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撈人
我把戴眼鏡的事，原原本本報給了老槍。
「那個戴眼鏡的，是誰？「他問。
「阿坤的人。「我盯著屏幕，「金塔園區，阿坤身邊管帳的。湄公河上，追我們的也是他。「
剃刀哼了一聲：「狗皮膏藥。「
「先不管他。「老槍把地圖一收，聲音壓得極低，「他既然在這，這寨子跟金塔園區就是一條繩上的。動作要快，夜長夢多。「
他抬眼，掃了我們一圈，開始分派：
「穿梭機，
天上報位。剃刀、火鴉，你們兩個進去撈人。我在北邊小路盯著，網蟲守著中繼，油條把船泊進河灣。誰開第一槍，誰回來洗三個月廁所。「
我點頭，把下巴埋進吉利服里，手指搭上搖杆。
「穿梭機，報位。「
耳麥里是剃刀的聲音，壓得只剩一口氣。我盯著屏幕，熱成像里兩個光點已經貼到了寨子西牆外。
「寨子西牆，兩點鐘方向，牆根下沒哨。「我報，「正門兩個，後門一個，東邊工棚上著鎖。北邊小路上停著輛皮卡，車斗里睡著一個。「
「收到。「剃刀說，「火鴉，我左你右，貼牆進。「
我推動搖杆，偵察機擦著樹冠繞到寨子東邊，把鏡頭對準工棚。屏幕上，那間鐵皮房像塊黑石頭，房檐下一個人影靠在門框上打盹，頭一點一點。
「工棚門口，一個。「我壓低聲音，「背著牆，睡著了。你從西邊繞，別驚他。「
「看清了。「剃刀應了一聲。
鏡頭裡，兩個光點從牆根分開了。剃刀貓著腰，貼著牆的影子往東移，腳步沒有聲音；火鴉從另一側繞，弩已經端在手裡，箭頭壓得極低。
我在天上，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像看一張活地圖。哪兒有溝，哪兒有柴垛，哪兒能藏身，我一個字一個字餵過去。這一手功夫，是我在部隊裡，磨練了五年，圖的不是飛得多漂亮，為的是讓隊友，閉著眼睛都能走對路線。
工棚門口那個守衛，剃刀是貼著牆根繞過去的。
他繞到那人身後，沒用手刀。手刀那玩意兒，電視裡一拍一個準，真到了手上，劈偏了是打在斜方肌上，屁用沒有；劈重了，能敲斷頸椎，弄出人命。這不是鬧著玩的。
剃刀用的是另一套。他左手從後面繞過去，小臂橫在對方脖子上，右手扣住自己左手腕，往後一勒。這是個裸絞，老話叫「鎖血「，壓的是頸側那兩根大動脈，跟勒脖子不是一回事——不疼，不響，幾秒就讓人暈過去，跟斷了電似的。那人剛被勒住，還想掙，手在剃刀胳膊上摳了兩把，不到五秒，人就軟了下去，像泄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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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暈。不疼，不響，幾秒鐘的事，醒來脖子疼半天，但不留別的。
剃刀把人輕輕放倒，拖到牆根柴垛後頭，用根繩子把手腳反剪著捆了，嘴也堵上。
「工棚門口，清了。「他在耳麥里說。
「收到。「我盯著屏幕，報出下一個，「東邊圍牆，七點方向，有個放哨的在溜達，繞工棚後邊走。「
鎖是剃刀開的。
鐵皮門上掛著一把老式掛鎖，鏽得發紅。剃刀蹲下來，從鞋幫里摸出兩根細鐵絲，一根插進鎖眼別住鎖芯，當扭力；另一根彎成個小鉤，伸進去撥彈子。
三秒，鎖舌「嗒「地跳開。
我看得眼皮直跳。這手藝，不像特種兵，倒像賊。
「你哪學的？「我忍不住在耳麥里問。
「少打聽。「剃刀把鎖摘下來，輕輕掛在門鼻上，「進去。「
屏幕里，工棚是塊黑石頭，熱成像把裡面幾個睡著的影子映成一團團暗紅的塊。火鴉的手電在牆上一晃，暗紅里亮起幾個點。
「哪個是老周？「我壓著嗓子，在耳麥里問。
線人給過照片：四十來歲，國字臉，左眉骨上一道疤。我在圖傳里看不太真切，只聽見火鴉壓低聲音說：
「這個。「
那男人蜷在牆角，睡得正沉。剃刀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拍醒。
耳麥里一陣窸窣，接著是老周含混的掙扎聲。他嚇得直哆嗦，喉嚨里擠出怪聲，像被掐住脖子的貓。
「別出聲。「剃刀貼著他耳邊說，「你家裡人托我們來接你的。跟我們走。「
我原以為，一個被扣了三個月、天天挨打的人，聽見有人來接，會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可老周的反應，讓我在屏幕這頭都愣住了。
他拼命搖頭，兩條腿蹬著地，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我隔著耳麥都聽得出來——是怕。
剃刀皺了下眉，鬆開他的嘴。
「我不走！「老周壓著嗓子，聲音抖得像風裡的樹葉，「你們走！求你們了，別害我！「
「你他媽說什麼？「剃刀的聲音冷下來，「你老娘跪在地上求我們，你跟我說不走？「
「我媽她……她不懂。「老周抱著腦袋，縮成一團，肩膀抖得厲害，「我欠他們錢，我再干半年就清了。現在走，他們會弄死我媽的！「
「你現在不走，才會死。「剃刀說。
「不會的！「老周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他們答應過我，干滿半年就放人。我走了，連累家裡。我……「
他忽然抓住剃刀的手，那手冰涼，全是汗，不像求饒，倒像哀求：
「你們走吧，就當沒來過。我求你們了。「
工棚外，遠遠傳來幾聲狗叫。
剃刀盯著他，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我在耳機這頭聽著，胸口堵得慌。
老周不肯走，是怕連累他媽。我跟他差不多，只不過他是被迫的，我是主動，但我們兩個都牽扯著親情。
其實，我沒資格笑他。我要不是運氣好，遇上老槍他們，八成跟他一樣，被關在哪間破屋子裡。
「老槍。「剃刀在耳麥里說，語氣壓得很平，「他不走。「
沉默了兩秒，老槍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的傳過來：
「打暈，扛出來。這單不是跟他商量的。「
剃刀「嗯「了一聲，反手一記手刀，劈在老周頸側。
這一下跟清哨不一樣。老周不是敵人，下不去那等死手，剃刀收著力，只劈他一個軟倒。位置拿得極准，正落在頸側大血管邊上。老周眼一翻，軟了下去，像一袋沒紮緊的米。
「火鴉，搭把手。「剃刀低聲道。
兩人把老周架起來。這傢伙看著不重，死沉。圖傳里，兩個光點扛著一個光點，從工棚門口挪出來，一步一步，慢得跟拔河似的。
出了工棚，剃刀和火鴉架著老周，貼著牆根往東邊的小路摸。我在山頭上，鏡頭跟著他們一寸寸地挪。
眼看就要摸進那片陰影里，斜刺里，一道手電光從柴垛後頭掃了過來。
「誰？！「一個粗啞的嗓子喊。
壞了。東邊圍牆那個放哨的，溜達到工棚後邊來了。
手電光柱一下子打在火鴉半邊身子上，晃得她眯起眼。那守衛也是個人精，一眼瞧見他們仨架著個軟塌塌的人，立馬往後撤了一步，手往腰上摸，張嘴就要喊人。
「穿梭機，掩護！「剃刀低喝。
我盯著屏幕，頭頂那架偵察機猛地一個俯衝，朝著賭場樓頂的霓虹燈牌狠狠撞了過去。
「啪——嘩啦！「
霓虹燈炸了。碎玻璃和火星從三樓樓頂潑下來，紅的綠的碎成一片，像下了一場彩色的雨。
那守衛本能地抬頭，被這一下唬住了。趁這個空當，剃刀箭步上前，刀柄橫著砸在他太陽穴上，把人放倒，一聲沒吭。
「跑！「
剃刀和火鴉貓著腰，從工棚後邊的小路往外撤。我在屏幕上看著他們，把路線一句句報過去。
「北邊小路，封了。「火鴉在後門外接應，壓低聲音一邊警戒一邊說，「那個戴眼鏡的，帶人把路口的皮卡橫了過來，七八個，正堵在道上。油條，船呢？「
「河灣泊好了，引擎沒熄。「油條的聲音從耳麥里傳過來，混著水聲，「船頭對著林子，我在這兒候著。「
「北邊不能走了。「老槍插進來，「走水路。網蟲，盯死那伙人，報他們的位置。穿梭機，報路。「
「盯著呢。「網蟲說，「他們把路封死了，人散開往東邊林子裡去了。帶了三條狗，正撒開往林子裡聞。「
「媽的，狗。「剃刀啐了一口，「快，人上船再說。「
「東邊，十點方向。「我盯著屏幕報，「鑽那片密林，直線過去五十步就是河灣。林子不深，穿過去就能看見船頭的燈。別停，追兵在你們身後，五十米。「
剃刀和火鴉架著老周，鑽進了密林。
密林里更難走。圖傳里，剃刀和火鴉架著老周，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前挪，慢得讓人心焦。
我在山頭上，把鏡頭對準他們身後那片林子，一個點一個點地掃。追兵，路線，我一句句餵過去。我在天上，他們在下面，因為信任，能把命交給彼此。
耳麥里忽然傳來老周虛弱的聲音，混著粗重的喘氣：
「放我下來……「
「閉嘴。「剃刀喘著氣。
「你們……救了我，會害死我媽的……「老周喃喃著，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在耳機這頭，聽見了他的聲音。
我按著喉麥，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老周，你聽好。「
耳麥里靜了一下。剃刀八成是把耳機摘下來，貼到了老周耳朵上。
「你媽托人，跪著求我們來的。她寧可傾家蕩產，也要你回去。「
「你在這兒，不是還債，是等死。你死了，你媽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過了好一會兒，耳麥里傳來老周低低的一聲「嗯「。
然後，是一聲帶著哽咽的謝謝。
穿過一片齊人高的茅草叢，耳麥里響起了河水聲。剃刀喘著氣，沖頻道里喊：
「網蟲！你不是說盯著嗎？！「
「狗跑得快！「網蟲的聲音發緊，「他們追上來了！「
「穿梭機，上 FPV！「老槍的命令透過耳麥砸過來，「你殿後，擋住狗。剃刀火鴉，把人送上船！「
我應了一聲，右手已經摸到第一架 FPV的搖杆。
那架小飛機貼著樹梢躥起來，機腹下掛著兩顆催淚彈。我盯著屏幕，朝追兵的方向俯衝，一撥搖杆，投彈扣鬆開。
「嗤——「
白色的煙貼著地面炸開，追兵的腳步一下亂了，也慢了下來，狗被熏得直打轉，嗷嗷地叫。
「好！「剃刀喊，「走！「
「穿梭機，報路。「火鴉的聲音喘得厲害，她跟剃刀一左一右架著老周，往林子裡鑽，老周清醒了一些，他們前進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但我在天上看得分明：他們仨在明處，追兵在暗處，七八個光點，正繞開煙幕往兩側包抄。那三條狗也已經甩開了催淚彈，往前躥。
「十點方向，順著茅草道走，別回頭。「我報，「十一點方向，有棵倒木，跨過去。雲台測距，追兵在你們身後，三十米。「
話音沒落，圖傳里一個光點已經躥到了剃刀他們身後五步的位置——是條跑在最前面的狗，再往前一步，就能咬上老周的小腿，剃刀手疾眼快，回身一個側踢，把狗踢飛出去，力道不小。
那狗也是抗揍，立即站起身要往剃刀那撲，我杆子一壓，那架 FPV調了個頭，迅速的朝著那個白點俯衝下去。
「嘭。「
機身撞在狗頭上，撞進草叢，狗被這麼一擊，夾著尾巴不敢再上。飛機的鏡頭也裂了，畫面閃成一片雪花——這架 FPV，廢了。
我知道，這一下只是把它嚇退了。FPV這種輕傢伙，撞不死一條四十斤的狗，更撞不死人。它只能把追兵拖慢幾秒。
「走！「我吼，「快上船！「
河水在月光下泛著慘白，油條已經把快艇泊進了河灣，發動機低低地轟著。
我在山頭上，把最後一架 FPV升了起來，鏡頭對準河灣。偵察機撞了霓虹燈，第一架 FPV撞了狗，都廢了，手裡就剩這一架。剃刀、火鴉架著老周，跌跌撞撞衝出密林，油條跳下船，上去接人。
老周剛被塞進船里，剃刀和火鴉還沒來得及上船，追兵就壓上來了。槍聲貼著河面炸開，打得船幫「噹噹「響。岸上沒遮沒擋，就剩一片蘆葦盪，兩人一頭扎進去，借著蘆葦和水草做掩護，一個點射起身，一個就地翻滾，交替往船邊壓。槍子兒擦著蘆葦尖飛，打得穗子「刷刷「往下掉。
就在這時候，追兵堆里，一道手電強光猛地晃了上來，直直地釘在火鴉後背上。
一個瘦高的身影，從人堆里走出來，慢慢舉起了槍。
是那個戴眼鏡的。
黑洞洞的槍口，穩穩地，瞄住了火鴉的後心。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血像被人從腳底一把抽到天靈蓋，手腳冰涼，眼睛卻死死鎖在鏡頭上，動都動不了。
「穿梭機，掩護！「老槍在頻道里吼。
我手一翻，最後一架機腹下還掛著那顆沒投的煙幕彈。
我把它彈起來，貼著河面，朝著那道手電光俯衝。杆子一壓，投彈扣鬆開。
「嗤——「
煙幕彈砸在岸邊，白煙騰起來，糊住了戴眼鏡的視線。他的槍口一偏，火鴉就勢往蘆葦叢里一滾，整個人沒進了水草。
「上船！都上船！「老槍吼。
剃刀、火鴉翻身上了快艇。油條一擰油門，船頭一翹，躥了出去。
可追兵沒散。戴眼鏡回頭，指著我藏身的山頭，對身邊的馬仔喊了句什麼。
手電光，齊刷刷地往山上掃。
「穿梭機！「火鴉在船尾喊，聲音被水聲撕碎，「撤！「
我盯著屏幕——追兵分了兩撥，一撥沿著河岸往下游攆，堵船可能靠岸的地方，一撥，正往我這座山頭上爬。
「你們先走。「我按著喉麥，把 SVD的槍帶往肩上一甩，「我引開他們，回頭再找你們。「
「放屁！「剃刀吼。
「聽他的。「老槍的聲音壓了下來，「穿梭機，把追兵引到東邊去，天亮前甩開他們，來曼德勒跟我們匯合。必要時候允許開槍。「
「收到，曼德勒，必要時候允許開槍。「我重複了一遍。
「對。老周我們先送回去，你到了曼德勒，找火鴉。「老槍頓了頓，「她會回來接你。「
火鴉在船尾站起來了，隔著越來越遠的河面，朝山上望了一眼。我看不清她的臉，只看見她抬起手，在耳邊做了個「聯繫「的動作。
船拐過河灣，沒了影。
我趴回反斜面，FPV迅速回撤、收回，背在身上，然後聽見山下追兵喊聲，越來越近。
「那個戴眼鏡的，是誰？「他問。
「阿坤的人。「我盯著屏幕，「金塔園區，阿坤身邊管帳的。湄公河上，追我們的也是他。「
剃刀哼了一聲：「狗皮膏藥。「
「先不管他。「老槍把地圖一收，聲音壓得極低，「他既然在這，這寨子跟金塔園區就是一條繩上的。動作要快，夜長夢多。「
他抬眼，掃了我們一圈，開始分派：
「穿梭機，
天上報位。剃刀、火鴉，你們兩個進去撈人。我在北邊小路盯著，網蟲守著中繼，油條把船泊進河灣。誰開第一槍，誰回來洗三個月廁所。「
我點頭，把下巴埋進吉利服里，手指搭上搖杆。
「穿梭機，報位。「
耳麥里是剃刀的聲音，壓得只剩一口氣。我盯著屏幕，熱成像里兩個光點已經貼到了寨子西牆外。
「寨子西牆，兩點鐘方向，牆根下沒哨。「我報，「正門兩個，後門一個，東邊工棚上著鎖。北邊小路上停著輛皮卡，車斗里睡著一個。「
「收到。「剃刀說，「火鴉，我左你右，貼牆進。「
我推動搖杆，偵察機擦著樹冠繞到寨子東邊，把鏡頭對準工棚。屏幕上，那間鐵皮房像塊黑石頭，房檐下一個人影靠在門框上打盹，頭一點一點。
「工棚門口，一個。「我壓低聲音，「背著牆，睡著了。你從西邊繞，別驚他。「
「看清了。「剃刀應了一聲。
鏡頭裡，兩個光點從牆根分開了。剃刀貓著腰，貼著牆的影子往東移，腳步沒有聲音；火鴉從另一側繞，弩已經端在手裡，箭頭壓得極低。
我在天上，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像看一張活地圖。哪兒有溝，哪兒有柴垛，哪兒能藏身，我一個字一個字餵過去。這一手功夫，是我在部隊裡，磨練了五年，圖的不是飛得多漂亮，為的是讓隊友，閉著眼睛都能走對路線。
工棚門口那個守衛，剃刀是貼著牆根繞過去的。
他繞到那人身後，沒用手刀。手刀那玩意兒，電視裡一拍一個準，真到了手上，劈偏了是打在斜方肌上，屁用沒有；劈重了，能敲斷頸椎，弄出人命。這不是鬧著玩的。
剃刀用的是另一套。他左手從後面繞過去，小臂橫在對方脖子上，右手扣住自己左手腕，往後一勒。這是個裸絞，老話叫「鎖血「，壓的是頸側那兩根大動脈，跟勒脖子不是一回事——不疼，不響，幾秒就讓人暈過去，跟斷了電似的。那人剛被勒住，還想掙，手在剃刀胳膊上摳了兩把，不到五秒，人就軟了下去，像泄了氣。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
血暈。不疼，不響，幾秒鐘的事，醒來脖子疼半天，但不留別的。
剃刀把人輕輕放倒，拖到牆根柴垛後頭，用根繩子把手腳反剪著捆了，嘴也堵上。
「工棚門口，清了。「他在耳麥里說。
「收到。「我盯著屏幕，報出下一個，「東邊圍牆，七點方向，有個放哨的在溜達，繞工棚後邊走。「
鎖是剃刀開的。
鐵皮門上掛著一把老式掛鎖，鏽得發紅。剃刀蹲下來，從鞋幫里摸出兩根細鐵絲，一根插進鎖眼別住鎖芯，當扭力；另一根彎成個小鉤，伸進去撥彈子。
三秒，鎖舌「嗒「地跳開。
我看得眼皮直跳。這手藝，不像特種兵，倒像賊。
「你哪學的？「我忍不住在耳麥里問。
「少打聽。「剃刀把鎖摘下來，輕輕掛在門鼻上，「進去。「
屏幕里，工棚是塊黑石頭，熱成像把裡面幾個睡著的影子映成一團團暗紅的塊。火鴉的手電在牆上一晃，暗紅里亮起幾個點。
「哪個是老周？「我壓著嗓子，在耳麥里問。
線人給過照片：四十來歲，國字臉，左眉骨上一道疤。我在圖傳里看不太真切，只聽見火鴉壓低聲音說：
「這個。「
那男人蜷在牆角，睡得正沉。剃刀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拍醒。
耳麥里一陣窸窣，接著是老周含混的掙扎聲。他嚇得直哆嗦，喉嚨里擠出怪聲，像被掐住脖子的貓。
「別出聲。「剃刀貼著他耳邊說，「你家裡人托我們來接你的。跟我們走。「
我原以為，一個被扣了三個月、天天挨打的人，聽見有人來接，會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可老周的反應，讓我在屏幕這頭都愣住了。
他拼命搖頭，兩條腿蹬著地，喉嚨里擠出來的聲音，我隔著耳麥都聽得出來——是怕。
剃刀皺了下眉，鬆開他的嘴。
「我不走！「老周壓著嗓子，聲音抖得像風裡的樹葉，「你們走！求你們了，別害我！「
「你他媽說什麼？「剃刀的聲音冷下來，「你老娘跪在地上求我們，你跟我說不走？「
「我媽她……她不懂。「老周抱著腦袋，縮成一團，肩膀抖得厲害，「我欠他們錢，我再干半年就清了。現在走，他們會弄死我媽的！「
「你現在不走，才會死。「剃刀說。
「不會的！「老周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他們答應過我，干滿半年就放人。我走了，連累家裡。我……「
他忽然抓住剃刀的手，那手冰涼，全是汗，不像求饒，倒像哀求：
「你們走吧，就當沒來過。我求你們了。「
工棚外，遠遠傳來幾聲狗叫。
剃刀盯著他，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我在耳機這頭聽著，胸口堵得慌。
老周不肯走，是怕連累他媽。我跟他差不多，只不過他是被迫的，我是主動，但我們兩個都牽扯著親情。
其實，我沒資格笑他。我要不是運氣好，遇上老槍他們，八成跟他一樣，被關在哪間破屋子裡。
「老槍。「剃刀在耳麥里說，語氣壓得很平，「他不走。「
沉默了兩秒，老槍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的傳過來：
「打暈，扛出來。這單不是跟他商量的。「
剃刀「嗯「了一聲，反手一記手刀，劈在老周頸側。
這一下跟清哨不一樣。老周不是敵人，下不去那等死手，剃刀收著力，只劈他一個軟倒。位置拿得極准，正落在頸側大血管邊上。老周眼一翻，軟了下去，像一袋沒紮緊的米。
「火鴉，搭把手。「剃刀低聲道。
兩人把老周架起來。這傢伙看著不重，死沉。圖傳里，兩個光點扛著一個光點，從工棚門口挪出來，一步一步，慢得跟拔河似的。
出了工棚，剃刀和火鴉架著老周，貼著牆根往東邊的小路摸。我在山頭上，鏡頭跟著他們一寸寸地挪。
眼看就要摸進那片陰影里，斜刺里，一道手電光從柴垛後頭掃了過來。
「誰？！「一個粗啞的嗓子喊。
壞了。東邊圍牆那個放哨的，溜達到工棚後邊來了。
手電光柱一下子打在火鴉半邊身子上，晃得她眯起眼。那守衛也是個人精，一眼瞧見他們仨架著個軟塌塌的人，立馬往後撤了一步，手往腰上摸，張嘴就要喊人。
「穿梭機，掩護！「剃刀低喝。
我盯著屏幕，頭頂那架偵察機猛地一個俯衝，朝著賭場樓頂的霓虹燈牌狠狠撞了過去。
「啪——嘩啦！「
霓虹燈炸了。碎玻璃和火星從三樓樓頂潑下來，紅的綠的碎成一片，像下了一場彩色的雨。
那守衛本能地抬頭，被這一下唬住了。趁這個空當，剃刀箭步上前，刀柄橫著砸在他太陽穴上，把人放倒，一聲沒吭。
「跑！「
剃刀和火鴉貓著腰，從工棚後邊的小路往外撤。我在屏幕上看著他們，把路線一句句報過去。
「北邊小路，封了。「火鴉在後門外接應，壓低聲音一邊警戒一邊說，「那個戴眼鏡的，帶人把路口的皮卡橫了過來，七八個，正堵在道上。油條，船呢？「
「河灣泊好了，引擎沒熄。「油條的聲音從耳麥里傳過來，混著水聲，「船頭對著林子，我在這兒候著。「
「北邊不能走了。「老槍插進來，「走水路。網蟲，盯死那伙人，報他們的位置。穿梭機，報路。「
「盯著呢。「網蟲說，「他們把路封死了，人散開往東邊林子裡去了。帶了三條狗，正撒開往林子裡聞。「
「媽的，狗。「剃刀啐了一口，「快，人上船再說。「
「東邊，十點方向。「我盯著屏幕報，「鑽那片密林，直線過去五十步就是河灣。林子不深，穿過去就能看見船頭的燈。別停，追兵在你們身後，五十米。「
剃刀和火鴉架著老周，鑽進了密林。
密林里更難走。圖傳里，剃刀和火鴉架著老周，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前挪，慢得讓人心焦。
我在山頭上，把鏡頭對準他們身後那片林子，一個點一個點地掃。追兵，路線，我一句句餵過去。我在天上，他們在下面，因為信任，能把命交給彼此。
耳麥里忽然傳來老周虛弱的聲音，混著粗重的喘氣：
「放我下來……「
「閉嘴。「剃刀喘著氣。
「你們……救了我，會害死我媽的……「老周喃喃著，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在耳機這頭，聽見了他的聲音。
我按著喉麥，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老周，你聽好。「
耳麥里靜了一下。剃刀八成是把耳機摘下來，貼到了老周耳朵上。
「你媽托人，跪著求我們來的。她寧可傾家蕩產，也要你回去。「
「你在這兒，不是還債，是等死。你死了，你媽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過了好一會兒，耳麥里傳來老周低低的一聲「嗯「。
然後，是一聲帶著哽咽的謝謝。
穿過一片齊人高的茅草叢，耳麥里響起了河水聲。剃刀喘著氣，沖頻道里喊：
「網蟲！你不是說盯著嗎？！「
「狗跑得快！「網蟲的聲音發緊，「他們追上來了！「
「穿梭機，上 FPV！「老槍的命令透過耳麥砸過來，「你殿後，擋住狗。剃刀火鴉，把人送上船！「
我應了一聲，右手已經摸到第一架 FPV的搖杆。
那架小飛機貼著樹梢躥起來，機腹下掛著兩顆催淚彈。我盯著屏幕，朝追兵的方向俯衝，一撥搖杆，投彈扣鬆開。
「嗤——「
白色的煙貼著地面炸開，追兵的腳步一下亂了，也慢了下來，狗被熏得直打轉，嗷嗷地叫。
「好！「剃刀喊，「走！「
「穿梭機，報路。「火鴉的聲音喘得厲害，她跟剃刀一左一右架著老周，往林子裡鑽，老周清醒了一些，他們前進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但我在天上看得分明：他們仨在明處，追兵在暗處，七八個光點，正繞開煙幕往兩側包抄。那三條狗也已經甩開了催淚彈，往前躥。
「十點方向，順著茅草道走，別回頭。「我報，「十一點方向，有棵倒木，跨過去。雲台測距，追兵在你們身後，三十米。「
話音沒落，圖傳里一個光點已經躥到了剃刀他們身後五步的位置——是條跑在最前面的狗，再往前一步，就能咬上老周的小腿，剃刀手疾眼快，回身一個側踢，把狗踢飛出去，力道不小。
那狗也是抗揍，立即站起身要往剃刀那撲，我杆子一壓，那架 FPV調了個頭，迅速的朝著那個白點俯衝下去。
「嘭。「
機身撞在狗頭上，撞進草叢，狗被這麼一擊，夾著尾巴不敢再上。飛機的鏡頭也裂了，畫面閃成一片雪花——這架 FPV，廢了。
我知道，這一下只是把它嚇退了。FPV這種輕傢伙，撞不死一條四十斤的狗，更撞不死人。它只能把追兵拖慢幾秒。
「走！「我吼，「快上船！「
河水在月光下泛著慘白，油條已經把快艇泊進了河灣，發動機低低地轟著。
我在山頭上，把最後一架 FPV升了起來，鏡頭對準河灣。偵察機撞了霓虹燈，第一架 FPV撞了狗，都廢了，手裡就剩這一架。剃刀、火鴉架著老周，跌跌撞撞衝出密林，油條跳下船，上去接人。
老周剛被塞進船里，剃刀和火鴉還沒來得及上船，追兵就壓上來了。槍聲貼著河面炸開，打得船幫「噹噹「響。岸上沒遮沒擋，就剩一片蘆葦盪，兩人一頭扎進去，借著蘆葦和水草做掩護，一個點射起身，一個就地翻滾，交替往船邊壓。槍子兒擦著蘆葦尖飛，打得穗子「刷刷「往下掉。
就在這時候，追兵堆里，一道手電強光猛地晃了上來，直直地釘在火鴉後背上。
一個瘦高的身影，從人堆里走出來，慢慢舉起了槍。
是那個戴眼鏡的。
黑洞洞的槍口，穩穩地，瞄住了火鴉的後心。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血像被人從腳底一把抽到天靈蓋，手腳冰涼，眼睛卻死死鎖在鏡頭上，動都動不了。
「穿梭機，掩護！「老槍在頻道里吼。
我手一翻，最後一架機腹下還掛著那顆沒投的煙幕彈。
我把它彈起來，貼著河面，朝著那道手電光俯衝。杆子一壓，投彈扣鬆開。
「嗤——「
煙幕彈砸在岸邊，白煙騰起來，糊住了戴眼鏡的視線。他的槍口一偏，火鴉就勢往蘆葦叢里一滾，整個人沒進了水草。
「上船！都上船！「老槍吼。
剃刀、火鴉翻身上了快艇。油條一擰油門，船頭一翹，躥了出去。
可追兵沒散。戴眼鏡回頭，指著我藏身的山頭，對身邊的馬仔喊了句什麼。
手電光，齊刷刷地往山上掃。
「穿梭機！「火鴉在船尾喊，聲音被水聲撕碎，「撤！「
我盯著屏幕——追兵分了兩撥，一撥沿著河岸往下游攆，堵船可能靠岸的地方，一撥，正往我這座山頭上爬。
「你們先走。「我按著喉麥，把 SVD的槍帶往肩上一甩，「我引開他們，回頭再找你們。「
「放屁！「剃刀吼。
「聽他的。「老槍的聲音壓了下來，「穿梭機，把追兵引到東邊去，天亮前甩開他們，來曼德勒跟我們匯合。必要時候允許開槍。「
「收到，曼德勒，必要時候允許開槍。「我重複了一遍。
「對。老周我們先送回去，你到了曼德勒，找火鴉。「老槍頓了頓，「她會回來接你。「
火鴉在船尾站起來了，隔著越來越遠的河面，朝山上望了一眼。我看不清她的臉，只看見她抬起手，在耳邊做了個「聯繫「的動作。
船拐過河灣，沒了影。
我趴回反斜面，FPV迅速回撤、收回，背在身上，然後聽見山下追兵喊聲，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