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石頭和長生（四）
兩人剛爬出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淨地方，可他們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朱以海，一眨不眨。
朱以海自己都不知道，他現在是個什麼模樣。頭髮散了，鬍子長了，臉上糊著別人的血，衣裳破了幾道口子。
剛才他在人堆里殺進殺出，早把自己折騰得沒了人樣。
可就是這樣，他們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石頭。」那人顫抖著聲音道：「你仔細看看，那個人真他媽的像他啊。」
說這話的是陳長生。他拖著一條傷腿，站都站不穩。
「老.....老爺？」石頭的手一松，砍刀差點掉在地上。
他使勁揉了揉眼睛，再看，還是那張臉。
兩腿瞬間就軟了
不是幻覺。
濟南城破那天，兩人在心裡都做了最壞的打算。他和陳長生扒開一具一具的屍體，翻過來，看一眼，不是，再翻下一具。扒到後來，手指頭都破了，指甲劈了，也不覺得疼。
他們能想到的地方都翻遍了，都沒有朱以海身影。
他們流著淚逃出城，一路往南，走到哪兒算哪兒。
後來走投無路，落了草。
那天，劉石頭喝了很多酒。他端著碗，對陳長生說，「長生兄弟，我劉石頭這輩子，就服過兩個人。一個是咱老爺，另一個就是勇哥。結果現在老爺和勇哥都沒了，咱們往後，就只能靠自己。」
陳長生沒說話，把碗裡的烈酒一口乾了。
他們沒想到，這一落草，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他們更沒想到，朱以海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趙大能站在朱以海身後，看了看矮牆後面的兩個人，又看了看巷口兩側埋伏的兵，滿意地點了點頭。
「朱公子，眼下巷口兩頭都堵上了，他們跑不了。」他扛著砍刀往前走了一步，「要我上去結果了他們？」
他一看那兩個人的模樣，就知道是賊首。既然是賊首，那就得趁他病，要他命。
朱以海搖了搖頭，「大能兄弟先等一下。那兩人我有點面熟，過去看看。」
他提著刀，一步一步朝兩人走去。
王鐵、楊二虎、魏勇等人都跟在後面。
陳長生扔了槍，立刻紅了眼眶。劉石頭也站了起來，嘴唇哆嗦著，手裡的砍刀掉在地上，「咣當」一聲。
「老爺！」
陳長生終於喊了出來，像一個走丟了的孩子忽然看見了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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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是我們啊！長生！我是陳長生啊！老爺你還記得我嗎？」
朱以海的腦子「嗡」的一聲，濟南的種種往事又迅速涌了出來。
劉石頭雙手舉得老高，像是要讓朱以海看清楚。那條胳膊是當年在濟南，朱以海找大夫給他治的傷。那時候他還叫「石頭」，還沒叫「老石頭」。
「還有我！老爺！」
他也喊了起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劉石頭！老爺你忘了嗎？我是石頭！我的胳膊被火銃崩了一槍，還是您花錢給治的！」
魏勇從朱以海身後衝出來，看清了劉石頭的面龐。
「石頭？」魏勇的聲音在發抖，「石頭，真他娘的是你？你還活著？」
「勇哥！」劉石頭翻過來，摔在地上，又爬起來，跑向魏勇。
兩個人抱在一起，劉石頭哭成了淚人。
魏勇的獨臂摟著劉石頭的肩，摟得死緊，像是怕一鬆手，人就又沒了，「你個慫貨，咋不早點來找我？你咋當了土匪？你咋......」魏勇說不下去了。
劉石頭摸著魏勇空蕩蕩的袖子，哽咽道：「勇哥.....你的胳膊......」
「沒了。」魏勇吸了吸鼻子，「沒了就沒了，人還在就行。」
朱以海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這時，顏家忠的騎兵從北邊回來了。他翻身下馬，看見那兩個人從死人堆里爬出來，跟朱以海的人抱在一起，皺起了眉。
「怎麼回事？」
沒有人回答他。
他也覺得奇怪。見的生死多了，可也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剿了一上午的賊，到頭來竟是自家人的舊識？
劉石頭和陳長生哭夠了，爬起來，走到朱以海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老爺！我們以為你死了！濟南城破那天，我們在城牆底下找了一整天，沒找見你，以為你被韃子殺了.....」
「我們.....」他們說不下去了。那些話在肚子裡壓了半年，真到了嘴邊，反而一個字都說不利索。
朱以海看著跪在面前的兩個人，握著刀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他們從魏勇家的地窖里逃出來的時候，滿城都是死人，巷子裡、牆根下、井台邊，橫七豎八的，蒼蠅嗡嗡地飛。
他以為所有人都死了，王鐵、楊二虎、劉石頭、陳長生，都死了。
現在，這兩個人活生生地跪在面前。
「你們......」朱以海沙啞著聲音，「你們就是老石頭和長生鬼？」
劉石頭和陳長生對視一眼，低下了頭。
魏勇急了，他跑過去，伸手去拉劉石頭和陳長生，「起來！都起來！老爺不是說過嗎？咱們家不讓老是跪著！快起來說話！」
兩人都不敢動。
朱以海冷冷地開口了，「他們就該跪著。」
朱以海盯著跪在地上的兩個人，「怎麼現在敢做不敢說了？」
「是。」劉石頭的聲音很低。
「王莊那些百姓，是你們殺的吧？」
兩人又不說話了。
魏勇急了，一腳踹在劉石頭屁股上，又踹了陳長生一腳，「老爺問話！你們倒是答啊！啞巴了？！」
劉石頭咬著牙，「是，是我們殺的。」
朱以海往前走了一步，「為什麼要殺那些無辜的人？」
劉石頭抬起頭，眼睛裡又流下淚來，「老爺，我們以為你死了。我兩從濟南逃出來，身上沒錢，沒糧，沒地方去。走到哪兒都被人欺負，在這兒被攆，到那兒被趕。我們實在是沒活路了，才......」
他哽咽了一下，「才落了草。」
朱以海自己都不知道，他現在是個什麼模樣。頭髮散了，鬍子長了，臉上糊著別人的血，衣裳破了幾道口子。
剛才他在人堆里殺進殺出，早把自己折騰得沒了人樣。
可就是這樣，他們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石頭。」那人顫抖著聲音道：「你仔細看看，那個人真他媽的像他啊。」
說這話的是陳長生。他拖著一條傷腿，站都站不穩。
「老.....老爺？」石頭的手一松，砍刀差點掉在地上。
他使勁揉了揉眼睛，再看，還是那張臉。
兩腿瞬間就軟了
不是幻覺。
濟南城破那天，兩人在心裡都做了最壞的打算。他和陳長生扒開一具一具的屍體，翻過來，看一眼，不是，再翻下一具。扒到後來，手指頭都破了，指甲劈了，也不覺得疼。
他們能想到的地方都翻遍了，都沒有朱以海身影。
他們流著淚逃出城，一路往南，走到哪兒算哪兒。
後來走投無路，落了草。
那天，劉石頭喝了很多酒。他端著碗，對陳長生說，「長生兄弟，我劉石頭這輩子，就服過兩個人。一個是咱老爺，另一個就是勇哥。結果現在老爺和勇哥都沒了，咱們往後，就只能靠自己。」
陳長生沒說話，把碗裡的烈酒一口乾了。
他們沒想到，這一落草，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他們更沒想到，朱以海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趙大能站在朱以海身後，看了看矮牆後面的兩個人，又看了看巷口兩側埋伏的兵，滿意地點了點頭。
「朱公子，眼下巷口兩頭都堵上了，他們跑不了。」他扛著砍刀往前走了一步，「要我上去結果了他們？」
他一看那兩個人的模樣，就知道是賊首。既然是賊首，那就得趁他病，要他命。
朱以海搖了搖頭，「大能兄弟先等一下。那兩人我有點面熟，過去看看。」
他提著刀，一步一步朝兩人走去。
王鐵、楊二虎、魏勇等人都跟在後面。
陳長生扔了槍，立刻紅了眼眶。劉石頭也站了起來，嘴唇哆嗦著，手裡的砍刀掉在地上，「咣當」一聲。
「老爺！」
陳長生終於喊了出來，像一個走丟了的孩子忽然看見了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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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是我們啊！長生！我是陳長生啊！老爺你還記得我嗎？」
朱以海的腦子「嗡」的一聲，濟南的種種往事又迅速涌了出來。
劉石頭雙手舉得老高，像是要讓朱以海看清楚。那條胳膊是當年在濟南，朱以海找大夫給他治的傷。那時候他還叫「石頭」，還沒叫「老石頭」。
「還有我！老爺！」
他也喊了起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劉石頭！老爺你忘了嗎？我是石頭！我的胳膊被火銃崩了一槍，還是您花錢給治的！」
魏勇從朱以海身後衝出來，看清了劉石頭的面龐。
「石頭？」魏勇的聲音在發抖，「石頭，真他娘的是你？你還活著？」
「勇哥！」劉石頭翻過來，摔在地上，又爬起來，跑向魏勇。
兩個人抱在一起，劉石頭哭成了淚人。
魏勇的獨臂摟著劉石頭的肩，摟得死緊，像是怕一鬆手，人就又沒了，「你個慫貨，咋不早點來找我？你咋當了土匪？你咋......」魏勇說不下去了。
劉石頭摸著魏勇空蕩蕩的袖子，哽咽道：「勇哥.....你的胳膊......」
「沒了。」魏勇吸了吸鼻子，「沒了就沒了，人還在就行。」
朱以海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這時，顏家忠的騎兵從北邊回來了。他翻身下馬，看見那兩個人從死人堆里爬出來，跟朱以海的人抱在一起，皺起了眉。
「怎麼回事？」
沒有人回答他。
他也覺得奇怪。見的生死多了，可也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剿了一上午的賊，到頭來竟是自家人的舊識？
劉石頭和陳長生哭夠了，爬起來，走到朱以海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老爺！我們以為你死了！濟南城破那天，我們在城牆底下找了一整天，沒找見你，以為你被韃子殺了.....」
「我們.....」他們說不下去了。那些話在肚子裡壓了半年，真到了嘴邊，反而一個字都說不利索。
朱以海看著跪在面前的兩個人，握著刀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他們從魏勇家的地窖里逃出來的時候，滿城都是死人，巷子裡、牆根下、井台邊，橫七豎八的，蒼蠅嗡嗡地飛。
他以為所有人都死了，王鐵、楊二虎、劉石頭、陳長生，都死了。
現在，這兩個人活生生地跪在面前。
「你們......」朱以海沙啞著聲音，「你們就是老石頭和長生鬼？」
劉石頭和陳長生對視一眼，低下了頭。
魏勇急了，他跑過去，伸手去拉劉石頭和陳長生，「起來！都起來！老爺不是說過嗎？咱們家不讓老是跪著！快起來說話！」
兩人都不敢動。
朱以海冷冷地開口了，「他們就該跪著。」
朱以海盯著跪在地上的兩個人，「怎麼現在敢做不敢說了？」
「是。」劉石頭的聲音很低。
「王莊那些百姓，是你們殺的吧？」
兩人又不說話了。
魏勇急了，一腳踹在劉石頭屁股上，又踹了陳長生一腳，「老爺問話！你們倒是答啊！啞巴了？！」
劉石頭咬著牙，「是，是我們殺的。」
朱以海往前走了一步，「為什麼要殺那些無辜的人？」
劉石頭抬起頭，眼睛裡又流下淚來，「老爺，我們以為你死了。我兩從濟南逃出來，身上沒錢，沒糧，沒地方去。走到哪兒都被人欺負，在這兒被攆，到那兒被趕。我們實在是沒活路了，才......」
他哽咽了一下，「才落了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