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村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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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溝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熱鬧了。

  上一次這麼熱鬧,還是崇禎十年的春節。雖然劉化住在山上,但好歹也算得上是鄰居,沒有過多為難。

  那一年春節,村里殺了三頭豬,挨家挨戶分肉,孩子們舉著炮仗滿村跑,鞭炮紙屑紅了一地。老人們在村口曬日頭,說這日子,要是能一直這麼過下去就好了。誰也沒想到,那竟是柳溝最後一個安生年。

  而現在,龔求娣的一百二十號家丁住在村子周邊,帳篷搭了一片,馬匹拴在河灘上.

  朱以海也帶著人從山上下來,八個人,雖然少,但陸甲、王鐵那幾個漢子站在那兒,一個頂一個,也不輸陣仗。

  趙甲長蹲在自家灶台前,看著鍋里翻滾的肉塊,抽了抽鼻子。買肉的時候,他在王莊村的肉攤前頭站了半晌,挑了又挑,揀了塊肥多瘦少的,又添了一副豬下水,才把銀子遞出去。

  二兩多銀子,擱往常,夠他一家嚼用半年。

  他心疼,但他知道這頓酒不能不辦。

  兩撥人,一撥住在山上,一撥住在村里,誰跟誰都不服。他趙有年夾在中間,跟哪邊都沾著,跟哪邊都不是一路人。他要是連這頓酒都捨不得辦,往後這兩撥人在柳溝地界上鬧出點什麼事來,頭一個倒霉的就是他。

  院子裡擺了三張桌子。

  主桌在堂屋裡,八仙桌,四個長條凳。兩張次桌擺在院子裡,拼在一起,坐二十來個人。其他人就在院外空地上席地而坐的份,端著碗,等著上菜。

  灶房裡傳來做飯的聲響,滋啦滋啦,肉香順著風,飄得滿村都是。院門口擠著幾個孩子,伸著脖子往裡看。

  座位的安排,趙甲長想了很久。

  主桌坐了誰,誰就是主。

  這一點,大家都清楚。

  他原本想得簡單:顏家忠坐主位,朱以海坐次位,他自己坐下首陪客。

  顏家忠手底下人多,馬多,刀槍多,坐主位是給那撥人面子。朱以海是先來的,又是宗室出身,坐次位是給山上那撥人面子。

  兩邊的面子都顧到了,這席面才能擺得穩。

  但他看了一眼龔求娣,犯了難。

  山東的規矩,女子不上桌。人家的母親、媳婦,都是端了菜在灶房吃,上不得台面。可這位龔姑娘,他不是沒見識過,那天一劍殺了周鐵山眼睛都沒眨一下。

  這樣的人,你讓她不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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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上桌,誰還敢上桌?

  顏家忠先開口了。他站在堂屋門口,看了一眼桌上的座位,對趙有年說道:「趙甲長,龔姑娘跟我們坐一桌。」

  趙甲長愣了一下,連忙點頭,「是是是,那應該的,應該的。」

  他轉身吩咐兒媳,「搬個凳子來,矮一點的也行。」

  這裡頭的講究,趙甲長心裡有數,女子上桌已經破了規矩,不能再跟男人們平起平坐。

  凳子矮一截,算是個折中。

  顏家忠看了那隻矮凳,皺了皺眉,沒說什麼。

  龔求娣也不在乎,大步走過來坐下了,同時把劍解下來靠在桌腿上。

  朱以海也看了一眼那隻矮凳,徑直又從裡屋拿了一個矮凳。

  他對趙甲長笑著解釋道:「我們講究個一視同仁,慶春是我的人,自然也得上桌吃飯。」

  慶春低著頭,紅了臉,「主子,我.....」

  「坐下。」朱以海說,「咱家的規矩,男女都一樣上桌吃飯。」

  她坐得板板正正,大氣都不敢出。旁邊這位姑娘慶春也聽說了,那天在官道上,一劍殺了周鐵山的人。她不敢看她,可又忍不住用眼角瞟了一眼,看見她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心裡反而踏實了些。

  趙甲長笑了一下,算是妥協了,接著連忙又招呼眾人坐下。

  主桌坐齊後。陸甲、陸丙、王鐵、楊二虎、魏勇、鄭聰坐次桌。趙大能帶著幾個家丁頭目坐另一張次桌。張柱子、陳大牛等幾個柳溝的戶主坐院外的席上。

  緊接著三大缸本地燒酒端了上來,一開蓋,一股酒糟味撲鼻而來。

  菜也上來了,紅燒肉、燉雞、炒雞蛋、拌野菜、一盆雜糧饅頭。

  這一桌菜,擱在城裡大戶人家不算什麼,擱在柳溝,是傾其所有了。幾個媳婦不停地添菜、倒酒、忙得腳不沾地。

  趙甲長站起來,端著一碗酒,環顧一圈,「各位,老漢俺先敬一碗。」

  他一仰頭,把酒幹了,嗆得直咳嗽,「俺們柳溝是小地方,沒什麼好東西,諸位別嫌棄。今天這頓酒就一個意思,往後咱們都在一塊了,有飯一起吃,有事也要一起扛。」

  他說這話的時候其實也緊張。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拿自己的名字跟兩伙刀口上舔血的人擺在一張桌上。

  趙甲長趁著大傢伙喝酒的功夫,連忙夾了幾口菜壓壓。

  「不過話說回來。」他放下筷子,「現在既然咱們....呃.....脫離了官府,自然得有個真正的領頭的。」

  「朱公子先來,住在龍角寨。顏將軍後來,兵強馬壯,駐紮在柳溝。往後遇上事,總得有人拿主意。老漢斗膽問一句,這主意,誰來拿?」

  他端起酒杯,朝朱以海和顏家忠各敬了一下,笑眯眯的像個慈祥的長輩。

  朱以海笑了笑。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趙甲長,我跟龔姑娘、顏管隊算是故交,認識很久了。我們之間凡事可以商量著來,犯不著非得誰聽誰的。」

  「朱公子說得對。」顏家忠開口了,「故交重逢,凡事好商量。」

  趙甲長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親兄弟還要明算帳。商量是好事,可萬一商量不了呢?總得有個法子吧?」

  朱以海放下筷子。他知道趙甲長在挑話,想把兩邊的分歧擺到桌面上來。

  「趙甲長說的在理。商量不了的事,無非就是那幾樣,銀子、糧食、住處、活計。」

  他環顧一圈,「誰不想做出一番事業?誰不想活得滋潤?銀子的事我有個想法。按勞分配,多勞多得,少勞少得,不勞不得。」

  他停了停,「但每個人的勞動力不一樣。比如說,魏勇兄弟只有一隻胳膊,村裡的老人干不動重活。所以我覺得,應該設一份底薪。底薪加分成,這樣人人都能拿錢,人人都有盼頭。」

  在座的人都在琢磨朱以海這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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