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匪情
顏家忠知道王德厚把他當做了朱以海的隨從，有些不高興。可這番又聽到朱以海誇他，才稍微緩了神色，點了點頭，「我們之前是顏撫台的家丁，什麼賊沒見過？」
王德厚的眼睛亮了一下，「顏撫台的家丁？」
顏家忠得意道：「我們刀槍齊全，還有五十匹馬。打他五百個毛賊，不在話下。」
王德厚猶豫了一下，「那老石頭和長生鬼，武藝也頗為高強。我們村好些精壯都折在他們手裡。顏將軍雖然兵強馬壯，可.....」
「可什麼？」顏家忠有些不耐煩了。
「可鄉親們被看管得很嚴，想跑出來不容易。要是顏將軍能帶兵去我們村，把賊人趕走，我們全村上下必有重謝。」
顏家忠問，「怎麼謝？」
王德厚愣住了。他沒想到顏家忠會問得這麼直接。他只想著救命，哪裡想過怎麼謝？王莊的人連飯都快吃不上了，能拿出什麼？
「這.....」王德厚支支吾吾，「戰利品自然是顏將軍的。至於其他.....」
「戰利品自然是我們的。」顏家忠說，「這個不用說。我問的是你們能拿出什麼？」
王德厚的臉漲得通紅，手在袖子裡摸了半天，摸出幾塊銅板，「就這些。顏將軍要是嫌少，我們回去再湊湊。」
顏家忠看都不看那幾個銅板，「這些銅板能頂鳥用？」
朱以海勸道：「家忠哥，他們都這麼慘了，咱不能再問他們討銀子。」
顏家忠有些不滿，「不要銀子？你真以為我們是去做善事的？人吃馬嚼，武器裝備，那都不是白撿來的。」
朱以海暫時不理會顏家忠，而是轉頭問道：「老王哥，你們村有多少戶？多少丁口？」
「四十二戶，兩百一十多口。」
「能拿刀打仗的壯丁有多少？」
王德厚想了想，「四十來個。」
「等我們把賊人趕走，你們村的壯丁，編到我們這來，怎麼樣？」
王德厚的臉色更難看了，「朱公子，這事.....我做不了主啊。他們願不願意，得問他們自己。」
顏家忠知道朱以海的意思，此番沒有被表態，他的臉色沉了下來，「這也不答應，那也做不了主，你要我們怎麼幫忙？白跑一趟？折了弟兄算誰的？」
王德厚被噎得說不出話，站在那裡，手足無措。
朱以海攔住了顏家忠，「他也沒說不答應，只是說做不了主。只要沒拒絕就行。到時候我去跟鄉親們說，願意的跟我們干，不願意的不強求唄。」
他轉向王德厚，「那你們先別回去了，也別去泰安，就住在柳溝。剩下的交給我們吧。」
王德厚看著他，眼睛裡有了淚光，「朱公子，你真的願意幫我們？」
「願意。」
「那.....什麼時候動手？」
朱以海看了看龔求娣。龔求娣微微點了點頭。
「我們要商議一下。」朱以海說，「打仗不是過家家，商議好之後，我們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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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甲和陸丙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慶春看見兩個人一身泥水，嚇了一跳，趕緊去灶房燒水。兩個人接過水瓢，一人灌了半瓢涼水，才緩過氣來。
陸甲是扮作逃荒的，在王莊外頭蹲了一整天。陸丙膽子更大，趁著天黑摸到村後的樹林裡，往裡看了半個時辰。
兩個人把一天一夜看到的、聽到的，在肚子裡過了兩遍，才對上了數。
院子裡點起了火把。
朱以海、龔求娣、顏家忠、趙甲長、王德厚等人都圍坐在石桌旁。
陸丙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上面畫的是王莊的地形：
村子在一條河的北岸，南面是一片開闊地，東西兩側是莊稼地，北面靠著一片小樹林。村口有一扇大門，中心位置有幾間村里最氣派的房子。
「幾個賊首占了那幾間大屋。」
陸甲蹲下來，用手指著圖紙上的位置，「村里其他的房子，都住著他們的人。男人關在村東頭的幾間破廟裡，女人關在村西頭的祠堂。年紀太大的，他們就挨個收錢，若是拿不出來當場就殺了。」
王德厚的臉一下子白了，他爹娘都還在村里，萬一有個好歹......
「那年輕點的呢？」趙甲長的聲音也有些發顫。
「大多都被強行編入了隊伍。」陸丙接過話，「願意跟著乾的，發一個槍尖，自己找個棍子裝上。有幾個人不服，被拖到村口當眾砍了頭。」
顏家忠問，「你們見到老石頭和長生鬼沒有？」
陸甲搖了搖頭，「應該是沒看到，他們幾個領頭的互相叫是諢名，沒聽到有長生鬼和老石頭的訊息。」
「這倒是也正常。」顏家忠點了點頭，「他們不會輕易露名，不然官府就好查著捉拿了。」
「具體有多少兵力？」朱以海問道。
陸甲和陸丙對視了一眼。
陸甲說道：「和王德厚說的差不多，村子裡大概四百人左右。大部分都是逃難的，手裡拿著鋤頭、木棍。還有大概六七十人，武器稍好，穿著齊整，想必是親信。」
陸丙補充道：「還有大概二十多匹能騎的牲口。大多是驢子，就拴在村後的樹林裡。」
顏家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在心裡算帳，四百人，能打的不超過兩百五十個。他這邊一百二十人，都是見過血的老手，裝備精良，士氣也高。正面硬打，不是打不過，但肯定有傷亡。
他看了一眼龔求娣，龔求娣微微點了點頭，「你們男人拿主意就是，我不插嘴。」
朱以海也在算帳。他想的比顏家忠多一層。仗打贏了，然後呢？那兩百個被編進隊伍的村民，是殺？是放？還是收？
他抬起頭看著顏家忠，「家忠哥，單論打仗，我現在肯定不如你。這仗該怎麼打，你給大家說說。」
顏家忠有些意外。他本以為朱以海會爭指揮權，畢竟是朱以海先來，而且朱以海也說了要收王莊的壯丁。他沒想到朱以海把指揮權直接交給了他。
他的臉上沒有露出什麼表情，但心裡是滿意的。他坐直了身子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顏家忠環顧一圈，「對面雖然是烏合之眾，但人多，四百對一百二，不能輕敵。咱們的優勢是兵精、馬快。劣勢是人少，打消耗戰拖不起。所以我打算分三路，合擊一處。」
他指著地上的圖紙，「第一路，騎兵。我帶五十個騎手，從南面開闊地正面衝鋒。來回衝殺，把他們的注意力吸引到南邊。」
朱以海皺了皺眉，「這不就是佯攻？佯攻用五十個騎兵，是不是太奢.....」
「不是佯攻。」顏家忠打斷他，「騎兵不能最先進村，進了村就跑不起來了。但我們在村口來回跑，能嚇得他們不敢出來，就算出來也跑不了。真正的主力是第二路。」
他的手指移到圖紙的東側，「第二路，步兵。朱公子帶人從東邊莊稼地摸進去，先解救人質，讓他們跟在後面好歹能壯大聲勢。然後往西打，夾擊村中心的賊人。」
「第三路。」他的手移到圖紙的西側，「求娣帶三十個人，從西邊摸進去往村中心打，跟朱公子會合。」
朱以海眉頭還是皺著，「騎兵在村口來回沖，萬一賊人真敢衝出來迎戰，騎兵不是要吃虧？他們人多，一擁而上....」
顏家忠搖了搖頭，「朱公子，你打過仗嗎？」
朱以海愣了一下，「嚴格來說，就只在濟南守過城。」
「完全不一樣。」顏家忠解釋道：「守城是站著打，野戰是跑著打。騎兵在開闊地上跑起來，五十步外張弓搭箭，射完就跑，他們追不上。」
「等他們跑累了，你再回頭殺一輪。野地里的人追不上馬背上的人，這是打仗的基本道理。他們要是真的衝出來，那更好。開闊地上，騎兵對步兵，一個打十個。」
朱以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了。他相信顏家忠的判斷。
「那我們幾個跟著誰？」陸甲開口了。
顏家忠看了看陸甲，又看了看朱以海，「朱公子，你們哪些人能參戰？你家裡那些夥計，總不會只會種地了吧？」
王鐵第一個站了出來，「顏管隊，不管怎麼樣，你得把俺叫著。一天在山上把俺都憋出鳥來了！種地俺也不懂的，鄭聰還老嫌棄俺。」
他是真憋壞了。天天不是挖地就是挑水，好不容易練兩趟拳，還被鄭聰嫌踩了苗。他一聽要打仗，渾身的骨頭都響。
王鐵回頭瞪了鄭聰一眼，鄭聰面無表情沒理他。
他接著嚷嚷道：「哦哦哦對了。雖然俺會騎馬，但俺還是想跟著我家老爺。」
顏家忠白了他一眼，「誰讓你騎馬了，你本就該跟著你主子。你不是力氣大嗎？砸門的事交給你。」
王鐵咧嘴笑了，「那就好。」
陸甲也站了出來，「我能打。刀槍都行。」
陸丙說，「我也跟著公子。」
楊二虎說，「我也跟著。老爺去哪，我就去哪。」
朱以海看了看他們，「好！那咱們一起從東頭攻進去。」
「剩下的人就留在家裡。」
魏勇一直沒有說話。他靠牆站著等了半天，結果沒聽到自己的名字，還是站不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著朱以海，「老爺，為什麼不帶我？」
朱以海的心揪了一下。他最怕魏勇問這個。
「魏勇，你....」他斟酌著措辭，「家裡不能沒人幫忙。你總不能指望慶春一個小姑娘干那麼多粗活吧？」
魏勇直接道：「寨子裡有鄭聰，有慶春，還有山下趙甲長照看著，不缺我一個人。你是嫌我只有一條胳膊，怕拖累你們。」
「從濟南逃出來的時候，我魏勇沒拖累過你。在龍角寨，我搬石頭、壘牆、挖水渠，哪一樣比別人幹得少？現在你說不讓我去，終究是因為我少了條胳膊，對不對？」
他這話，一句一句，都砸在朱以海心上。
朱以海想說「不是」，但他知道魏勇說的是實話。他確實怕魏勇拖累大家，也怕魏勇在戰場上出事。他已經失去了太多人，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
「魏勇，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哪個意思？」魏勇沒有給他留餘地，「你要是嫌我少條胳膊，你就直說。我魏勇不怨你。但你別說『家裡要人幫忙』這種話。我不信。」
朱以海沉默了。他現在健健康康，完全是因為魏勇當時替他擋了那一刀。他有什麼資格嫌魏勇？
「行。」朱以海抬起頭，「你去。但記住，千萬別離開我身邊。」
魏勇終於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些笑容來。
趙甲長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盤算了一會兒，「朱公子，顏管隊，柳溝雖然窮，但也不能光指著別人賣命。老漢俺點幾個青壯，跟著一起去。」
他回頭喊了一聲，張柱子從人群後面走了出來。
趙甲長又點了幾個名字，都是柳溝的年輕漢子，有親手殺死劉把總的那個張柱子，還有幾個朱以海叫不上名字的。
一共七個人。
「你們聽著。」趙甲長對他們說，「正是因為朱公子和顏管隊，咱們現在才不愁吃喝。人要懂得知恩圖報。不會打仗不要緊，跟在後面，幫著救人、搬東西。」
張柱子點了點頭，「趙甲長放心。俺們知道該怎麼做。」
朱以海看了看那幾個人。他們都是普通的莊稼漢，但已經殺過人了，肯定跟以前不一樣。
朱以海默默算了一下，說道：「家忠哥一路五十一人，求娣一路三十一人。意思剩下的都跟著我？」
陸丙補充道：「剩下五十二人。」
「好。」顏家忠點了點頭，「你們畢竟是主攻的，剩下的都跟著你。讓趙大能也跟著你吧，方便指揮。」
趙大能是顏家忠的心腹。派趙大能跟著朱以海，說是方便指揮，實則是怕朱以海這路出了岔子，更怕朱以海趁機把人都攏到自己名下。
朱以海心裡清楚。他看了一眼顏家忠，沒有點破，「行。」
顏家忠蹲下來，重新指著圖紙，「三天後，寅時初刻動身！卯時必須趕到！」
「騎兵在南面開闊地待命，步兵分成兩路，摸到東、西兩側。等我的訊號！」
「什麼訊號？」朱以海問。
「火。」顏家忠說，「南面放三把火，等火光照亮了就同時行動。趁著他們睡覺，打他個出其不意！」
他把樹枝往地上一插，站起來。
「記住。賊人跑，不要追。他們從村里跑出來，外面有騎兵等著。」
王鐵撓了撓頭，「要是賊人不跑，硬打呢？」
顏家忠看了他一眼，「那就打。若是打的焦灼，我隨即帶人衝進去。」
朱以海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既然顏管隊吩咐完了，我也吩咐一句。」
眾人都聽著。
「活著回來。」
王德厚的眼睛亮了一下，「顏撫台的家丁？」
顏家忠得意道：「我們刀槍齊全，還有五十匹馬。打他五百個毛賊，不在話下。」
王德厚猶豫了一下，「那老石頭和長生鬼，武藝也頗為高強。我們村好些精壯都折在他們手裡。顏將軍雖然兵強馬壯，可.....」
「可什麼？」顏家忠有些不耐煩了。
「可鄉親們被看管得很嚴，想跑出來不容易。要是顏將軍能帶兵去我們村，把賊人趕走，我們全村上下必有重謝。」
顏家忠問，「怎麼謝？」
王德厚愣住了。他沒想到顏家忠會問得這麼直接。他只想著救命，哪裡想過怎麼謝？王莊的人連飯都快吃不上了，能拿出什麼？
「這.....」王德厚支支吾吾，「戰利品自然是顏將軍的。至於其他.....」
「戰利品自然是我們的。」顏家忠說，「這個不用說。我問的是你們能拿出什麼？」
王德厚的臉漲得通紅，手在袖子裡摸了半天，摸出幾塊銅板，「就這些。顏將軍要是嫌少，我們回去再湊湊。」
顏家忠看都不看那幾個銅板，「這些銅板能頂鳥用？」
朱以海勸道：「家忠哥，他們都這麼慘了，咱不能再問他們討銀子。」
顏家忠有些不滿，「不要銀子？你真以為我們是去做善事的？人吃馬嚼，武器裝備，那都不是白撿來的。」
朱以海暫時不理會顏家忠，而是轉頭問道：「老王哥，你們村有多少戶？多少丁口？」
「四十二戶，兩百一十多口。」
「能拿刀打仗的壯丁有多少？」
王德厚想了想，「四十來個。」
「等我們把賊人趕走，你們村的壯丁，編到我們這來，怎麼樣？」
王德厚的臉色更難看了，「朱公子，這事.....我做不了主啊。他們願不願意，得問他們自己。」
顏家忠知道朱以海的意思，此番沒有被表態，他的臉色沉了下來，「這也不答應，那也做不了主，你要我們怎麼幫忙？白跑一趟？折了弟兄算誰的？」
王德厚被噎得說不出話，站在那裡，手足無措。
朱以海攔住了顏家忠，「他也沒說不答應，只是說做不了主。只要沒拒絕就行。到時候我去跟鄉親們說，願意的跟我們干，不願意的不強求唄。」
他轉向王德厚，「那你們先別回去了，也別去泰安，就住在柳溝。剩下的交給我們吧。」
王德厚看著他，眼睛裡有了淚光，「朱公子，你真的願意幫我們？」
「願意。」
「那.....什麼時候動手？」
朱以海看了看龔求娣。龔求娣微微點了點頭。
「我們要商議一下。」朱以海說，「打仗不是過家家，商議好之後，我們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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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甲和陸丙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慶春看見兩個人一身泥水，嚇了一跳，趕緊去灶房燒水。兩個人接過水瓢，一人灌了半瓢涼水，才緩過氣來。
陸甲是扮作逃荒的，在王莊外頭蹲了一整天。陸丙膽子更大，趁著天黑摸到村後的樹林裡，往裡看了半個時辰。
兩個人把一天一夜看到的、聽到的，在肚子裡過了兩遍，才對上了數。
院子裡點起了火把。
朱以海、龔求娣、顏家忠、趙甲長、王德厚等人都圍坐在石桌旁。
陸丙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上面畫的是王莊的地形：
村子在一條河的北岸，南面是一片開闊地，東西兩側是莊稼地，北面靠著一片小樹林。村口有一扇大門，中心位置有幾間村里最氣派的房子。
「幾個賊首占了那幾間大屋。」
陸甲蹲下來，用手指著圖紙上的位置，「村里其他的房子，都住著他們的人。男人關在村東頭的幾間破廟裡，女人關在村西頭的祠堂。年紀太大的，他們就挨個收錢，若是拿不出來當場就殺了。」
王德厚的臉一下子白了，他爹娘都還在村里，萬一有個好歹......
「那年輕點的呢？」趙甲長的聲音也有些發顫。
「大多都被強行編入了隊伍。」陸丙接過話，「願意跟著乾的，發一個槍尖，自己找個棍子裝上。有幾個人不服，被拖到村口當眾砍了頭。」
顏家忠問，「你們見到老石頭和長生鬼沒有？」
陸甲搖了搖頭，「應該是沒看到，他們幾個領頭的互相叫是諢名，沒聽到有長生鬼和老石頭的訊息。」
「這倒是也正常。」顏家忠點了點頭，「他們不會輕易露名，不然官府就好查著捉拿了。」
「具體有多少兵力？」朱以海問道。
陸甲和陸丙對視了一眼。
陸甲說道：「和王德厚說的差不多，村子裡大概四百人左右。大部分都是逃難的，手裡拿著鋤頭、木棍。還有大概六七十人，武器稍好，穿著齊整，想必是親信。」
陸丙補充道：「還有大概二十多匹能騎的牲口。大多是驢子，就拴在村後的樹林裡。」
顏家忠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在心裡算帳，四百人，能打的不超過兩百五十個。他這邊一百二十人，都是見過血的老手，裝備精良，士氣也高。正面硬打，不是打不過，但肯定有傷亡。
他看了一眼龔求娣，龔求娣微微點了點頭，「你們男人拿主意就是，我不插嘴。」
朱以海也在算帳。他想的比顏家忠多一層。仗打贏了，然後呢？那兩百個被編進隊伍的村民，是殺？是放？還是收？
他抬起頭看著顏家忠，「家忠哥，單論打仗，我現在肯定不如你。這仗該怎麼打，你給大家說說。」
顏家忠有些意外。他本以為朱以海會爭指揮權，畢竟是朱以海先來，而且朱以海也說了要收王莊的壯丁。他沒想到朱以海把指揮權直接交給了他。
他的臉上沒有露出什麼表情，但心裡是滿意的。他坐直了身子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顏家忠環顧一圈，「對面雖然是烏合之眾，但人多，四百對一百二，不能輕敵。咱們的優勢是兵精、馬快。劣勢是人少，打消耗戰拖不起。所以我打算分三路，合擊一處。」
他指著地上的圖紙，「第一路，騎兵。我帶五十個騎手，從南面開闊地正面衝鋒。來回衝殺，把他們的注意力吸引到南邊。」
朱以海皺了皺眉，「這不就是佯攻？佯攻用五十個騎兵，是不是太奢.....」
「不是佯攻。」顏家忠打斷他，「騎兵不能最先進村，進了村就跑不起來了。但我們在村口來回跑，能嚇得他們不敢出來，就算出來也跑不了。真正的主力是第二路。」
他的手指移到圖紙的東側，「第二路，步兵。朱公子帶人從東邊莊稼地摸進去，先解救人質，讓他們跟在後面好歹能壯大聲勢。然後往西打，夾擊村中心的賊人。」
「第三路。」他的手移到圖紙的西側，「求娣帶三十個人，從西邊摸進去往村中心打，跟朱公子會合。」
朱以海眉頭還是皺著，「騎兵在村口來回沖，萬一賊人真敢衝出來迎戰，騎兵不是要吃虧？他們人多，一擁而上....」
顏家忠搖了搖頭，「朱公子，你打過仗嗎？」
朱以海愣了一下，「嚴格來說，就只在濟南守過城。」
「完全不一樣。」顏家忠解釋道：「守城是站著打，野戰是跑著打。騎兵在開闊地上跑起來，五十步外張弓搭箭，射完就跑，他們追不上。」
「等他們跑累了，你再回頭殺一輪。野地里的人追不上馬背上的人，這是打仗的基本道理。他們要是真的衝出來，那更好。開闊地上，騎兵對步兵，一個打十個。」
朱以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了。他相信顏家忠的判斷。
「那我們幾個跟著誰？」陸甲開口了。
顏家忠看了看陸甲，又看了看朱以海，「朱公子，你們哪些人能參戰？你家裡那些夥計，總不會只會種地了吧？」
王鐵第一個站了出來，「顏管隊，不管怎麼樣，你得把俺叫著。一天在山上把俺都憋出鳥來了！種地俺也不懂的，鄭聰還老嫌棄俺。」
他是真憋壞了。天天不是挖地就是挑水，好不容易練兩趟拳，還被鄭聰嫌踩了苗。他一聽要打仗，渾身的骨頭都響。
王鐵回頭瞪了鄭聰一眼，鄭聰面無表情沒理他。
他接著嚷嚷道：「哦哦哦對了。雖然俺會騎馬，但俺還是想跟著我家老爺。」
顏家忠白了他一眼，「誰讓你騎馬了，你本就該跟著你主子。你不是力氣大嗎？砸門的事交給你。」
王鐵咧嘴笑了，「那就好。」
陸甲也站了出來，「我能打。刀槍都行。」
陸丙說，「我也跟著公子。」
楊二虎說，「我也跟著。老爺去哪，我就去哪。」
朱以海看了看他們，「好！那咱們一起從東頭攻進去。」
「剩下的人就留在家裡。」
魏勇一直沒有說話。他靠牆站著等了半天，結果沒聽到自己的名字，還是站不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著朱以海，「老爺，為什麼不帶我？」
朱以海的心揪了一下。他最怕魏勇問這個。
「魏勇，你....」他斟酌著措辭，「家裡不能沒人幫忙。你總不能指望慶春一個小姑娘干那麼多粗活吧？」
魏勇直接道：「寨子裡有鄭聰，有慶春，還有山下趙甲長照看著，不缺我一個人。你是嫌我只有一條胳膊，怕拖累你們。」
「從濟南逃出來的時候，我魏勇沒拖累過你。在龍角寨，我搬石頭、壘牆、挖水渠，哪一樣比別人幹得少？現在你說不讓我去，終究是因為我少了條胳膊，對不對？」
他這話，一句一句，都砸在朱以海心上。
朱以海想說「不是」，但他知道魏勇說的是實話。他確實怕魏勇拖累大家，也怕魏勇在戰場上出事。他已經失去了太多人，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
「魏勇，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哪個意思？」魏勇沒有給他留餘地，「你要是嫌我少條胳膊，你就直說。我魏勇不怨你。但你別說『家裡要人幫忙』這種話。我不信。」
朱以海沉默了。他現在健健康康，完全是因為魏勇當時替他擋了那一刀。他有什麼資格嫌魏勇？
「行。」朱以海抬起頭，「你去。但記住，千萬別離開我身邊。」
魏勇終於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些笑容來。
趙甲長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盤算了一會兒，「朱公子，顏管隊，柳溝雖然窮，但也不能光指著別人賣命。老漢俺點幾個青壯，跟著一起去。」
他回頭喊了一聲，張柱子從人群後面走了出來。
趙甲長又點了幾個名字，都是柳溝的年輕漢子，有親手殺死劉把總的那個張柱子，還有幾個朱以海叫不上名字的。
一共七個人。
「你們聽著。」趙甲長對他們說，「正是因為朱公子和顏管隊，咱們現在才不愁吃喝。人要懂得知恩圖報。不會打仗不要緊，跟在後面，幫著救人、搬東西。」
張柱子點了點頭，「趙甲長放心。俺們知道該怎麼做。」
朱以海看了看那幾個人。他們都是普通的莊稼漢，但已經殺過人了，肯定跟以前不一樣。
朱以海默默算了一下，說道：「家忠哥一路五十一人，求娣一路三十一人。意思剩下的都跟著我？」
陸丙補充道：「剩下五十二人。」
「好。」顏家忠點了點頭，「你們畢竟是主攻的，剩下的都跟著你。讓趙大能也跟著你吧，方便指揮。」
趙大能是顏家忠的心腹。派趙大能跟著朱以海，說是方便指揮，實則是怕朱以海這路出了岔子，更怕朱以海趁機把人都攏到自己名下。
朱以海心裡清楚。他看了一眼顏家忠，沒有點破，「行。」
顏家忠蹲下來，重新指著圖紙，「三天後，寅時初刻動身！卯時必須趕到！」
「騎兵在南面開闊地待命，步兵分成兩路，摸到東、西兩側。等我的訊號！」
「什麼訊號？」朱以海問。
「火。」顏家忠說，「南面放三把火，等火光照亮了就同時行動。趁著他們睡覺，打他個出其不意！」
他把樹枝往地上一插，站起來。
「記住。賊人跑，不要追。他們從村里跑出來，外面有騎兵等著。」
王鐵撓了撓頭，「要是賊人不跑，硬打呢？」
顏家忠看了他一眼，「那就打。若是打的焦灼，我隨即帶人衝進去。」
朱以海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既然顏管隊吩咐完了，我也吩咐一句。」
眾人都聽著。
「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