。
第二勺遞來時，他無聲地做了個口型：【陛下，這於禮不合。】
「什麼理不理的，朕可是皇帝，皇帝說了算！」話說的霸道，可語氣倒更像是孩子氣般的執拗。
蕭允昭無奈，便任由他一勺一勺餵著。
餵罷，蕭允昭道，【新藥？】
「嗯！你聞出來了？」蕭景琰眼睛一亮，「你睡時太醫診過脈，說你脈象大好。看來新藥真的管用，你這次神智忽然清醒說不定就是這藥的功勞。」
蕭允昭點頭，張合了一下手掌，【確實感覺鬆快不少】
蕭景琰眼中倏地迸出光彩，歡喜地摟住蕭允昭的脖頸，「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直到蕭允昭悶哼一聲，蕭景琰才意識到弄疼了他。
那脖頸因長期佩戴項圈，血痂與皮肉粘連在項圈上，解下時甚至扯下一些爛肉，短時間是恢復不好的。
「對不起，阿兄，我太高興了……」他忙鬆了力道，聲音低了下去。
蕭允昭搖搖頭，示意無妨。
蕭景琰沉默一瞬，又揚起聲調道，「今天外面太陽很暖，我備了輪椅，帶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蕭景琰說罷，心跳加快。蕭允昭自被囚以來，未得片刻自由，這應該是蕭允昭最期待的事。
然而蕭允昭卻搖搖頭，【外面還是冷的……不想出去】
蕭景琰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等到我想出去時，陛下再帶我出去，可好？】蕭允昭認真的看向蕭景琰，補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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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琰點點頭，手臂環過他的腰，將人攬近：「好。阿兄何時有興致，想去何處，都告訴我。我等著。」
【……好。】
靜默片刻，蕭景琰低聲問：「你是不是還是想看雪？」
「現在天氣一日較一日暖了，很快就到春天。今年應該不會有雪了。但是沒關係，我們還有明年，有後年，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我們年年一起看雪，一起賞梅，好不好。」
【好。】蕭允昭應著，臉上卻無甚波瀾。
蕭景琰知他失望，心頭泛酸，又想起什麼，語氣放得更軟。
「今年這個冬天太冷，太漫長了……等到春天，我帶你去城外踏青，騎馬。我們一起去看春回大地，萬物復甦……這次換我在後面抱著你，可好？」
蕭景琰小心翼翼的將手覆在蕭允昭手上，觀察著他的神色。
只見蕭允昭唇角緩緩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點了點頭：【好。】
那笑很輕，卻讓蕭景琰晃了神。他呼吸微滯，只覺眼前一切美好得不真切。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臉，看著安靜且認真的聽他說話的人，輕輕觸碰他的眼尾，「阿兄，你好久沒用這樣溫柔的眼神看過我了……」
他甚至發現蕭允昭幾乎都不看別處，只在他說話時才移動眼神看向他，仿佛眼中只余他一人。
蕭景琰的手都有些顫，感覺再這樣下去他就要哭出來，連忙移開眼睛。
又急著找話說，「對了……還有我之前說的好茶，今年的貢茶里有……」
蕭景琰似乎又變成了從前那個景琰，迫不及待的想把所有最好的一切捧到阿兄面前。
話未說完，袖口被輕輕扯了一下。
蕭允昭看著他，無聲道，【陛下，我餓了。】
蕭景琰一怔，幾乎以為自己看錯，這是蕭允昭第一次這樣說，說餓。
不是鬱鬱寡歡，一心向死。
他說餓。
「有的……有的有的。我去吩咐，很快的，阿兄等我。」他眼底驟亮，聲音都揚了起來。
一些精緻菜餚很快被擺上桌，是之前與太醫商討過的蕭允昭能少量入口的食物。
蕭景琰將人抱起安置在座上，又開始熱心的一筷一筷餵給他吃。
「味道怎麼樣？」蕭景琰自然而然般問道，說完才覺不妥，蕭允昭似乎很早之前就失去了味覺。
而蕭允昭卻回應著，【味道雖淡，但是好吃】
「你能嘗出味道了？」蕭景琰又驚又喜。
蕭允昭頷首。
蕭景琰只覺不可思議。一切好轉得遠超預期，像一場不敢奢求的美夢。
生活仿佛就此步入了正軌，恬靜且安然的度過著。
蕭允昭的氣色肉眼可見的日益變好，蕭景琰的脾氣也大有改觀，常常帶著笑容，對人對事都明顯更加耐心和包容。
蕭允昭在黑暗中接受著蕭景琰無微不至的照料，聽著那一聲接一聲的阿兄，熟悉的口吻和笑聲，想盡一切來哄他開心。
一切仿佛回到了從前。
如果忽略那些夜深人靜時被動承受的過分親密時刻。
……然而事實卻是令人無法忽略。
深夜。
燭火搖曳。又一次糾纏將盡，蕭允昭在昏暗中抬手，抵住蕭景琰的肩，輕輕將他推開。
兩人皆是氣息未勻。
「阿兄？」蕭景琰氣息不穩，帶著情動後的微啞，「怎麼了？不舒服？」
蕭允昭撐著手臂坐起，搖了搖頭，長發散落肩頭，【不舒服的是你。】
「我無妨。」蕭景琰指尖拂過他汗濕的額發，聲音低下去，「是我把你變成這樣……該由我負責。」
「我知道，我給你什麼你都瞧不上。你從前過的什麼日子，吃穿用度無一不精。如今我能給的，只剩這些……」
【夠了。】蕭允昭打斷他，目光平靜，【我不需要你這樣。】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褥：【你身為皇帝。尊嚴何在？】
「尊嚴？」蕭景琰低笑一聲，那笑里滿是自嘲與蒼涼，「是，你把尊嚴看得比命重。可我跟你不同，蕭允昭……我的尊嚴，早在很多年前，在你面前，就分毫不剩了。」
蕭允昭怔住。
「都是曾經那些追隨阿兄的忠心耿耿的臣屬啊。他們教我如何取悅你，猜猜看，在他們眼裡，我是什麼？」
【不是那樣……】
「是不是，還重要麼？」蕭景琰扯了扯嘴角，「你猜……我最初為何哄你留在龍榻上，我為什麼總往你懷裡撲。如果那時候你願意好好看看我，願意愛我……後面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蕭允昭愕然。他從未察覺蕭景琰有過這般心思。
「我近來在查一些事情，」蕭景琰繼續道，聲音漸冷，「但你以為，真相對我而言，真的重要嗎？我痛的，悔的，是中了別人的算計，把你傷到這地步。」
「我真正在意的，從頭到尾不過一句……」
他傾身逼近，眼底赤紅，一字一頓：「你到底，有沒有真的愛過我？」
蕭允昭呼吸微窒，竟有些無措。不是為了羞辱，不是折磨，他在認真的問是否愛，愛情的愛？
「那夜我想解釋，你一次機會都不給。」蕭景琰語速加快，像是壓抑太久的情緒終於決堤。
「我想告訴你，我們或許沒有那麼相恨。是有人在我身邊用了香，那香氣能亂人心智，你也是……阿兄。那味道帶在我身上，也影響了你，或許你並沒有那麼想殺我？是不是……」
他抓住蕭允昭的手臂，力道失控。
「你不要那麼恨我，怪我好不好。你也有錯不是嗎？你口口聲聲給我一切，可曾問過那是不是我要的？？！我想要權勢嗎？我想要皇位嗎？！那究竟是你想要的，還是我想要的？！你只是，只是為了利用我！！你做的那些，都是為了替你母親雪恥，替雲夢雪恨！！」
蕭允昭渾身一震，指節不自覺收緊。
「怕你的，不止我一個。」蕭景琰聲音發抖，積壓多年的怨懟與恐懼傾瀉而出，「你以為蕭景姝為何遠嫁？她敬你愛你，可她也開罪過你！就因她見了你燒傷的臉，當場失態嘔吐！她怕你記恨，怕你報復，才主動和親，逃得遠遠的！」
「還有老九——你為何沒能與他結盟？他為何突然溺斃？是我！是我將他拖入水中溺死！他對我毫無防備……為什麼？因為阿兄你畏水，所以我自小便偷偷學會了鳧水，誰也不知道！」
他喘著氣，眼中滿是破碎和瘋狂：「你看，我從小便是這般了。都是因為你……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
蕭景琰仿佛用盡了力氣，頹然趴倒在他膝上，哽咽道：「所以……求你。你可以恨我，打我，罵我……就是別再一口一個陛下，別讓我看得見卻夠不著你……阿兄，你別不要我……你再叫我一聲景琰，好不好？求你……」
蕭允昭僵坐著，腦中一片轟鳴。這些竟是他從未聽聞的往事，從未窺見的角度。
……許久，他緩緩抬起手，輕輕落在蕭景琰顫抖的發頂。
蕭景琰瞬間渾身僵住。片刻，他才抬起頭來，不可置信的看著蕭允昭。
燭光里，蕭允昭眼中亦有水光浮動。
【景……琰】他終於做出這個口型。
「阿兄……」蕭景琰猛地撲進他懷裡，死死抱住他，再也抑制不住哭聲。
蕭允昭的手臂僵硬的抬起，最終落在他背上，輕輕的拍撫，一下，接一下……
次日。
蕭景琰處理完政務，興沖沖回到寢殿，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阿兄！我尋到能續接受損經脈的方法了！」
蕭允昭聞言放下手中摩挲了許久的書卷，抬眸望來，輕輕笑了笑：【當真？】
「千真萬確！」蕭景琰回身示意，一名小太監恭敬捧上一隻狹長的紫檀木劍匣。
「看，我還帶了它來。雖還使不得，但你能看看，摸摸。你一定……很想它吧？」
蕭允昭不知蕭景琰說的是什麼，只是配合的靜靜看著他聽。
自蕭允昭移居紫宸宮，佩劍「承影」便被封存起來，不再時常攜帶。
後來奪權後，蕭景琰第一時間收繳了此劍，卻從未啟匣看過。
蕭景琰覺得，蕭允昭肯定是還想再碰的，哪怕是再聽聽那聲劍鳴。
若非蕭允昭不肯出去，他還想舞給蕭允昭看……他正胡思亂想著，劍匣已打開。
匣開剎那，蕭景琰卻「咦」了一聲。
這把蕭允昭的隨身佩劍蕭景琰是十分熟悉的，奇怪的是劍柄上竟繫著一枚天藍色的劍穗，穗子上方則編著一個繁複的同心結。
文臣佩劍才飾劍穗，多為雅玩觀賞裝飾。
蕭允昭從未有此習慣，且同心結也不適合編在劍穗上，這東西不論怎麼看都與承影的氣質格格不入。
蕭景琰拎起劍穗細看，挑眉問：「阿兄？這個劍穗是哪個心悅你的女子送的嗎？」
蕭允昭這才知道蕭景琰拿來了承影，然而此刻他臉上露出一絲疑惑。
【你不認得這個劍穗？】
蕭景琰點點頭，「我應該認得嗎？從來沒見過。」
蕭允昭沉默下去，良久，才道：【先收起來吧。待我好些……再碰不遲。】
蕭景琰心口一揪，可能對於現在的蕭允昭來說，碰這個還是有些殘忍，忙合上劍匣，命人拿走。
但他還是對那劍穗心生疑惑。
思來想去，不管那劍穗是誰送的，都已成過去，如今蕭允昭身邊只剩他一個，又何必再深究。
如此一想，心緒又明朗起來。
夜間，殿內暖意融融。
蕭景琰聽蕭允昭說如今目力有些不濟，便找了許多書來讀給他聽，都是蕭允昭從前想看又沒時間看的雜書。
剛念了幾句，卻被蕭允昭輕輕按住手背。
【景琰，】他抬眼，目光幽暗，【我想畫些東西。你幫我。】
「好。」蕭景琰立刻應下，將人小心抱到懷裡，坐在書案後的圈椅中，手掌裹住他執筆的右手。
筆尖濡墨，在宣紙上緩緩遊走。
蕭景琰引著他的手，依著他的意思勾勒。
蕭允昭時而側過頭來描述，讓蕭景琰更清楚的明白他想要描繪的景物和位置。
漸漸地，一個清雅院落的輪廓便在二人手下呈現出來。
那是個三進三出的院落，前院開闊，青磚墁地，東南角植著一株挺拔的梨樹，樹下設有石桌石凳。
正對垂花門是寬敞的正廳，兩側遊廊連接著東西廂房。
筆鋒一轉，穿過精巧的月亮門，中庭景致豁然開朗，一方荷花池鋪展其上，池邊疊石錯落，再往其側是寬敞的花廳，雕花長窗，窗外樹影深深。
最後是幽靜的後院，正房三間，兩側耳房，院中一棵老樹姿態虬然，樹下竟還細細勾勒了一架鞦韆，旁邊放著孩童的竹馬與小木劍。
後院靠牆處，甚至還畫了一小畦菜地，邊上立著澆水的木桶，旁邊還有追逐打鬧的貓狗。
筆鋒最終止於小貓的尾巴尖上。
蕭景琰有些訝然：「阿兄……這是？你想要這樣一處院子？」
蕭允昭的手頓了頓，似乎比蕭景琰更疑惑。
隨後輕輕搖頭。
【景琰，你是不是忘了一些事情？】
蕭景琰頓時一震，指尖冰冷。
這是他一直以來最怕的事情，他意識到自己神智有異，不停的對阿兄做出過分的事情。
他總是懷疑自己是不是忘記了什麼，才記不得阿兄的好，才會做出那些殘忍的事情。可是，沒有。
他記得蕭允昭的一切，甚至因為害怕忘記不停的回顧。可他還是那麼做，他好像忘記了什麼，卻又好像沒有。
有什麼是蕭允昭記得，可他自己卻忘了的嗎？
他疑惑的看著蕭允昭，等著他的解答，可蕭允昭卻答非所問。
【攝政王府舊址……如今是何光景？可曾新建了屋舍？】
蕭景琰搖頭：「還是焦土一片，未曾動工。」
他心念微動，「阿兄想在原址上，照此圖重建？」
蕭允昭再次搖頭。
他放下筆，轉身面向蕭景琰。
【過幾日就是元宵，能不能陪我去王府故地看看，在那裡，我有東西想送給你】
【你不記得的事，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到時候我一併告訴你】
他頓了頓，又緩緩道。
【還有，我們從前說好的……一起出宮，看場煙花。就我們兩個。】
言辭懇切，神情專注。
可蕭景琰看著，心卻一點點沉下去，沉進冰窟里。
方才的溫情脈脈寸寸凍結，裂開冰冷的縫隙。
「原來……」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帶著森冷的寒意，「阿兄這些時日的溫順相伴，都是在等今天。」
他猛地收緊五指，攥住蕭允昭的手。
「這就是你一直等的日子？宮外……有人接應你，是不是？」
「你做了這麼多，說了這麼多……到頭來，還是為了離開我？！」
可偏偏他的瘋癲中又夾雜著一絲清醒，讓人捉摸不定。
蕭允昭看不到他的眼神，也不做聲，只余順從，任他施為。
只是沒想到蕭景琰卻並沒有再摧折他，只是像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緊緊摟著他睡去。
次日，蕭允昭是被盈盈的藥香喚醒的，蕭景琰親自將藥端到他面前，「阿兄，起來喝藥了。」語氣是久違的溫和熟稔。
蕭允昭睜開朦朦睡眼，便被宮人扶著小心翼翼的伺候著洗漱。
身旁是瓷勺攪動藥汁的聲音，伴隨著時不時的輕吹。
洗漱畢後，蕭允昭換上質地更加輕盈舒適的衣衫，蕭景琰滿意的看著，然後將勺子放在蕭允昭嘴邊。
蕭允昭怔了怔，才張口含下。
太久沒被人這樣一勺一勺地喂，竟有些不慣。
第二勺遞來時，他無聲地做了個口型：【陛下，這於禮不合。】
「什麼理不理的，朕可是皇帝，皇帝說了算！」話說的霸道，可語氣倒更像是孩子氣般的執拗。
蕭允昭無奈，便任由他一勺一勺餵著。
餵罷，蕭允昭道，【新藥？】
「嗯！你聞出來了？」蕭景琰眼睛一亮，「你睡時太醫診過脈，說你脈象大好。看來新藥真的管用，你這次神智忽然清醒說不定就是這藥的功勞。」
蕭允昭點頭，張合了一下手掌，【確實感覺鬆快不少】
蕭景琰眼中倏地迸出光彩，歡喜地摟住蕭允昭的脖頸，「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直到蕭允昭悶哼一聲，蕭景琰才意識到弄疼了他。
那脖頸因長期佩戴項圈，血痂與皮肉粘連在項圈上，解下時甚至扯下一些爛肉，短時間是恢復不好的。
「對不起，阿兄，我太高興了……」他忙鬆了力道，聲音低了下去。
蕭允昭搖搖頭，示意無妨。
蕭景琰沉默一瞬，又揚起聲調道，「今天外面太陽很暖，我備了輪椅，帶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蕭景琰說罷，心跳加快。蕭允昭自被囚以來，未得片刻自由，這應該是蕭允昭最期待的事。
然而蕭允昭卻搖搖頭，【外面還是冷的……不想出去】
蕭景琰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等到我想出去時，陛下再帶我出去，可好？】蕭允昭認真的看向蕭景琰，補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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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琰點點頭，手臂環過他的腰，將人攬近：「好。阿兄何時有興致，想去何處，都告訴我。我等著。」
【……好。】
靜默片刻，蕭景琰低聲問：「你是不是還是想看雪？」
「現在天氣一日較一日暖了，很快就到春天。今年應該不會有雪了。但是沒關係，我們還有明年，有後年，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我們年年一起看雪，一起賞梅，好不好。」
【好。】蕭允昭應著，臉上卻無甚波瀾。
蕭景琰知他失望，心頭泛酸，又想起什麼，語氣放得更軟。
「今年這個冬天太冷，太漫長了……等到春天，我帶你去城外踏青，騎馬。我們一起去看春回大地，萬物復甦……這次換我在後面抱著你，可好？」
蕭景琰小心翼翼的將手覆在蕭允昭手上，觀察著他的神色。
只見蕭允昭唇角緩緩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點了點頭：【好。】
那笑很輕，卻讓蕭景琰晃了神。他呼吸微滯，只覺眼前一切美好得不真切。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臉，看著安靜且認真的聽他說話的人，輕輕觸碰他的眼尾，「阿兄，你好久沒用這樣溫柔的眼神看過我了……」
他甚至發現蕭允昭幾乎都不看別處，只在他說話時才移動眼神看向他，仿佛眼中只余他一人。
蕭景琰的手都有些顫，感覺再這樣下去他就要哭出來，連忙移開眼睛。
又急著找話說，「對了……還有我之前說的好茶，今年的貢茶里有……」
蕭景琰似乎又變成了從前那個景琰，迫不及待的想把所有最好的一切捧到阿兄面前。
話未說完，袖口被輕輕扯了一下。
蕭允昭看著他，無聲道，【陛下，我餓了。】
蕭景琰一怔，幾乎以為自己看錯，這是蕭允昭第一次這樣說，說餓。
不是鬱鬱寡歡，一心向死。
他說餓。
「有的……有的有的。我去吩咐，很快的，阿兄等我。」他眼底驟亮，聲音都揚了起來。
一些精緻菜餚很快被擺上桌，是之前與太醫商討過的蕭允昭能少量入口的食物。
蕭景琰將人抱起安置在座上，又開始熱心的一筷一筷餵給他吃。
「味道怎麼樣？」蕭景琰自然而然般問道，說完才覺不妥，蕭允昭似乎很早之前就失去了味覺。
而蕭允昭卻回應著，【味道雖淡，但是好吃】
「你能嘗出味道了？」蕭景琰又驚又喜。
蕭允昭頷首。
蕭景琰只覺不可思議。一切好轉得遠超預期，像一場不敢奢求的美夢。
生活仿佛就此步入了正軌，恬靜且安然的度過著。
蕭允昭的氣色肉眼可見的日益變好，蕭景琰的脾氣也大有改觀，常常帶著笑容，對人對事都明顯更加耐心和包容。
蕭允昭在黑暗中接受著蕭景琰無微不至的照料，聽著那一聲接一聲的阿兄，熟悉的口吻和笑聲，想盡一切來哄他開心。
一切仿佛回到了從前。
如果忽略那些夜深人靜時被動承受的過分親密時刻。
……然而事實卻是令人無法忽略。
深夜。
燭火搖曳。又一次糾纏將盡，蕭允昭在昏暗中抬手，抵住蕭景琰的肩，輕輕將他推開。
兩人皆是氣息未勻。
「阿兄？」蕭景琰氣息不穩，帶著情動後的微啞，「怎麼了？不舒服？」
蕭允昭撐著手臂坐起，搖了搖頭，長發散落肩頭，【不舒服的是你。】
「我無妨。」蕭景琰指尖拂過他汗濕的額發，聲音低下去，「是我把你變成這樣……該由我負責。」
「我知道，我給你什麼你都瞧不上。你從前過的什麼日子，吃穿用度無一不精。如今我能給的，只剩這些……」
【夠了。】蕭允昭打斷他，目光平靜，【我不需要你這樣。】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褥：【你身為皇帝。尊嚴何在？】
「尊嚴？」蕭景琰低笑一聲，那笑里滿是自嘲與蒼涼，「是，你把尊嚴看得比命重。可我跟你不同，蕭允昭……我的尊嚴，早在很多年前，在你面前，就分毫不剩了。」
蕭允昭怔住。
「都是曾經那些追隨阿兄的忠心耿耿的臣屬啊。他們教我如何取悅你，猜猜看，在他們眼裡，我是什麼？」
【不是那樣……】
「是不是，還重要麼？」蕭景琰扯了扯嘴角，「你猜……我最初為何哄你留在龍榻上，我為什麼總往你懷裡撲。如果那時候你願意好好看看我，願意愛我……後面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蕭允昭愕然。他從未察覺蕭景琰有過這般心思。
「我近來在查一些事情，」蕭景琰繼續道，聲音漸冷，「但你以為，真相對我而言，真的重要嗎？我痛的，悔的，是中了別人的算計，把你傷到這地步。」
「我真正在意的，從頭到尾不過一句……」
他傾身逼近，眼底赤紅，一字一頓：「你到底，有沒有真的愛過我？」
蕭允昭呼吸微窒，竟有些無措。不是為了羞辱，不是折磨，他在認真的問是否愛，愛情的愛？
「那夜我想解釋，你一次機會都不給。」蕭景琰語速加快，像是壓抑太久的情緒終於決堤。
「我想告訴你，我們或許沒有那麼相恨。是有人在我身邊用了香，那香氣能亂人心智，你也是……阿兄。那味道帶在我身上，也影響了你，或許你並沒有那麼想殺我？是不是……」
他抓住蕭允昭的手臂，力道失控。
「你不要那麼恨我，怪我好不好。你也有錯不是嗎？你口口聲聲給我一切，可曾問過那是不是我要的？？！我想要權勢嗎？我想要皇位嗎？！那究竟是你想要的，還是我想要的？！你只是，只是為了利用我！！你做的那些，都是為了替你母親雪恥，替雲夢雪恨！！」
蕭允昭渾身一震，指節不自覺收緊。
「怕你的，不止我一個。」蕭景琰聲音發抖，積壓多年的怨懟與恐懼傾瀉而出，「你以為蕭景姝為何遠嫁？她敬你愛你，可她也開罪過你！就因她見了你燒傷的臉，當場失態嘔吐！她怕你記恨，怕你報復，才主動和親，逃得遠遠的！」
「還有老九——你為何沒能與他結盟？他為何突然溺斃？是我！是我將他拖入水中溺死！他對我毫無防備……為什麼？因為阿兄你畏水，所以我自小便偷偷學會了鳧水，誰也不知道！」
他喘著氣，眼中滿是破碎和瘋狂：「你看，我從小便是這般了。都是因為你……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
蕭景琰仿佛用盡了力氣，頹然趴倒在他膝上，哽咽道：「所以……求你。你可以恨我，打我，罵我……就是別再一口一個陛下，別讓我看得見卻夠不著你……阿兄，你別不要我……你再叫我一聲景琰，好不好？求你……」
蕭允昭僵坐著，腦中一片轟鳴。這些竟是他從未聽聞的往事，從未窺見的角度。
……許久，他緩緩抬起手，輕輕落在蕭景琰顫抖的發頂。
蕭景琰瞬間渾身僵住。片刻，他才抬起頭來，不可置信的看著蕭允昭。
燭光里，蕭允昭眼中亦有水光浮動。
【景……琰】他終於做出這個口型。
「阿兄……」蕭景琰猛地撲進他懷裡，死死抱住他，再也抑制不住哭聲。
蕭允昭的手臂僵硬的抬起，最終落在他背上，輕輕的拍撫，一下，接一下……
次日。
蕭景琰處理完政務，興沖沖回到寢殿，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阿兄！我尋到能續接受損經脈的方法了！」
蕭允昭聞言放下手中摩挲了許久的書卷，抬眸望來，輕輕笑了笑：【當真？】
「千真萬確！」蕭景琰回身示意，一名小太監恭敬捧上一隻狹長的紫檀木劍匣。
「看，我還帶了它來。雖還使不得，但你能看看，摸摸。你一定……很想它吧？」
蕭允昭不知蕭景琰說的是什麼，只是配合的靜靜看著他聽。
自蕭允昭移居紫宸宮，佩劍「承影」便被封存起來，不再時常攜帶。
後來奪權後，蕭景琰第一時間收繳了此劍，卻從未啟匣看過。
蕭景琰覺得，蕭允昭肯定是還想再碰的，哪怕是再聽聽那聲劍鳴。
若非蕭允昭不肯出去，他還想舞給蕭允昭看……他正胡思亂想著，劍匣已打開。
匣開剎那，蕭景琰卻「咦」了一聲。
這把蕭允昭的隨身佩劍蕭景琰是十分熟悉的，奇怪的是劍柄上竟繫著一枚天藍色的劍穗，穗子上方則編著一個繁複的同心結。
文臣佩劍才飾劍穗，多為雅玩觀賞裝飾。
蕭允昭從未有此習慣，且同心結也不適合編在劍穗上，這東西不論怎麼看都與承影的氣質格格不入。
蕭景琰拎起劍穗細看，挑眉問：「阿兄？這個劍穗是哪個心悅你的女子送的嗎？」
蕭允昭這才知道蕭景琰拿來了承影，然而此刻他臉上露出一絲疑惑。
【你不認得這個劍穗？】
蕭景琰點點頭，「我應該認得嗎？從來沒見過。」
蕭允昭沉默下去，良久，才道：【先收起來吧。待我好些……再碰不遲。】
蕭景琰心口一揪，可能對於現在的蕭允昭來說，碰這個還是有些殘忍，忙合上劍匣，命人拿走。
但他還是對那劍穗心生疑惑。
思來想去，不管那劍穗是誰送的，都已成過去，如今蕭允昭身邊只剩他一個，又何必再深究。
如此一想，心緒又明朗起來。
夜間，殿內暖意融融。
蕭景琰聽蕭允昭說如今目力有些不濟，便找了許多書來讀給他聽，都是蕭允昭從前想看又沒時間看的雜書。
剛念了幾句，卻被蕭允昭輕輕按住手背。
【景琰，】他抬眼，目光幽暗，【我想畫些東西。你幫我。】
「好。」蕭景琰立刻應下，將人小心抱到懷裡，坐在書案後的圈椅中，手掌裹住他執筆的右手。
筆尖濡墨，在宣紙上緩緩遊走。
蕭景琰引著他的手，依著他的意思勾勒。
蕭允昭時而側過頭來描述，讓蕭景琰更清楚的明白他想要描繪的景物和位置。
漸漸地，一個清雅院落的輪廓便在二人手下呈現出來。
那是個三進三出的院落，前院開闊，青磚墁地，東南角植著一株挺拔的梨樹，樹下設有石桌石凳。
正對垂花門是寬敞的正廳，兩側遊廊連接著東西廂房。
筆鋒一轉，穿過精巧的月亮門，中庭景致豁然開朗，一方荷花池鋪展其上，池邊疊石錯落，再往其側是寬敞的花廳，雕花長窗，窗外樹影深深。
最後是幽靜的後院，正房三間，兩側耳房，院中一棵老樹姿態虬然，樹下竟還細細勾勒了一架鞦韆，旁邊放著孩童的竹馬與小木劍。
後院靠牆處，甚至還畫了一小畦菜地，邊上立著澆水的木桶，旁邊還有追逐打鬧的貓狗。
筆鋒最終止於小貓的尾巴尖上。
蕭景琰有些訝然：「阿兄……這是？你想要這樣一處院子？」
蕭允昭的手頓了頓，似乎比蕭景琰更疑惑。
隨後輕輕搖頭。
【景琰，你是不是忘了一些事情？】
蕭景琰頓時一震，指尖冰冷。
這是他一直以來最怕的事情，他意識到自己神智有異，不停的對阿兄做出過分的事情。
他總是懷疑自己是不是忘記了什麼，才記不得阿兄的好，才會做出那些殘忍的事情。可是，沒有。
他記得蕭允昭的一切，甚至因為害怕忘記不停的回顧。可他還是那麼做，他好像忘記了什麼，卻又好像沒有。
有什麼是蕭允昭記得，可他自己卻忘了的嗎？
他疑惑的看著蕭允昭，等著他的解答，可蕭允昭卻答非所問。
【攝政王府舊址……如今是何光景？可曾新建了屋舍？】
蕭景琰搖頭：「還是焦土一片，未曾動工。」
他心念微動，「阿兄想在原址上，照此圖重建？」
蕭允昭再次搖頭。
他放下筆，轉身面向蕭景琰。
【過幾日就是元宵，能不能陪我去王府故地看看，在那裡，我有東西想送給你】
【你不記得的事，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到時候我一併告訴你】
他頓了頓，又緩緩道。
【還有，我們從前說好的……一起出宮，看場煙花。就我們兩個。】
言辭懇切，神情專注。
可蕭景琰看著，心卻一點點沉下去，沉進冰窟里。
方才的溫情脈脈寸寸凍結，裂開冰冷的縫隙。
「原來……」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帶著森冷的寒意，「阿兄這些時日的溫順相伴，都是在等今天。」
他猛地收緊五指，攥住蕭允昭的手。
「這就是你一直等的日子？宮外……有人接應你，是不是？」
「你做了這麼多，說了這麼多……到頭來，還是為了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