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小景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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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影西斜,蕭景琰方從徐挽音所居的暖閣中走出,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絲饜足後的慵倦。

  可若有人仔細看去,便會發現他眼底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仿佛剛剛結束的並非什麼旖旎時光,而是一場需要全神貫注的審訊。

  暖閣內殘留的那股幽異香氣依舊若有若無地縈繞在他袖間。這香氣……他記得。

  在徐鶴之府上,乃至之前他身邊某些周祿親自挑選的宮人身上,都曾出現過。

  往日未曾深想,只當是尋常薰香,如今串聯起來,才發覺布局之人的心思深沉。

  徐鶴之……這個名字投射在心底的印象在短短一日之間發生了地覆天翻的變化。

  蕭景琰的眼底不禁湧上一層冰冷的寒意,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皮肉之中。

  他沒有直接回紫宸殿,而是先去了御書房,獨自待了許久,直到暮色四合,才踏著漸沉的夜色返回。

  踏入紫宸殿時,熟悉的苦澀藥味混合著薰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氣息如今已深深烙印在蕭景琰的感知里,與殿中那個人緊密相連。

  腳步不自覺地放緩,眼中的寒意和滿腹沉重的心事竟都奇異地被這氣味撫平了些許。

  隨之湧上的,卻是更深的酸楚與疲憊,不知從何時起,這藥味竟成了他心底的一點慰藉,證明著那個人還活著,還在治,一切就還有希望。

  內殿燭光柔和,宮人們見他歸來,無聲地屈膝行禮,動作輕悄,謹記著不得驚擾病人的囑咐。

  蕭景琰微微頷首,目光習慣性地投向龍榻,卻驟然一凝。

  榻上空空如也。

  而在龍榻之下,角落的陰影里,那裹著素白寢衣的身影,正靜靜地蜷縮在厚厚的絨毯上,白髮如雪,散落頰邊,不知是睡是醒。

  蕭景琰心口一緊,壓抑著聲音質問近前的宮人:「怎麼回事?為何讓他睡在地上?」

  宮人慌忙跪下,同樣壓低了嗓音回稟:「陛下息怒……是公子自己不願留在榻上。奴婢們試過幾次,每次將公子安置好,不多時他便自己慢慢挪下來。公主和王太醫嚴囑不得刺激公子,奴婢們實在不敢用強,只得鋪了厚毯……」

  「他自己……不願?」蕭景琰怔住,隨即心頭猛地一跳,抗拒起碼也是一種反應。

  急問道:「他可還有其他反應?」

  宮人猶豫了一下,在帝王驟然銳利的目光下,才顫聲道:「公子……當時一直在重複一個字,看口型,好像是……」

  「什麼字?說!」

  「……是『髒』。公子好像……嫌龍榻……髒。」

  「髒……」 蕭景琰瞳孔驟縮,仿佛被這個字狠狠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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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嫌那上面沾染了太多不堪的回憶與暴行?

  還是聽到了宮人關於他寵幸新妃的消息,心有所感?

  若是後者……蕭景琰的心猛地被一股酸澀又夾雜著微弱希冀的情緒攫住。

  阿兄他……是在意了嗎?

  他揮手讓宮人退下,獨自走近。

  蕭允昭閉著眼,呼吸輕淺,似乎睡著了。

  雪白的髮絲襯著蒼白中布滿傷痕的臉,脆弱得令人心碎。

  蕭景琰蹲下身,指尖懸在他臉頰上方,終究沒有落下。

  阿兄若是醒來,看到自己這副模樣……該有多難過。

  他靜默良久,忽然起身,低聲召來童安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童安帶來一群宮人輕手輕腳的步入,眾人動作輕而沉穩,開始小心翼翼的將蕭允昭的發色重新浸染成黑色。

  蕭景琰深深看了一眼,然後步向後殿浴池。

  待蕭景琰在宮人的服侍下將不屬於自己和蕭允昭的味道徹底清洗乾淨之後又在池邊披衣獨自坐了許久,才再次回到寢殿中。

  蕭允昭的頭髮終於又恢復成青絲。

  但是宮人不敢輕易挪動他,他仍是縮在塌邊。

  蕭景琰揮退留守的宮人,小心翼翼地過去將人從絨毯上橫抱起來。

  蕭允昭輕得讓他心驚。他將人放回龍榻中央,蓋好錦被,自己則和衣在旁側躺下,隔著一點距離,不敢貼近。

  「阿兄,」 他望著那張蒼白消瘦的臉,聲音低啞,「以後……再也不趕你去榻下了。」

  「你不是說需要我嗎?」 他試探著,指尖虛懸在對方臉頰旁,「我回來了。我們再也不分開,好不好?」

  「我沒有碰她。」 他兀自自言自語著,也不在乎對方聽不聽到,「徐挽音……我只是需要從她那裡知道一些事。阿兄,或許……我們之間,有些恨,從一開始就錯了……」

  果然得不到任何回應。

  蕭景琰將臉輕輕貼近蕭允昭的肩窩,鼻尖瞬間盈滿藥味和染髮藥草的苦氣,以及一絲極淡的,屬於蕭允昭的冷香。

  他閉上眼,腦海中湧現出無數畫面,是第一次 時他眼中的痛苦和絕望,是瓊華宮偏殿榻上那句脆弱的「景琰,我們一定要走到這一步嗎?」

  還有刻字時的解釋,那隻牽著手的木雕,還有 時的「求你……不要。」

  是因為他的不信任,才會落入別人的圈套。

  可蕭允昭早已服軟,最終,是他自己不放過……

  他閉著眼,淚水不受控制的滾落,最終在極度疲憊中沉沉睡去。

  可能是現實太過痛苦,他竟墜入一個短暫而美好的夢境,其中沒有血腥和刑具,沒有恨意和折磨,只有舊日光景,那人溫和含笑,一切如初。

  「砰!」

  一聲沉悶的重物落地聲將他驚醒!

  蕭景琰猛地睜眼,身側已空。

  他慌忙翻身下榻,只見蕭允昭摔落在榻邊絨毯上,正試圖撐起身體,雙臂卻虛軟無力,試了幾次未果,只是微微抬起了頭,空洞的眼神茫然望著前方,臉上沒什麼表情,卻隱隱透出想要遠離床榻的固執。

  「阿兄!」 蕭景琰心疼地上前欲抱,手剛觸及手臂,那身體便頓時一僵,雖然依舊沒有明顯的掙扎動作,但那細微的顫慄和繃緊,已是一種清晰的抗拒

  蕭景琰動作僵住,連忙縮手:「好,不碰,不碰你。」 他急喚王廷徽。

  王廷徽診視後,神色凝重:「陛下,公子身體無新傷。這對外界觸碰產生明確反應……是好事,亦需謹慎。究竟是意識混沌中本能趨避,還是……」

  他頓了頓,委婉道,「還是對特定存在產生了畏懼排斥,尚難斷言。為穩妥計,陛下或可暫離,予公子全然安靜環境調理,觀其後效。」

  蕭景琰臉色發白。

  畏懼……排斥?阿兄在怕他?

  他看向地上那固執沉默的身影,心如刀絞,最終沉重頷首:「……朕明白了。」

  *

  自那日後,蕭景琰果真很少再踏足紫宸殿內殿,將精力投向了前朝與暗查。

  及王廷徽之前所述的藥方之事……蕭景琰心緒繁雜,既想得知真相,又怕知曉真相。

  最終還是在糾結猶豫中將此事也加入了查探之列。

  偶得閒暇時,他仍是會忍不住悄然來到殿外,隔著窗欞遠遠望上一眼。

  或是趁著夜色深沉,無聲的回到龍榻上,在黑暗中凝望榻下那個模糊蜷縮的身影,聽著他微弱的呼吸聲,才能獲得一絲虛幻的慰藉,在黎明前又悄然離去。

  沒有了蕭景琰的靠近,蕭允昭的情況穩定了下來。

  沒有惡化,卻也無好轉。

  只是終日待在榻腳絨毯上,睜著空茫的眼,對一切無知無覺。

  時間在蕭允昭的世界中仿佛凝滯,已經分不清過了多久。

  這日午後,陽光晴好,天氣一日一日變暖,連帶著人的心情也不自覺的變好。

  殿內當值的幾個小宮女難得閒暇,聚在遠處角落低聲說笑。

  「……若是能輪到元宵節那天出宮的差事就好了,聽說西市的燈會今年格外盛大,還有煙花放呢!」

  「是啊是啊,我也聽說了!宮裡的燈雖然精巧,到底不如宮外熱鬧,有雜耍,有小吃,人山人海的……」

  「噓——小聲些,莫吵了公子。」

  聲音瞬間壓低了下去。

  然而一直對外界毫無反應的蕭允昭此時卻緩緩動了,雙臂費力的支撐起身體,眼珠緩緩朝聲音的來源處轉去。

  元宵……燈會……煙花。

  這些詞如同細小的光粒,穿透厚重的混沌屏障,落入黑暗的意識深潭,逐漸勾勒出一些模糊的聲音和畫面。

  宮女們並未察覺到蕭允昭的異樣,說笑著漸行漸遠。

  而蕭允昭眼前卻逐漸出現了光亮,色彩,不再是純粹黑暗。

  寢殿陳設,陽光、浮塵……以朦朧姿態緩緩呈現,如隔濃霧。

  朦朧光影中,一道身影自深處陰影走來。

  是個小男孩,十歲左右的模樣,身形瘦小,漂亮的小臉蛋上布滿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痛和悲傷。

  他踏著沉重的腳步走到蕭允昭面前站定,大而清澈的眼中蓄滿淚水,痛惜的看著坐在地上的人。

  看著他布滿傷痕的臉,纏滿繃帶的脖頸和手腕。

  小男孩抬起袖子胡亂抹淚,新的淚水又湧出。

  「阿兄……」

  「我終於……找到你了……」

  小小的身影站在那裡,孤獨而無助,仿佛他是這冰冷宮殿裡,唯一一個為眼前這具破碎軀體真心實意哭泣,疼痛的人。

  蕭允昭似乎也被那悲傷感染,心臟莫名揪痛起來。

  「你是誰?」蕭允昭問道。

  小男孩明顯一愣,隨即眼神逐漸堅定起來。

  「阿兄果然忘了……沒關係,景琰會幫阿兄想起來。」

  小景琰伸出雙手捧住蕭允昭的臉。

  「阿兄還記得刻木頭時對我說的話嗎?」

  「你說,你需要我……」

  ——景琰,我需要你。

  「只有我才能幫你。」

  ——只有你才能幫我。

  畫面和聲音越來越清晰,刑室中的記憶逐漸涌回腦海。

  ……這樣的折磨仿佛無止無休。遲早會在這樣的折磨中迷失自我,忘記一切。

  小景琰的手滑下,握住蕭允昭的右臂。

  「阿兄需要有人幫你記住一些東西。那就是我存在的意義。」

  小景琰的目光移向白衣覆蓋下的手臂,他知道那手臂上一定還纏著層層的繃帶。

  在白衣之下,繃帶之下,甚至皮肉之下,藏著更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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