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鐵律
入隊儀式，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沒有宣誓，沒有鮮花，也沒有大紅章。老槍站在木樁前，把一支擦得鋥亮的匕首遞給我。
「拿著。這是你的了。「
我接過來。匕首不重，刀鞘上纏著一圈舊繩，繩結處磨得發亮——那是用過的人，日日夜夜攥出來的，把粗麻繩都盤出了包漿。我把刀抽出來看了看，刃口雪亮，一絲鏽都沒有，刀背上還刻著兩個小字，已經被磨得只剩個輪廓。
「這是老規矩。「老槍說，「隊裡每進來一個人，就發一把刀。這些刀，有的是犧牲的戰友留下的，有的是戰場上繳來的。你手裡這把，上一位主人，叫石頭。「
石頭。我沒見過這個人，可握著這把刀，掌心忽然沉了下去，像是接過了一截別人沒走完的路。
「從今天起，你就是赤道狼群的人。「老槍看著我，「進了這扇門，就是一家人。但有些規矩，得先給你立清楚了。「
他豎起四根手指。
「一，不沾毒品。二，不碰器官。三，不殺平民。四，不接政治暗殺。「
「這四條，是鐵律。誰碰了，不管是誰，我親手送他上路。「
他的聲音不重，卻讓整個院子都靜了下來。連遠處樹上的鳥都噤了聲。
我一條條聽進去。不沾毒品——在這片地方，沾了毒，人就廢了，遲早爛成一灘泥，誰都拉不住。不碰器官——那是最髒的買賣，手一沾上，就再也洗不乾淨，下地獄都排不上號。不殺平民——我們是去救人的，不是去屠村的。不接政治暗殺——我們不是誰的刀，誰也別想拿我們去殺人。
這四條，每一條背後，恐怕都躺著一條命。
我點點頭：「記住了。「
「記住沒用。「剃刀在一邊插嘴，冷笑著，「得烙進骨頭裡。「
儀式之後，隊裡開了個簡短的會。
老槍鋪開一張地圖，是金三角一帶的衛星圖，邊角都磨起了毛。他用紅筆在一個點上圈了一下。
「新任務。「他開口，「線人給的消息，有個同胞，被困在金三角一個邊境村寨。不是被拐的，是自己跑進去的。「
「自己跑進去？「炸藥納悶。炸藥是隊裡的爆破手，大嗓門，手很穩，我來了這些天，還是頭一回聽他正經開口，「跑那鬼地方幹嘛？「
「欠了賭債。「老槍放下筆，「三個月前，他在賭場輸光了，被扣下抵債。家裡湊了錢想贖，對方獅子大開口，要的數目，他老娘賣了房都湊不齊。「
「我們這次，就是去把人帶出來。「
網蟲舉手：「那他本人呢？願意走嗎？「
老槍沉默了一下，說：
「這就是麻煩的地方。「
「他不想走。「
我們幾個面面相覷。
「他欠了錢，人家那邊說，只要他留下再干半年，債就清了。「老槍說，「他信了。家裡勸，他不聽。他老娘托人找到我們，求我們，無論如何把人帶回來。「
「媽的，這不是自找的？「剃刀啐了一口。
「自找不自找，不歸我們管。「老槍沒看他，「他老娘把房子賣了，湊了一百萬。不夠贖人的，全交到我們手上。「
他抬起眼皮，掃了我們一圈：「這一單，就一百萬，錢已經到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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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就給這些？「網蟲嘴快，「那不夠的怎麼算？「
「不夠的部分，記那小子頭上。「老槍說，「人回來，給隊裡打三年工，還清為止。他老娘也同意。「
剃刀嗤了一聲：「費這麼大勁，就掙一百萬，還搭進去這麼多人手？這買賣，虧。「
「虧？「老槍笑了一聲，那笑沒到眼睛，「你當我是去救人的？「
「我是去撈人的。「
他往後一靠，點了根煙，菸頭一明一滅：
「那小子在賭場裡熬了三個月，接觸的人、阿坤那邊的帳、人蛇的線路、園子裡誰管哪攤，他都門兒清。他要是爛在裡頭，就是個廢人；他要是出來，就是一張活地圖。「
「這筆帳，你算得過來嗎？「
沒人再說話。
我這才聽明白。救老周，是買賣，也是鋪路。一個在賭場和園子裡都待過的人，比十個線人都值錢。將來要摸阿坤的底，要找小滿，這個人就是現成的信息庫。
我忽然想起，幾個月前，我也是這樣，單槍匹馬，非要去一個不該去的地方，救一個不肯跟我聯繫的人。誰勸都不聽，誰攔都攔不住。
只是我命好，被他們從閻王殿裡撈了出來。
而這個人，還蹲在賭場裡，等著別人去撈他。
「什麼時候走？「我問。
「明晚。「老槍說，「去之前，把傢伙什都拾掇利索。這次，你的無人機，要打頭陣。「
出發是在第二天夜裡。
走之前，我在倉庫里把裝備清點了一遍。也是到這會兒，我才頭一回把「我們這次到底去了幾個人、都帶了什麼「這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
這趟是「偷人「，不是強攻，老槍沒帶太多人。炸藥沒來——他那一身爆破了得，可這趟用不上，老槍留他看家。算上我，一共六個。
老槍是指揮官，管外圍、壓陣、指揮行動。他的傢伙什，我這回看清了。
一支 AK-74M，5.45口徑。這槍在東南亞黑市上不稀罕——緬甸這邊打內戰的、管園子的、跑人蛇的，手裡多的是。老槍這把，是早幾年從一條軍火線上拿下來的，跟了他不短日子。原廠的護木和槍托早被他換了，換成整套的鋁合金戰術護木，四面帶皮卡汀尼導軌，握持的地方纏了一圈防滑的砂面膠帶，摸上去糙，但穩。
槍管是加長過的。他嫌原廠槍管打遠了飄，換了一根冷鍛重管，比原槍長出去小半拃。槍口上，擰著一個消音器——不是那種能完全悶住的，是帶泄壓孔的戰術消音器，槍聲壓下去一截，又不吃太多的初速。這種活兒，他年輕時候在部隊玩過，現在這堆零件，大半是他自己銼出來、車出來的。
瞄具兩套。主瞄是一具 1P78「卡什坦」——俄軍現役步兵的標準瞄，市面上好搞，也壓得住場。這鏡原廠是 2.8倍定倍，鏡筒里那根分劃，靠氚光自發光照明，不用電池，黑天裡照樣亮。老槍嫌它近戰吃虧，自己動手，在鏡座底下加了一截可換倍率的轉接組，硬是把定倍改成了 3到 5倍的變倍，中遠距離點名，一拉一個準。架在機匣頂上的導軌上。側面，斜 45度又架了個紅點鏡，一轉頭就能換，管近身遭遇。槍管左側，還貼著個雷射照准器，藍點，白天夜裡都能用。
槍管正下方，卡著一支三檔可調的手電——一檔弱光照路，二檔強光逼人，三檔爆閃。這配置，說白了就一句：遠能點，近能掃，黑燈瞎火里還能晃人眼。
上身，套著俄式 6B45陶瓷防彈衣。灰綠的數碼迷彩，前後各插一塊陶瓷複合防彈板，俄標五級，能扛住 AK自己打出來的 7.62穿甲彈。四個滿彈的備用彈匣，插在胸前的彈匣包里，整整齊齊。兩顆制式手雷，兩顆震爆彈，掛在左側腰帶上。他的那把軍刀，掛在右側。
加上一身外骨骼做輔助，讓負重減輕不少。不過這次全員都是輕裝上陣，都沒帶太多的裝備。
這趟是進去「偷人「，剃刀是救援的主角，主武器就是他腰間那把從不離身的刀。刀鞘反纏著舊繩，刀柄磨得油亮。一把刀，加上一支格洛克 19——槍口擰了消音器，槍身壓得極低，彈匣換成了加長快彈匣，多出兩發，圖的是遭遇戰時那一秒。身上套了件輕式防彈背心，薄，貼著肉，不影響他近身走位，防的是萬一。
跟他一起進去的，是火鴉。
火鴉的主武器，是一張複合弩，巴內特「穿透者「。這弩比槍沉不了多少，箭打出去又靜又狠，近戰一箭能釘進牆裡。弩身通體啞光，配了個 4倍的照明瞄。她的副武器，是一支 SIG P365——小巧，貼身，適合她這種手，後坐力也壓得住，藏在腰後，當最後那一下。她上身套著件輕型翻單背心，外面再罩上一身外骨骼，負重卸到腳底，走起路來輕得跟沒穿似的。
我呢，這趟不進樓。我身披一身吉利服，老槍讓我在園區外一個小山頭的反斜面，架無人機，給他們當眼睛、當耳朵——樓里哪兒有人、哪兒能過、哪兒是死路，我在天上先看個明白，再一步步餵給他們。
除了無人機，我這次還背了把 SVD。德拉貢諾夫，7.62口徑，半自動，十發的彈匣。槍管長，打 800米內的點，一槍一個準頭。槍上架著 PSO-1的鏡，旁邊還能換 1PN51夜視瞄。人救出來、往回撤的時候，我和老槍，就是他們背後的火力保障——誰追，誰倒。
臨出發前，老槍把通信的東西一樣樣攤在桌上。
主力就一台，網蟲背著。是台老式的加密跳頻電台，頻段能跳、跳頻表只有自己人手裡那一張，對不上就截不走。可這玩意兒金貴，黑市上就這一台，不是人人配得起的貨，全隊就網蟲一個人架它，蹲在接應點，當中繼，管著我們六個人的嗓子。
我們幾個，人手一副耳麥。
這副耳麥分兩截。一截是耳機，塞在耳朵里，小得看不見。一截是喉麥——就是貼喉的那玩意兒，一個扁扁的塑料片，用帶子勒在喉結下方，貼著肉。說話不用張多大嘴，也不用喊，聲帶一震，它就把聲音傳出去了。
老槍把耳麥一副副發下來，邊發邊說：
「進了園子，喉麥貼著喉嚨，輕聲說，只出字，不出氣。自己人聽得真，外頭三米外就聽不著。「
他頓了頓，補一句：
「記死了——點名，報代號，答'收到'。誰要聽不清，就回一句'再說一遍'，別亂猜，別瞎接。一條線串六個人，誰的嗓門一抖，全隊都跟著慌。「
我捏了捏貼在喉嚨上那塊塑料片，硬，涼，貼著喉結，像多長出來一塊骨頭。
網蟲和油條，這趟不進園區，守在接應點。網蟲管全程段的監視與防禦——改了戰術電腦，反干擾模塊，還有一架摺疊中繼，架在接應點的高處，把周圍幾條路、幾個頻段全盯著，誰靠近、誰在截信號、誰在附近用對講機喊話，他先知道。油條管船、管車，負責接應與撤退，人在接應點候著，信號一到，船到人到。
我的傢伙什，除了那把 SVD，還有三樣會飛的：一架四軸偵察機，兩架 FPV。這幾樣東西，我一件一件，都是按自己的法子改過的。
偵察機是隊裡的 M30T，原廠的槳葉我嫌響，換了低噪槳，槳尖還裹了層絨布條，飛起來那點破風聲壓得極低。機身本來鋥亮，夜裡月光一照能反光，我用啞光膠布把它整個裹了一遍，角角落落都不放過——人找無人機，先看反光點，再看天，最後才聽聲音，我把反光和聲音都藏了，他抬頭，就是一片天。
圖傳功率，我壓到了最低。信號弱一點，畫麵糊一點沒關係，只要不被人截了頻段、順藤摸到我藏身的地方就行。實在要盲飛，就盲飛，這一手我練了五年。
兩架 FPV，我動的手腳更多。機頭的攝像頭，我加了個濾光片，夜裡能壓霓虹燈的紅光，不然賭場樓頂那一片霓虹，能把畫面燒成一片糊。機腹下，我用兩根尼龍扎帶和一個廢舊打火機改了個簡易投彈扣——這次不掛炸的，掛的是兩顆催淚彈、一顆煙幕彈。撤退時人要是追上來，我就從天上把煙幕丟下去，糊住他們的視線，給剃刀他們搶那幾秒。這玩意兒不精緻，但好使，掉鏈子的概率我測了十幾回。
耳機里「咔「地響了一下，是網蟲在接應點把反干擾模塊架好了。他喉麥貼著嗓子，聲音壓得極低，透過那台主力電台中繼過來，帶著點雜音：「天上交給你，地上交給我。你在山頭，我在船上，隔著幾里地，照樣是隊裡的眼睛和耳朵。「
我點點頭，把遙控器掛在胸前，用帶子勒緊。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以「穿梭機「的身份出任務。
金三角的夜，比緬北更黑。
密林密得連月光都漏不下來，我們的車在一條土路上顛了三個小時，坑坑窪窪，人在車廂里被顛得東倒西歪。這一路，車燈只敢開近光，車窗也不敢搖下來，窗外的林子黑得像潑了墨，偶爾有幾點螢火，一明一滅，像林子裡藏著的眼睛。最後，車停在一片香蕉園邊上。再往前，就是那個邊境村寨。
「都下車。「老槍壓低聲音，「油條，把車藏好。網蟲，架中繼。「
我們魚貫下車。空氣中飄著股腐爛的枝葉味，混著遠處傳來的狗叫，一聲接一聲。
老槍攤開一張手繪草圖，用戰術手電壓著光，紅布罩著燈頭，只漏出一點微光，指著圖上一個點：
「目標在村寨東頭的賭場裡。據線人說，他就住在賭場後面的工棚，白天被拉去賭場打雜，晚上鎖回工棚。「
「守備呢？「剃刀問。
「賭場門口兩個，白天一個。村寨里還有幾個放哨的。「老槍抬眼看了看我，「穿梭機，先去你的位置，飛上去，把寨子摸清楚。「
「剃刀、火鴉，你們兩個摸進去，儘量別傷人。要是那小子不肯跟我們走，剃刀，老辦法，打暈了弄出來。「
「大家保持通信。出發。「
老槍說完就鑽進了香蕉林。我找好自己的位置，把那架四軸偵察機放上掌心。掌心有點潮，我蹭了蹭褲腿，才把它端平。
螺旋槳轉起來，很輕，像蚊子在耳邊叫。我推動搖杆，飛機貼著樹冠升上去，越過了那片密林。
火鴉與剃刀，也開始摸進園區。
屏幕亮起來，整個村寨鋪在我眼前。
熱成像里，那些屋頂、人影、土狗，全都泛著一層青灰色的光。我一點點掃過去，腦子同步在心裡畫圖。這一手，部隊裡練了五年，早就刻進了骨頭。
金三角的寨子，比我想的小。幾十戶人家，稀稀拉拉散在河邊，幾盞燈像撒在黑暗裡的豆子。賭場是一棟三層的水泥樓，立在寨子東頭，樓頂拉著霓虹燈，紅紅綠綠，在漆黑的山谷里格外扎眼，像一攤潑開的顏料。
我把飛機拉高，繞著寨子轉了一圈，把人一個點一個點標出來：
「賭場正門，兩個。後門，一個。東邊工棚，有鎖。「我壓低聲音報給老槍，「寨子北邊的小路上，停著一輛皮卡，車斗里有人睡覺。「
「還有。「我盯著屏幕，「賭場三樓，有一扇窗亮著燈，窗簾拉著，看不進。「
老槍「嗯「了一聲：「夠了。把人救出來，其他的不碰。記住，是救人，不是打仗。「
剃刀冷笑：「不碰？真打起來，由得了你？「
「重申一下，潛入，偷人，撤。誰先開第一槍，誰回來給我洗三個月廁所。「
我繼續飛。
飛機掠過賭場屋頂，霓虹燈的紅光在屏幕上暈開，把畫面染得一片紅。就在我把鏡頭轉向後門、準備下降高度再看一眼工棚的時候——
屏幕角落裡，一個身影一閃而過。
那個人影，瘦高，戴著眼鏡，正從賭場後門走出來，上了一輛沒開燈的車。
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身形。
是阿坤身邊那個戴眼鏡的瘦高個。
我在湄公河上，中彈墜河前最後看見的那個人。
他怎麼會在這兒？
我腦子轉得飛快。金塔園區的人，跑到金三角這個寨子的賭場來——難道說這兩頭，本來就是一條繩上拴著的。阿坤管園區，這個人管轉運，賭場、工棚、人蛇……這些買賣，全掌控在他們手裡。
那，小滿，是不是也在這條線上？
我手指按在搖杆上，指節慢慢收緊。
「阿坤的人。「我說，「戴眼鏡那個，管轉運的。湄公河上追過我們。「
對面沉默了兩秒。
「這個人，我盯了不是一天兩天了。「火鴉說，「他跑的那條線，就是往海港倒人的線。你要是想找小滿，就跟著他，肯定會有情報。「
我喉嚨一緊。
火鴉頓了頓，補了一句，聲音更低了：
「先救人。等這單完了，我陪你摸這條線。「
我「嗯「了一聲，沒再說別的。可心裡那根弦，已經繃了起來。
小滿沒死。小滿可能就在這條轉運線上。這兩件事，像兩把火，一前一後，在我胸口裡燒了起來。
沒有宣誓，沒有鮮花，也沒有大紅章。老槍站在木樁前，把一支擦得鋥亮的匕首遞給我。
「拿著。這是你的了。「
我接過來。匕首不重，刀鞘上纏著一圈舊繩，繩結處磨得發亮——那是用過的人，日日夜夜攥出來的，把粗麻繩都盤出了包漿。我把刀抽出來看了看，刃口雪亮，一絲鏽都沒有，刀背上還刻著兩個小字，已經被磨得只剩個輪廓。
「這是老規矩。「老槍說，「隊裡每進來一個人，就發一把刀。這些刀，有的是犧牲的戰友留下的，有的是戰場上繳來的。你手裡這把，上一位主人，叫石頭。「
石頭。我沒見過這個人，可握著這把刀，掌心忽然沉了下去，像是接過了一截別人沒走完的路。
「從今天起，你就是赤道狼群的人。「老槍看著我，「進了這扇門，就是一家人。但有些規矩，得先給你立清楚了。「
他豎起四根手指。
「一，不沾毒品。二，不碰器官。三，不殺平民。四，不接政治暗殺。「
「這四條，是鐵律。誰碰了，不管是誰，我親手送他上路。「
他的聲音不重，卻讓整個院子都靜了下來。連遠處樹上的鳥都噤了聲。
我一條條聽進去。不沾毒品——在這片地方，沾了毒，人就廢了，遲早爛成一灘泥，誰都拉不住。不碰器官——那是最髒的買賣，手一沾上，就再也洗不乾淨，下地獄都排不上號。不殺平民——我們是去救人的，不是去屠村的。不接政治暗殺——我們不是誰的刀，誰也別想拿我們去殺人。
這四條，每一條背後，恐怕都躺著一條命。
我點點頭：「記住了。「
「記住沒用。「剃刀在一邊插嘴，冷笑著，「得烙進骨頭裡。「
儀式之後，隊裡開了個簡短的會。
老槍鋪開一張地圖，是金三角一帶的衛星圖，邊角都磨起了毛。他用紅筆在一個點上圈了一下。
「新任務。「他開口，「線人給的消息，有個同胞，被困在金三角一個邊境村寨。不是被拐的，是自己跑進去的。「
「自己跑進去？「炸藥納悶。炸藥是隊裡的爆破手，大嗓門，手很穩，我來了這些天，還是頭一回聽他正經開口，「跑那鬼地方幹嘛？「
「欠了賭債。「老槍放下筆，「三個月前，他在賭場輸光了，被扣下抵債。家裡湊了錢想贖，對方獅子大開口，要的數目，他老娘賣了房都湊不齊。「
「我們這次，就是去把人帶出來。「
網蟲舉手：「那他本人呢？願意走嗎？「
老槍沉默了一下，說：
「這就是麻煩的地方。「
「他不想走。「
我們幾個面面相覷。
「他欠了錢，人家那邊說，只要他留下再干半年，債就清了。「老槍說，「他信了。家裡勸，他不聽。他老娘托人找到我們，求我們，無論如何把人帶回來。「
「媽的，這不是自找的？「剃刀啐了一口。
「自找不自找，不歸我們管。「老槍沒看他，「他老娘把房子賣了，湊了一百萬。不夠贖人的，全交到我們手上。「
他抬起眼皮，掃了我們一圈：「這一單，就一百萬，錢已經到帳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省心 】
「她家就給這些？「網蟲嘴快，「那不夠的怎麼算？「
「不夠的部分，記那小子頭上。「老槍說，「人回來，給隊裡打三年工，還清為止。他老娘也同意。「
剃刀嗤了一聲：「費這麼大勁，就掙一百萬，還搭進去這麼多人手？這買賣，虧。「
「虧？「老槍笑了一聲，那笑沒到眼睛，「你當我是去救人的？「
「我是去撈人的。「
他往後一靠，點了根煙，菸頭一明一滅：
「那小子在賭場裡熬了三個月，接觸的人、阿坤那邊的帳、人蛇的線路、園子裡誰管哪攤，他都門兒清。他要是爛在裡頭，就是個廢人；他要是出來，就是一張活地圖。「
「這筆帳，你算得過來嗎？「
沒人再說話。
我這才聽明白。救老周，是買賣，也是鋪路。一個在賭場和園子裡都待過的人，比十個線人都值錢。將來要摸阿坤的底，要找小滿，這個人就是現成的信息庫。
我忽然想起，幾個月前，我也是這樣，單槍匹馬，非要去一個不該去的地方，救一個不肯跟我聯繫的人。誰勸都不聽，誰攔都攔不住。
只是我命好，被他們從閻王殿裡撈了出來。
而這個人，還蹲在賭場裡，等著別人去撈他。
「什麼時候走？「我問。
「明晚。「老槍說，「去之前，把傢伙什都拾掇利索。這次，你的無人機，要打頭陣。「
出發是在第二天夜裡。
走之前，我在倉庫里把裝備清點了一遍。也是到這會兒，我才頭一回把「我們這次到底去了幾個人、都帶了什麼「這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
這趟是「偷人「，不是強攻，老槍沒帶太多人。炸藥沒來——他那一身爆破了得，可這趟用不上，老槍留他看家。算上我，一共六個。
老槍是指揮官，管外圍、壓陣、指揮行動。他的傢伙什，我這回看清了。
一支 AK-74M，5.45口徑。這槍在東南亞黑市上不稀罕——緬甸這邊打內戰的、管園子的、跑人蛇的，手裡多的是。老槍這把，是早幾年從一條軍火線上拿下來的，跟了他不短日子。原廠的護木和槍托早被他換了，換成整套的鋁合金戰術護木，四面帶皮卡汀尼導軌，握持的地方纏了一圈防滑的砂面膠帶，摸上去糙，但穩。
槍管是加長過的。他嫌原廠槍管打遠了飄，換了一根冷鍛重管，比原槍長出去小半拃。槍口上，擰著一個消音器——不是那種能完全悶住的，是帶泄壓孔的戰術消音器，槍聲壓下去一截，又不吃太多的初速。這種活兒，他年輕時候在部隊玩過，現在這堆零件，大半是他自己銼出來、車出來的。
瞄具兩套。主瞄是一具 1P78「卡什坦」——俄軍現役步兵的標準瞄，市面上好搞，也壓得住場。這鏡原廠是 2.8倍定倍，鏡筒里那根分劃，靠氚光自發光照明，不用電池，黑天裡照樣亮。老槍嫌它近戰吃虧，自己動手，在鏡座底下加了一截可換倍率的轉接組，硬是把定倍改成了 3到 5倍的變倍，中遠距離點名，一拉一個準。架在機匣頂上的導軌上。側面，斜 45度又架了個紅點鏡，一轉頭就能換，管近身遭遇。槍管左側，還貼著個雷射照准器，藍點，白天夜裡都能用。
槍管正下方，卡著一支三檔可調的手電——一檔弱光照路，二檔強光逼人，三檔爆閃。這配置，說白了就一句：遠能點，近能掃，黑燈瞎火里還能晃人眼。
上身，套著俄式 6B45陶瓷防彈衣。灰綠的數碼迷彩，前後各插一塊陶瓷複合防彈板，俄標五級，能扛住 AK自己打出來的 7.62穿甲彈。四個滿彈的備用彈匣，插在胸前的彈匣包里，整整齊齊。兩顆制式手雷，兩顆震爆彈，掛在左側腰帶上。他的那把軍刀，掛在右側。
加上一身外骨骼做輔助，讓負重減輕不少。不過這次全員都是輕裝上陣，都沒帶太多的裝備。
這趟是進去「偷人「，剃刀是救援的主角，主武器就是他腰間那把從不離身的刀。刀鞘反纏著舊繩，刀柄磨得油亮。一把刀，加上一支格洛克 19——槍口擰了消音器，槍身壓得極低，彈匣換成了加長快彈匣，多出兩發，圖的是遭遇戰時那一秒。身上套了件輕式防彈背心，薄，貼著肉，不影響他近身走位，防的是萬一。
跟他一起進去的，是火鴉。
火鴉的主武器，是一張複合弩，巴內特「穿透者「。這弩比槍沉不了多少，箭打出去又靜又狠，近戰一箭能釘進牆裡。弩身通體啞光，配了個 4倍的照明瞄。她的副武器，是一支 SIG P365——小巧，貼身，適合她這種手，後坐力也壓得住，藏在腰後，當最後那一下。她上身套著件輕型翻單背心，外面再罩上一身外骨骼，負重卸到腳底，走起路來輕得跟沒穿似的。
我呢，這趟不進樓。我身披一身吉利服，老槍讓我在園區外一個小山頭的反斜面，架無人機，給他們當眼睛、當耳朵——樓里哪兒有人、哪兒能過、哪兒是死路，我在天上先看個明白，再一步步餵給他們。
除了無人機，我這次還背了把 SVD。德拉貢諾夫，7.62口徑，半自動，十發的彈匣。槍管長，打 800米內的點，一槍一個準頭。槍上架著 PSO-1的鏡，旁邊還能換 1PN51夜視瞄。人救出來、往回撤的時候，我和老槍，就是他們背後的火力保障——誰追，誰倒。
臨出發前，老槍把通信的東西一樣樣攤在桌上。
主力就一台，網蟲背著。是台老式的加密跳頻電台，頻段能跳、跳頻表只有自己人手裡那一張，對不上就截不走。可這玩意兒金貴，黑市上就這一台，不是人人配得起的貨，全隊就網蟲一個人架它，蹲在接應點，當中繼，管著我們六個人的嗓子。
我們幾個，人手一副耳麥。
這副耳麥分兩截。一截是耳機，塞在耳朵里，小得看不見。一截是喉麥——就是貼喉的那玩意兒，一個扁扁的塑料片，用帶子勒在喉結下方，貼著肉。說話不用張多大嘴，也不用喊，聲帶一震，它就把聲音傳出去了。
老槍把耳麥一副副發下來，邊發邊說：
「進了園子，喉麥貼著喉嚨，輕聲說，只出字，不出氣。自己人聽得真，外頭三米外就聽不著。「
他頓了頓，補一句：
「記死了——點名，報代號，答'收到'。誰要聽不清，就回一句'再說一遍'，別亂猜，別瞎接。一條線串六個人，誰的嗓門一抖，全隊都跟著慌。「
我捏了捏貼在喉嚨上那塊塑料片，硬，涼，貼著喉結，像多長出來一塊骨頭。
網蟲和油條，這趟不進園區，守在接應點。網蟲管全程段的監視與防禦——改了戰術電腦，反干擾模塊，還有一架摺疊中繼，架在接應點的高處，把周圍幾條路、幾個頻段全盯著，誰靠近、誰在截信號、誰在附近用對講機喊話，他先知道。油條管船、管車，負責接應與撤退，人在接應點候著，信號一到，船到人到。
我的傢伙什，除了那把 SVD，還有三樣會飛的：一架四軸偵察機，兩架 FPV。這幾樣東西，我一件一件，都是按自己的法子改過的。
偵察機是隊裡的 M30T，原廠的槳葉我嫌響，換了低噪槳，槳尖還裹了層絨布條，飛起來那點破風聲壓得極低。機身本來鋥亮，夜裡月光一照能反光，我用啞光膠布把它整個裹了一遍，角角落落都不放過——人找無人機，先看反光點，再看天，最後才聽聲音，我把反光和聲音都藏了，他抬頭，就是一片天。
圖傳功率，我壓到了最低。信號弱一點，畫麵糊一點沒關係，只要不被人截了頻段、順藤摸到我藏身的地方就行。實在要盲飛，就盲飛，這一手我練了五年。
兩架 FPV，我動的手腳更多。機頭的攝像頭，我加了個濾光片，夜裡能壓霓虹燈的紅光，不然賭場樓頂那一片霓虹，能把畫面燒成一片糊。機腹下，我用兩根尼龍扎帶和一個廢舊打火機改了個簡易投彈扣——這次不掛炸的，掛的是兩顆催淚彈、一顆煙幕彈。撤退時人要是追上來，我就從天上把煙幕丟下去，糊住他們的視線，給剃刀他們搶那幾秒。這玩意兒不精緻，但好使，掉鏈子的概率我測了十幾回。
耳機里「咔「地響了一下，是網蟲在接應點把反干擾模塊架好了。他喉麥貼著嗓子，聲音壓得極低，透過那台主力電台中繼過來，帶著點雜音：「天上交給你，地上交給我。你在山頭，我在船上，隔著幾里地，照樣是隊裡的眼睛和耳朵。「
我點點頭，把遙控器掛在胸前，用帶子勒緊。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以「穿梭機「的身份出任務。
金三角的夜，比緬北更黑。
密林密得連月光都漏不下來，我們的車在一條土路上顛了三個小時，坑坑窪窪，人在車廂里被顛得東倒西歪。這一路，車燈只敢開近光，車窗也不敢搖下來，窗外的林子黑得像潑了墨，偶爾有幾點螢火，一明一滅，像林子裡藏著的眼睛。最後，車停在一片香蕉園邊上。再往前，就是那個邊境村寨。
「都下車。「老槍壓低聲音，「油條，把車藏好。網蟲，架中繼。「
我們魚貫下車。空氣中飄著股腐爛的枝葉味，混著遠處傳來的狗叫，一聲接一聲。
老槍攤開一張手繪草圖，用戰術手電壓著光，紅布罩著燈頭，只漏出一點微光，指著圖上一個點：
「目標在村寨東頭的賭場裡。據線人說，他就住在賭場後面的工棚，白天被拉去賭場打雜，晚上鎖回工棚。「
「守備呢？「剃刀問。
「賭場門口兩個，白天一個。村寨里還有幾個放哨的。「老槍抬眼看了看我，「穿梭機，先去你的位置，飛上去，把寨子摸清楚。「
「剃刀、火鴉，你們兩個摸進去，儘量別傷人。要是那小子不肯跟我們走，剃刀，老辦法，打暈了弄出來。「
「大家保持通信。出發。「
老槍說完就鑽進了香蕉林。我找好自己的位置，把那架四軸偵察機放上掌心。掌心有點潮，我蹭了蹭褲腿，才把它端平。
螺旋槳轉起來，很輕，像蚊子在耳邊叫。我推動搖杆，飛機貼著樹冠升上去，越過了那片密林。
火鴉與剃刀，也開始摸進園區。
屏幕亮起來，整個村寨鋪在我眼前。
熱成像里，那些屋頂、人影、土狗，全都泛著一層青灰色的光。我一點點掃過去，腦子同步在心裡畫圖。這一手，部隊裡練了五年，早就刻進了骨頭。
金三角的寨子，比我想的小。幾十戶人家，稀稀拉拉散在河邊，幾盞燈像撒在黑暗裡的豆子。賭場是一棟三層的水泥樓，立在寨子東頭，樓頂拉著霓虹燈，紅紅綠綠，在漆黑的山谷里格外扎眼，像一攤潑開的顏料。
我把飛機拉高，繞著寨子轉了一圈，把人一個點一個點標出來：
「賭場正門，兩個。後門，一個。東邊工棚，有鎖。「我壓低聲音報給老槍，「寨子北邊的小路上，停著一輛皮卡，車斗里有人睡覺。「
「還有。「我盯著屏幕，「賭場三樓，有一扇窗亮著燈，窗簾拉著，看不進。「
老槍「嗯「了一聲：「夠了。把人救出來，其他的不碰。記住，是救人，不是打仗。「
剃刀冷笑：「不碰？真打起來，由得了你？「
「重申一下，潛入，偷人，撤。誰先開第一槍，誰回來給我洗三個月廁所。「
我繼續飛。
飛機掠過賭場屋頂，霓虹燈的紅光在屏幕上暈開，把畫面染得一片紅。就在我把鏡頭轉向後門、準備下降高度再看一眼工棚的時候——
屏幕角落裡，一個身影一閃而過。
那個人影，瘦高，戴著眼鏡，正從賭場後門走出來，上了一輛沒開燈的車。
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身形。
是阿坤身邊那個戴眼鏡的瘦高個。
我在湄公河上，中彈墜河前最後看見的那個人。
他怎麼會在這兒？
我腦子轉得飛快。金塔園區的人，跑到金三角這個寨子的賭場來——難道說這兩頭，本來就是一條繩上拴著的。阿坤管園區，這個人管轉運，賭場、工棚、人蛇……這些買賣，全掌控在他們手裡。
那，小滿，是不是也在這條線上？
我手指按在搖杆上，指節慢慢收緊。
「阿坤的人。「我說，「戴眼鏡那個，管轉運的。湄公河上追過我們。「
對面沉默了兩秒。
「這個人，我盯了不是一天兩天了。「火鴉說，「他跑的那條線，就是往海港倒人的線。你要是想找小滿，就跟著他，肯定會有情報。「
我喉嚨一緊。
火鴉頓了頓，補了一句，聲音更低了：
「先救人。等這單完了，我陪你摸這條線。「
我「嗯「了一聲，沒再說別的。可心裡那根弦，已經繃了起來。
小滿沒死。小滿可能就在這條轉運線上。這兩件事，像兩把火，一前一後，在我胸口裡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