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對不起啦，爺爺
老爺子喝完那碗粥，又坐了回去。
江清顏去盛第二碗的間隙，祁晏沉還蹲在旁邊沒動。地下室里只有氧氣機的"嗤嗤"聲，和老爺子越來越沉的呼吸。
那口粥的熱氣，像是把他身體裡最後一點力氣都蒸乾了。
他的背還是挺著的。脊梁骨硬了一輩子，哪怕坐著打盹，也不會塌下去。可他的眼皮——在打架。
不是想睡。是——撐不住了。
七十多歲的身體，三天沒合眼，不吃不喝，跪過一次，又坐了不知道多久。那股子"等死也等"的勁兒撐著他，可身體不聽話。眼睛一闔，又猛地睜開。再闔，再睜開。
反覆幾次。
祁晏沉看在眼裡，眉頭越皺越緊。
"老爺子，您眯一會兒。"他低聲說。
"不用。"
"就十分鐘。"
"我說了——不用。"
老爺子的聲音還硬著。可尾音已經飄了。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發出最後一聲嗡鳴——然後——快斷了。
江清顏端著第二碗粥回來了。
她看見老爺子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
他的頭在一點一點。像雞啄米。每次點下去，又猛地抬起來。眼皮耷拉著，半闔著，露出渾濁的眼白。可每次抬起來，眼神都是空的。不是在看周叔。是——已經看不見了。
他的意識在走鋼絲。一邊是"不能睡"，一邊是"撐不住了"。兩個念頭拉扯著，把他整個人撕成了兩半。
江清顏放下粥碗。
她走到老爺子面前。
蹲下來。
"爺爺。"
老爺子沒應。他的眼睛半闔著，頭又點了一下——這次沒抬起來。
"爺爺。"江清顏的聲音開始發顫了。
老爺子終於勉強睜開了眼。目光渙散，焦距不知道落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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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顏……"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粥……放那兒吧……爺爺不餓……"
他的手從膝蓋上滑了下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想抓住什麼，又抓不住。
江清顏看著那隻手。
那隻三天前還死死攥著周叔的手。那隻跪在地上撐著地面、指節泛白的手。那隻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咽下去的時候手都沒抖的手——
現在，垂著。松著。像一片枯葉。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來了。
她咬住嘴唇，硬生生把眼淚憋回去。然後她站了起來。
"爺爺。"
老爺子勉強抬了抬頭，渙散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對不起了。"
江清顏的聲音很輕。
然後她抬手——
"啪。"
一記手刀。乾脆利落。精準落在老爺子後頸的穴位上。
老爺子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瞬——
然後——緩緩閉上了。
他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江清顏一把接住，手臂穿過他的腋下，撐住了那副瘦了一圈的老骨頭。
老爺子整個人癱在她懷裡。沉的。不是體重——是那種卸了力之後、所有重量都交出來的沉。
他睡著了。
不是昏迷。不是暈倒。是——終於、終於——睡過去了。
------
祁晏沉站了起來。
他看著江清顏抱著老爺子，那個十八歲的姑娘，瘦瘦的，手臂在抖，可她沒鬆手。
"我來。"他走過去。
"不用。"江清顏搖頭，聲音啞著，"我抱得動。"
她抱著老爺子，一步一步往外走。腳步很慢，很穩。老爺子的頭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均勻而綿長——那是真正睡著了的人才有的呼吸。不是那種半夢半醒的淺眠。是——徹底放下了防備的、深沉的、安穩的——睡。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個安靜的老人。
"周爺爺。"她輕聲說，聲音帶著鼻音，"你快點醒吧。"
"爺爺——等你等得睡著了。"
然後她抱著老爺子，走出了地下室。
祁晏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握過槍，殺過人，簽過無數份生死狀——此刻微微抖了一下。
他走到床邊，拉了一把椅子過來，坐在老爺子剛才坐的位置上。
手——覆在周叔的手背上。
冰涼的。跟三十天前一模一樣。
可這次，他不是一個人等了。
------
老爺子再醒來的時候，是在自己房間的床上。
窗簾拉著。光線很暗。他躺了片刻，腦子一片空白——然後猛地坐了起來。
"周叔——"
聲音啞得劈了。
門被推開。江清顏端著水杯走進來，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剛守了很久。
"爺爺。"她把水杯遞過去，聲音很輕，"您睡了十一個小時。"
老爺子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乾乾淨淨的，沒有攥著拐杖，沒有攥著懷表，沒有攥著另一個人的手。
"我——"他的聲音碎了，"我怎麼在這兒——"
"我送您來的。"江清顏說。
老爺子抬頭看著她。
那個十八歲的姑娘，站在床邊，端著一杯溫水，眼眶紅著，嘴角卻微微彎著。
"對不起了，爺爺。"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我打暈了您。"
老爺子張了張嘴。
想罵她。想說"胡鬧"。想說"誰讓你——"
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的眼淚——先掉了下來。
不是那種崩潰的、號啕的、撕心裂肺的哭。是那種——睡夠了、醒了、發現自己還活著、而那個人還在等著的——釋然的——淚。
他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溫水滑過喉嚨，燙得他皺了一下眉。
"臭丫頭。"他啞著嗓子說。
江清顏的鼻子一酸，笑了。
"嗯。"她說，"臭丫頭打的。您打回來。"
老爺子沒打回來。
他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睡了十一個小時之後，終於——不抖了。
"周叔呢？"他問。
"祁晏沉守著。"江清顏說，"他說——您醒了之前，他不走。"
老爺子點了點頭。
然後他掀開被子，下了床。
腿還有點軟。可他站住了。
"走吧。"他說。
"去哪兒？"
"去看老周。"
江清顏扶住他的胳膊。
"好。"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房間。
走廊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暖洋洋的。
老爺子的腳步很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江清顏去盛第二碗的間隙，祁晏沉還蹲在旁邊沒動。地下室里只有氧氣機的"嗤嗤"聲，和老爺子越來越沉的呼吸。
那口粥的熱氣，像是把他身體裡最後一點力氣都蒸乾了。
他的背還是挺著的。脊梁骨硬了一輩子，哪怕坐著打盹，也不會塌下去。可他的眼皮——在打架。
不是想睡。是——撐不住了。
七十多歲的身體，三天沒合眼，不吃不喝，跪過一次，又坐了不知道多久。那股子"等死也等"的勁兒撐著他，可身體不聽話。眼睛一闔，又猛地睜開。再闔，再睜開。
反覆幾次。
祁晏沉看在眼裡，眉頭越皺越緊。
"老爺子，您眯一會兒。"他低聲說。
"不用。"
"就十分鐘。"
"我說了——不用。"
老爺子的聲音還硬著。可尾音已經飄了。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發出最後一聲嗡鳴——然後——快斷了。
江清顏端著第二碗粥回來了。
她看見老爺子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
他的頭在一點一點。像雞啄米。每次點下去，又猛地抬起來。眼皮耷拉著，半闔著，露出渾濁的眼白。可每次抬起來，眼神都是空的。不是在看周叔。是——已經看不見了。
他的意識在走鋼絲。一邊是"不能睡"，一邊是"撐不住了"。兩個念頭拉扯著，把他整個人撕成了兩半。
江清顏放下粥碗。
她走到老爺子面前。
蹲下來。
"爺爺。"
老爺子沒應。他的眼睛半闔著，頭又點了一下——這次沒抬起來。
"爺爺。"江清顏的聲音開始發顫了。
老爺子終於勉強睜開了眼。目光渙散，焦距不知道落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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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顏……"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粥……放那兒吧……爺爺不餓……"
他的手從膝蓋上滑了下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想抓住什麼，又抓不住。
江清顏看著那隻手。
那隻三天前還死死攥著周叔的手。那隻跪在地上撐著地面、指節泛白的手。那隻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咽下去的時候手都沒抖的手——
現在，垂著。松著。像一片枯葉。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來了。
她咬住嘴唇，硬生生把眼淚憋回去。然後她站了起來。
"爺爺。"
老爺子勉強抬了抬頭，渙散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對不起了。"
江清顏的聲音很輕。
然後她抬手——
"啪。"
一記手刀。乾脆利落。精準落在老爺子後頸的穴位上。
老爺子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瞬——
然後——緩緩閉上了。
他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江清顏一把接住，手臂穿過他的腋下，撐住了那副瘦了一圈的老骨頭。
老爺子整個人癱在她懷裡。沉的。不是體重——是那種卸了力之後、所有重量都交出來的沉。
他睡著了。
不是昏迷。不是暈倒。是——終於、終於——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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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晏沉站了起來。
他看著江清顏抱著老爺子，那個十八歲的姑娘，瘦瘦的，手臂在抖，可她沒鬆手。
"我來。"他走過去。
"不用。"江清顏搖頭，聲音啞著，"我抱得動。"
她抱著老爺子，一步一步往外走。腳步很慢，很穩。老爺子的頭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均勻而綿長——那是真正睡著了的人才有的呼吸。不是那種半夢半醒的淺眠。是——徹底放下了防備的、深沉的、安穩的——睡。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個安靜的老人。
"周爺爺。"她輕聲說，聲音帶著鼻音，"你快點醒吧。"
"爺爺——等你等得睡著了。"
然後她抱著老爺子，走出了地下室。
祁晏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握過槍，殺過人，簽過無數份生死狀——此刻微微抖了一下。
他走到床邊，拉了一把椅子過來，坐在老爺子剛才坐的位置上。
手——覆在周叔的手背上。
冰涼的。跟三十天前一模一樣。
可這次，他不是一個人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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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再醒來的時候，是在自己房間的床上。
窗簾拉著。光線很暗。他躺了片刻，腦子一片空白——然後猛地坐了起來。
"周叔——"
聲音啞得劈了。
門被推開。江清顏端著水杯走進來，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剛守了很久。
"爺爺。"她把水杯遞過去，聲音很輕，"您睡了十一個小時。"
老爺子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乾乾淨淨的，沒有攥著拐杖，沒有攥著懷表，沒有攥著另一個人的手。
"我——"他的聲音碎了，"我怎麼在這兒——"
"我送您來的。"江清顏說。
老爺子抬頭看著她。
那個十八歲的姑娘，站在床邊，端著一杯溫水，眼眶紅著，嘴角卻微微彎著。
"對不起了，爺爺。"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我打暈了您。"
老爺子張了張嘴。
想罵她。想說"胡鬧"。想說"誰讓你——"
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的眼淚——先掉了下來。
不是那種崩潰的、號啕的、撕心裂肺的哭。是那種——睡夠了、醒了、發現自己還活著、而那個人還在等著的——釋然的——淚。
他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溫水滑過喉嚨，燙得他皺了一下眉。
"臭丫頭。"他啞著嗓子說。
江清顏的鼻子一酸，笑了。
"嗯。"她說，"臭丫頭打的。您打回來。"
老爺子沒打回來。
他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睡了十一個小時之後，終於——不抖了。
"周叔呢？"他問。
"祁晏沉守著。"江清顏說，"他說——您醒了之前，他不走。"
老爺子點了點頭。
然後他掀開被子，下了床。
腿還有點軟。可他站住了。
"走吧。"他說。
"去哪兒？"
"去看老周。"
江清顏扶住他的胳膊。
"好。"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房間。
走廊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暖洋洋的。
老爺子的腳步很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