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石頭和長生（二）
這時，西邊也傳來來喊殺聲，龔求娣那一路也打起來了。
朱以海爬上牆頭往西看，隔著幾條巷子看不見人，只聽見刀劍碰撞的聲音和慘叫聲。
有一陣子聲音特別密集，像是被圍住了，然後忽然一陣清脆的劍鳴，喊殺聲又散開了。
那是肯定龔求娣的劍。她的劍快，出鞘聲脆，朱以海在龍角寨算是見識過。
南邊的馬蹄聲還在響，騎兵來回衝殺，把村口攪得雞飛狗跳。有人騎驢子追出來，被騎兵圍住亂刀砍死。有人往北跑，被騎兵追上，一槍捅穿。
趙大能砍翻了最後一個流寇，把砍刀上的血在屍體衣服上蹭了蹭，走到朱以海面前，「莊子東邊清理乾淨了。按照約定，該往村中心打了。」
朱以海用袖子抹了一把嘴，把那口腥味咽下去。
「走！」
村中心的巷子裡橫七豎八躺著屍體，死法皆是不同。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村民躺在自家門口，胸口插著一把刀，手還攥著刀柄，眼睛看著天，瞳孔卻已經散了。
朱以海從他身邊走過，腳步不由得放慢了一下。
拐過一條巷子，前面又衝出七八個流寇。
趙大能從後面衝上來，一刀砍斷一個人的手臂，那人抱著斷臂慘叫著滾在地上。
朱以海迎上一個瘦高的流寇。那人刀長，直刺朱以海面門。朱以海低頭躲過，刀鋒擦著頭皮過去，削掉了簪子，頭髮瞬間散開，遮住了半邊臉。
他奮力往前沖，一刀捅進那人的肚子。刀刃劃破皮肉的阻滯感瞬間傳到手腕，再往裡推，手腕一轉。
那人的眼睛猛地瞪大，嘴裡湧出血來，雙手抓住朱以海的手腕。朱以海咬著牙，一腳踹在他肚子上，順勢拔出刀。那人口裡冒血泡，往前一趴，不動了。
魏勇同樣沒有閒著，他在朱以海身邊替朱以海擋了幾次側面的攻擊。
一個流寇從巷口衝過來直奔朱以海，魏勇左手揮刀格擋，隨後一刀捅進他的肚子。
張柱子帶著幾個柳溝的青壯在後面，沒怎麼打，戰場上的情況遠比他們想的複雜的多，饒是他們已經見過血，也無法快速適應。
一個家丁腿上中了一刀，血順著褲腿往下淌。張柱子二話沒說，將自己的衣襟撕成布條，死死勒在傷口上方。
「兄弟，忍一忍，俺扶你出去。」
家丁咬著牙，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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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柱子把他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往村外撤。他身後的幾個青壯，也學著樣，一個架一個，把受傷的人往外送。
打了不知多久，天色完全亮了。
老石頭坐在條凳上，手裡攥著一塊啃了一半的黑餅子。長生鬼則靠在牆邊，兩人就這麼待著，沒一句話。官兵來剿的訊息他們已經知道了，可天剛亮，官兵具體的情況還沒傳來。
是打，還是跑。兩人都沒個准信，只得先在這乾等著。
終於，屋子外面傳來雜沓的腳步聲。門被撞開，一個滿臉是血的年輕人衝進來。他是劉石頭手下的一個小頭目，姓花，外號花泥鰍。
「大哥！二哥！」他顧不得客套，「外面的官兵都他娘騎著馬，刀快槍准，咱們村口的兄弟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幾乎一個照面就被衝散了！」
老石頭猛地站起來，條凳往後一翻，「咣當」一聲。他盯著花泥鰍，眼睛眯起來，「大概多少人？」
「村里村外共有百十來個！但是.....」花泥鰍咽了口唾沫，「全是精銳。穿得齊整，兵刃也齊整，外面五六十匹馬，在村口來回沖，咱們的人衝出去一個死一個，衝出去兩個死一雙。」
長生鬼從牆上撐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已經亂成一鍋粥，幾個剛收編的村民把刀扔了，脫了那身賊皮，換上老百姓的衣裳，混進人群里想跑。
衣裳不夠，就有人拿灰往臉上抹，然後蹲在牆角，抱頭縮著，裝成被嚇傻的莊稼漢。
長生鬼轉過頭，看著老石頭，「石頭，怎麼這麼倒霉？咱又沒去攻打州城，怎麼還惹上了精銳？」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老石頭沒理他，走過去，一把揪住花泥鰍的衣領，把他拽到跟前，「看清了？是哪兒的官兵旗號？」
花泥鰍被勒得喘不上氣，臉漲得通紅，「大哥，沒....沒看到旗號。反正穿的是官軍的衣裳，騎的是官軍的馬。打頭的更是槍法歹毒，一槍能挑翻咱們三個兄弟。」
老石頭的手又緊了緊，「打頭的？長什麼樣？」
「不...不知道啊。」
老石頭鬆開手，花泥鰍往後踉蹌了兩步，扶著門框喘氣。
他轉過身，在屋裡來回踱了兩步，從條凳底下撿起那把砍刀，攥在手裡，「精銳？」
「老子打的就是精銳。」
官兵不是沒有圍剿過他們，可七八回下來，他們越剿人越多。在他心裡，官兵就是一群拿餉不幹事的飯桶。
長生鬼皺了皺眉，「石頭，你說什麼胡話？人家兵刃齊整，咱們手裡這些破銅爛鐵能跟人家拼？再說，咱們就算能打，跑的時候又能出去幾個？」
劉石頭把砍刀往桌上一拍，桌子震了一下，餅子從桌上滾下去。
蹲在門邊那條瘦狗連忙叼起來，兩口就吞了。
老石頭看著那條狗，忽然笑出了聲。
「長生，你聽我說。」
「咱們手裡還有兩百個弟兄，都是能打的。跟著咱們一路殺過來，什麼陣仗沒見過？對付一百個官兵，怎麼著也能跑出去。」
他這話，說得給自己打氣，也給長生鬼打氣。
「跑？」長生鬼指了指外面，「人家幾十匹馬，咱們就兩匹馬，剩下的都是驢子。」
老石頭沒說話，他蹲下來，從條凳底下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在上面比劃著名，「咱們有兩匹馬，你騎一匹，我騎一匹。驢子給那些老人，跑不快，但好歹能馱東西。至於剩下的那幫剛收編的村民.....」
他頓了一下，「讓他們去南邊。騎兵不是在南邊嗎？讓他們去拖住那些官兵。咱們往北跑，從莊稼地里穿過去，過了河就是林子。進了林子，他們就追不上了。」
長生鬼盯著那張紙，半晌才抬起頭，「那些村民怎麼辦？萬一官兵把他們全殺了呢？」
老石頭冷笑了一聲，「與我何干？」
「剛好也讓他們嘗嘗妻離子散的滋味！咱們本來都要過上好日子了，結果官兵無能，讓韃子破了濟南！咱老爺死了也好，早日投個好胎！換個世道過好日子！」
外面陽光刺眼，長生鬼眯著眼看著巷子裡亂竄的人群，點了點頭。
「行。聽你的。」
老石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朝院子裡吼了一嗓子，「泥鰍！把老人集合起來！兩匹馬備好！驢子能騎的騎上，不能騎的殺了，肉帶著！半炷香之內，北邊集合！跑不動的，自己想辦法！」
花泥鰍跑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想要說些什麼。老石頭卻瞪了他一眼，「還不快去？！」
他只得把話咽了回去，一溜煙跑了。
朱以海爬上牆頭往西看，隔著幾條巷子看不見人，只聽見刀劍碰撞的聲音和慘叫聲。
有一陣子聲音特別密集，像是被圍住了，然後忽然一陣清脆的劍鳴，喊殺聲又散開了。
那是肯定龔求娣的劍。她的劍快，出鞘聲脆，朱以海在龍角寨算是見識過。
南邊的馬蹄聲還在響，騎兵來回衝殺，把村口攪得雞飛狗跳。有人騎驢子追出來，被騎兵圍住亂刀砍死。有人往北跑，被騎兵追上，一槍捅穿。
趙大能砍翻了最後一個流寇，把砍刀上的血在屍體衣服上蹭了蹭，走到朱以海面前，「莊子東邊清理乾淨了。按照約定，該往村中心打了。」
朱以海用袖子抹了一把嘴，把那口腥味咽下去。
「走！」
村中心的巷子裡橫七豎八躺著屍體，死法皆是不同。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村民躺在自家門口，胸口插著一把刀，手還攥著刀柄，眼睛看著天，瞳孔卻已經散了。
朱以海從他身邊走過，腳步不由得放慢了一下。
拐過一條巷子，前面又衝出七八個流寇。
趙大能從後面衝上來，一刀砍斷一個人的手臂，那人抱著斷臂慘叫著滾在地上。
朱以海迎上一個瘦高的流寇。那人刀長，直刺朱以海面門。朱以海低頭躲過，刀鋒擦著頭皮過去，削掉了簪子，頭髮瞬間散開，遮住了半邊臉。
他奮力往前沖，一刀捅進那人的肚子。刀刃劃破皮肉的阻滯感瞬間傳到手腕，再往裡推，手腕一轉。
那人的眼睛猛地瞪大，嘴裡湧出血來，雙手抓住朱以海的手腕。朱以海咬著牙，一腳踹在他肚子上，順勢拔出刀。那人口裡冒血泡，往前一趴，不動了。
魏勇同樣沒有閒著，他在朱以海身邊替朱以海擋了幾次側面的攻擊。
一個流寇從巷口衝過來直奔朱以海，魏勇左手揮刀格擋，隨後一刀捅進他的肚子。
張柱子帶著幾個柳溝的青壯在後面，沒怎麼打，戰場上的情況遠比他們想的複雜的多，饒是他們已經見過血，也無法快速適應。
一個家丁腿上中了一刀，血順著褲腿往下淌。張柱子二話沒說，將自己的衣襟撕成布條，死死勒在傷口上方。
「兄弟，忍一忍，俺扶你出去。」
家丁咬著牙，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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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柱子把他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往村外撤。他身後的幾個青壯，也學著樣，一個架一個，把受傷的人往外送。
打了不知多久，天色完全亮了。
老石頭坐在條凳上，手裡攥著一塊啃了一半的黑餅子。長生鬼則靠在牆邊，兩人就這麼待著，沒一句話。官兵來剿的訊息他們已經知道了，可天剛亮，官兵具體的情況還沒傳來。
是打，還是跑。兩人都沒個准信，只得先在這乾等著。
終於，屋子外面傳來雜沓的腳步聲。門被撞開，一個滿臉是血的年輕人衝進來。他是劉石頭手下的一個小頭目，姓花，外號花泥鰍。
「大哥！二哥！」他顧不得客套，「外面的官兵都他娘騎著馬，刀快槍准，咱們村口的兄弟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幾乎一個照面就被衝散了！」
老石頭猛地站起來，條凳往後一翻，「咣當」一聲。他盯著花泥鰍，眼睛眯起來，「大概多少人？」
「村里村外共有百十來個！但是.....」花泥鰍咽了口唾沫，「全是精銳。穿得齊整，兵刃也齊整，外面五六十匹馬，在村口來回沖，咱們的人衝出去一個死一個，衝出去兩個死一雙。」
長生鬼從牆上撐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已經亂成一鍋粥，幾個剛收編的村民把刀扔了，脫了那身賊皮，換上老百姓的衣裳，混進人群里想跑。
衣裳不夠，就有人拿灰往臉上抹，然後蹲在牆角，抱頭縮著，裝成被嚇傻的莊稼漢。
長生鬼轉過頭，看著老石頭，「石頭，怎麼這麼倒霉？咱又沒去攻打州城，怎麼還惹上了精銳？」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老石頭沒理他，走過去，一把揪住花泥鰍的衣領，把他拽到跟前，「看清了？是哪兒的官兵旗號？」
花泥鰍被勒得喘不上氣，臉漲得通紅，「大哥，沒....沒看到旗號。反正穿的是官軍的衣裳，騎的是官軍的馬。打頭的更是槍法歹毒，一槍能挑翻咱們三個兄弟。」
老石頭的手又緊了緊，「打頭的？長什麼樣？」
「不...不知道啊。」
老石頭鬆開手，花泥鰍往後踉蹌了兩步，扶著門框喘氣。
他轉過身，在屋裡來回踱了兩步，從條凳底下撿起那把砍刀，攥在手裡，「精銳？」
「老子打的就是精銳。」
官兵不是沒有圍剿過他們，可七八回下來，他們越剿人越多。在他心裡，官兵就是一群拿餉不幹事的飯桶。
長生鬼皺了皺眉，「石頭，你說什麼胡話？人家兵刃齊整，咱們手裡這些破銅爛鐵能跟人家拼？再說，咱們就算能打，跑的時候又能出去幾個？」
劉石頭把砍刀往桌上一拍，桌子震了一下，餅子從桌上滾下去。
蹲在門邊那條瘦狗連忙叼起來，兩口就吞了。
老石頭看著那條狗，忽然笑出了聲。
「長生，你聽我說。」
「咱們手裡還有兩百個弟兄，都是能打的。跟著咱們一路殺過來，什麼陣仗沒見過？對付一百個官兵，怎麼著也能跑出去。」
他這話，說得給自己打氣，也給長生鬼打氣。
「跑？」長生鬼指了指外面，「人家幾十匹馬，咱們就兩匹馬，剩下的都是驢子。」
老石頭沒說話，他蹲下來，從條凳底下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在上面比劃著名，「咱們有兩匹馬，你騎一匹，我騎一匹。驢子給那些老人，跑不快，但好歹能馱東西。至於剩下的那幫剛收編的村民.....」
他頓了一下，「讓他們去南邊。騎兵不是在南邊嗎？讓他們去拖住那些官兵。咱們往北跑，從莊稼地里穿過去，過了河就是林子。進了林子，他們就追不上了。」
長生鬼盯著那張紙，半晌才抬起頭，「那些村民怎麼辦？萬一官兵把他們全殺了呢？」
老石頭冷笑了一聲，「與我何干？」
「剛好也讓他們嘗嘗妻離子散的滋味！咱們本來都要過上好日子了，結果官兵無能，讓韃子破了濟南！咱老爺死了也好，早日投個好胎！換個世道過好日子！」
外面陽光刺眼，長生鬼眯著眼看著巷子裡亂竄的人群，點了點頭。
「行。聽你的。」
老石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朝院子裡吼了一嗓子，「泥鰍！把老人集合起來！兩匹馬備好！驢子能騎的騎上，不能騎的殺了，肉帶著！半炷香之內，北邊集合！跑不動的，自己想辦法！」
花泥鰍跑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想要說些什麼。老石頭卻瞪了他一眼，「還不快去？！」
他只得把話咽了回去，一溜煙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