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收蓮湖,見天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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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隱的身形自湖心小樓之中緩緩升起,穿過那一層將蓮湖遮掩若隱若現的青色水雲升至半空。

  四海歸墟鼎就在他身下,隨著水波沉浮晃動,默默吐納著此地純淨的水元之氣。

  每吐納一次,鼎壁上的天河與黃河紋路便依次亮起又暗下,如兩尾游魚在鼎腹之上交替遊走。

  江隱又轉頭看了一眼這片被洞天之法開闢而出的蓮湖。

  月光之下,蓮葉如洲,蓮花如殿,湖中銀魚穿梭巡遊,將水面攪出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他在這片湖上修行多年,一草一木皆是熟識。

  江隱元神一動,玄色寶鼎便被他催作一面黝黑鏡光,沖天而起。

  此光一經出現,整座蓮湖便忽而震顫起來。

  湖水無風自動,蓮葉齊齊搖擺,湖底傳來一陣陣低沉的轟鳴,像是有巨物正在水下翻身。

  隨著江隱法力吞吐,一股柔和澄澈的青碧水光自黝黑鏡光之中傾瀉而出,伴隨著隆隆水聲鋪展在蓮湖之上。

  那水光與湖面一觸,便如滾油遇水,激起漫天水霧,水霧之中,整片蓮湖的輪廓都變模糊起來,仿佛這片湖正在被什麼東西緩緩托起。

  與此同時,遠在蓮湖之外的昌明與歸真二人,則見到伏龍坪方向忽而生出一道青色寶光,直衝鬥牛,將整片夜幕照一片通明。

  群山之間,飛鳥驚起,走獸奔逃,連數里外的溪水都泛起了微微的光亮。

  「這就是元神神君自身的法寶嗎?當真是巍巍大觀,氣象萬千。」

  歸真玄君見狀,發出一聲感嘆。

  他負手立在山頭,那件邋裡邋遢的道袍被夜風吹獵獵翻卷,一雙深陷的眼睛卻亮驚人。

  這寶光看似只由一道水元沖天而起,但此光之中既有汪洋之浩瀚,又攜帶著一股永不停息的奔涌之意。

  若是細細品味,更能從中發現幾分或浩瀚、或溫潤、或沉靜、或凜冽的水元變幻之氣,層層疊疊,彼此交織,也不知是從何煉化而來。

  「那日葉道友同我傳信時說,江道友此前便是用這隻寶鼎,在黃河入海口處將兩道天象對沖,煉出了一柄殺伐極重的黃河九曲劍。當時我還在想,到底何等法寶才能讓兩道上妙天象合在一處?如今看來,此物確實不凡。」昌明說著,神色間既有讚嘆,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昌明話音方落,二人便又見那道天河倒卷一般的寶光自伏龍坪上空凌空一變,化作一口鼎口向下的玄黑大鼎,吞吐起此地地脈水元之氣來。

  此鼎三足兩耳,鼎腹之上,上刻天河,下匯黃河,二河一經運轉,便將方圓數百里內一應水源變化盡數壓在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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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般動靜不知驚起了附近多少修士。

  有人自閉關之中驚醒,有人自道觀之中奔出,紛紛望著忽然出現在伏龍坪上空的玄黑大鼎不明就裡。

  一些膽大的散修縱起遁光,想要抵近觀看,但他們方才靠近,便發現前方有一剛一柔兩道元嬰玄君的法力氣息如兩道無形的牆壁橫亘在半空,將那些窺探的目光與遁光擋在十里之外,讓他們只遠遠地望著那隻黑色大鼎吐納水源,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歸真玄君嚇退眾人之後,又重新對自己的弟子嚴肅道:「這你就猜錯了,這位江龍君的這口寶鼎,絕對是在那日之後新煉而成。」

  「師父何出此言?」昌明轉頭望向一旁的老道,還以為是自己的師父最近在修行一道上又有進展,已經可以看透元神神君的虛實了。

  卻不想歸真老道嘿嘿一笑,那張枯瘦的老臉上露出幾分狡黠:

  「你有朋友,老道我自然也有朋友,我聽人說起,那日他在黃河入海口處用的是一口黃銅大鼎,今日這寶鼎虛影卻是一體玄黑,盡顯黃河奔流與東海浩瀚的清濁二象,顯然是他之後新煉而。」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你也不想想,兩道天象對撞之力,不亞於兩位頂尖元神神君拚死廝殺的威力,他若真有能耐不損法寶而降服此等威力,早已盪清北道群魔了,又何必被南北二道逼著走向這等絕路?」

  昌明聞言,也是暗自嘆息。

  江隱在此事之上,確實已被南北二道逼走向絕路。

  大家都傳江隱身上有水運垂青,是天地水運推出的應劫者。

  恰巧末劫將至,南北二道之中的有心人便藉此機會,把本該由自己背負的劫運一併堆到江隱身上,讓他應劫直面魔潮。

  此舉對江隱而言,若是能順利度過倒也無妨,到時或有機會一步飛升,乘著那天地水運,去做那水中真仙。

  可若是他行差就錯,一步踏偏,被劫力蒙蔽了神魂,說不好便要當場生死道消,連個轉世重修的機會都留不下。

  「江道友是個心思純淨之人,求道之心向來堅固,希望他日後可以償所願吧。」昌明望著那道寶光,輕聲道。

  歸真玄君聽聞此言,同樣嘆息道:「世事無常,但願吧。」

  師徒二人不再言語,開始靜下心神細細觀察起煉化蓮湖洞天的江隱來。

  這般精通水行之道的元神神君親自施展法術、煉化洞天的場景確實不多見,若是能從中有所收穫,對修行也是極有裨益的。

  歸真玄君雖表面邋遢,於水法一道卻頗有幾分見地,此刻凝神細觀,竟真有幾分入神。

  而與此同時,洞天之中的江隱已經把自己當年開闢蓮湖洞天時所施展的壺天之術盡數煉化,開始以大法力拖著整座蓮湖向四海歸墟鼎中送去。

  那座蓮湖被他以元神之力托著,緩緩脫離地脈,如一朵巨大的青色蓮花自淤泥之中拔起,根系處牽出無數細如髮絲的水脈,猶自依依不捨地與地底相連。

  不過這座蓮湖乃是他當年以寒潭為根基,又更易了落英河的水源循環之勢後凝鍊而成。

  此番一經取出,當即便撼動地脈、抽動水脈,攪附近元氣動盪,地氣不穩,隱隱惹地面微微震顫,山石鬆動,幾處溪流竟當場改了道,河水倒卷,激起一片渾濁的浪花。

  江隱見此情形,也是眉頭一皺。

  這般地動山搖、河水倒卷的陣仗並非是他施法粗暴所致,而是當年他為了煉成蓮湖洞天時改變了落英河的水源循環,並藉此河衝去了伏龍坪西側的桃花瘴,使此地自有一分天地外功寄託。

  於是他這邊一經動手,才從地脈之中取出蓮湖洞天,當即便惹此方山水不喜。

  若是他不想因此而欠下外功,便將蓮湖洞天因他而去這個過程中所積累的外功填補上才行。

  蓮湖洞天在伏龍坪上的主要作用,便是以洞天之力收納落英河被江隱開闢而出的那條支流,並以高低落差引導落英河支流去沖盪下游的桃花瘴,並肥沃土地,滋養生靈,澤被兩岸。

  這些年伏龍坪周邊的田地一年比一年肥,山下的村落一年比一年興旺,靠的便是這一份水力的滋養。

  搞清了洞天的作用,那填補其日後會產生的外功,對江隱而言便是一件極為簡單的事情。

  不過如此一來,他悄悄隱匿身形來此煉化蓮湖洞天的事便無法再遮掩了,還速速行事,免被南道神君圍在此地。

  江隱心中主意已定,當即散開遮掩身形的雲霧,朝天吐出一道天河法力。

  那道法力自伏龍坪向東西兩側演化,化作一條不見首尾的銀色天河,橫貫夜幕。

  此河一出,此地元氣流動便不再以山水地勢、地理堪輿之形而流動,而是隨著天河一併奔涌流淌起來,仿佛天地間的氣機都被這條天河重新梳理了一遍。

  「這是什麼法術?怎會有如此威勢?」有人意識到了不對,驚呼出聲。

  但此地從未有過元神神君施法,他們一時之間也拿不定主意,便紛紛望向守在伏龍坪外的昌明師徒二人。

  「還請二位道友先行退去,免日後生出其他齷齪事來。」江隱簡單解釋了一下自己需要在此地償還取走蓮湖洞天而產生的外功之事。

  昌明二人一聽此言,當即施展遁光,順著那天河演繹而出的種種異象向外倒飛而去,做出一種被人襲擊,倉皇避走的姿態來。

  江隱見此情形,也是暗自搖頭,心道誰人不知我這蓮湖洞天是你們師徒二人看守?

  不過他們如此識趣也好,不然本就被人奪去了青陽宮,若是在這般情形之下與自己牽扯過多,日後遲早又要被青城山清算。


  江隱感應著此地的一應元氣流走之勢,以及地脈之中的種種駁雜氣息,天河之中當即生出重重雲霧,將伏龍坪四方的群山遮掩其中。

  雲霧翻湧,如山間忽然升起一片無邊的白紗,將整片山野都籠在一層朦朧的水汽里。

  「風來!」

  江隱一聲呼喚。

  只見夜幕之中,角亢二星大放光華,催動一股生發之氣變作東風,浩浩蕩蕩地吹動層雲,雲中萬千水雲如同千萬匹不知首尾的青色絲綢一般捲動不休,翻翻滾滾,彼此摩挲,發出低沉的風聲。

  他口鼻一動,便又聽夜幕之中忽而傳來一聲悶雷,在層雲之中輾轉迴蕩,惹層雲之中電閃雷鳴,轟鳴不斷,將整片雲海照忽明忽暗,使水雲受此雷催動降下萬千甘霖。

  那片雨水之中所含的生發之氣極為濃烈。

  此時一經落地,便催岩石泛綠,草木返青,土壤之中生出層層疊疊的野花野草,仿若一日之間便讓此地復返春天,變多姿多彩起來。

  而落英河下游那片綿延不絕的桃樹受此雨水澆灌,在桃樹之下積壓腐爛的桃果,也被此雨洗去了種種毒瘴之氣,變成綠肥滲入土壤之中,反被枝丫泛綠、又生桃夭的桃林吸作養分,催粉色桃花更為濃烈。

  一夜之間滿山桃樹仿佛齊齊醒了過來,千萬朵桃花在雨中競相綻放,粉色的花瓣被雨水打簌簌而落。

  今夜雨大風急,雷聲不斷。

  那些灼灼桃夭一經生出,便會被狂風驟雨打落在地,繼而又被山間流淌的溪水沖至落英河中,將整條河流染作一層濃烈的粉色。

  河水裹著花瓣蜿蜒而下,在夜幕中恍如一條流動的粉色綢帶。

  而隨著那些桃林之中爛果的消失,此地本就稀薄的瘴氣便徹底失去了根基,被那些新生的野花野草取代。此處的地脈之氣掃去濁穢,重新復歸地勢厚重載物、養育萬物的本真之能。

  瘴氣一去,江隱頓時發現自己採取洞天的壓力減輕了不少。

  他便一邊施展法力將這蓮湖洞天往四海歸墟鼎中煉化,一邊施展行雲布雨之術,洗鍊此處因天長日久積累的桃花瘴所污染的地脈、水脈之氣,從根源上解決桃花瘴的問題。

  「收!」

  隨著甘霖雨露繼續潑灑,江隱也漸漸完成了此地所需的外功。

  而在此時,他已從手中方向感受到兩股極為凜冽的元神窺探之感正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看來是蜀中的哪位元神神君已經發現了此番異動,正在趕來。

  江隱不欲同他糾纏,便催動法力,猛地以煉海之法一收,將蓮湖洞天徹底收入四海歸墟鼎中。

  伴隨著一聲地動山搖的轟鳴,湖心小樓、蓮葉、蓮花、銀魚,連同那整片蓮湖的青碧水光,盡數化作一道流光沒入鼎口。

  而幾乎就在同一瞬,一道天星一般的劍光已自北斗位置直抵而來。那

  劍光清冽如霜,快若流星,自夜幕深處劃出一道筆直的銀色軌跡,攜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劍意,直取江隱龍首。

  江隱放出天河水景劍,擋了一瞬。

  兩道劍光在半空中交擊,發出一聲清越的金鐵之鳴,震四下山野簌簌發抖。

  他轉頭望著那道遙相垂落的銀色劍光,不由嘆道:「我本以為是青城山的那位元神神君,卻不想江某今日所作所為,率先引來的竟然是峨眉山的天樞劍。」

  江隱的老朋友葉霜華自劍光之中邁步而出。

  此前那道縱貫天際的銀色劍光,又在此時凌空一變,化作一團一尺方圓的銀色星輝,在她身旁四下游弋。

  星輝明滅之間,如一顆活著的流星繞著葉霜華緩緩盤旋,將她的身形映忽明忽暗。

  「江道友,你不該來此地的。」

  葉霜華面色複雜地望著那條正在雲中收攏雨雲的青色螭龍。

  自徐州城一事之後,她便與江隱形同陌路。

  後來他又知江隱與三合神君做交換,令青城山牽制終南山群道,而自取黃河水脈之後,她便知道,不論自己與江隱的私交如何,在這般利益衝突之下,自己作為峨眉山一力培養而出的元神神君,遲早有一天會站在江隱的對面。

  只是誰也不曾想到,這一日竟來如此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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